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SEzEm80U
(一)【烏龍喜訊】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0WCQNrNn
1992 年 8 月 15 日,選修科公布大日子。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tFFkzHC6
那是香港最典型的悶熱午後,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彷彿連呼吸都帶著鹹濕的汗味。盈愛醫院行政大樓的公告欄前,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包圍。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lNFzp6b9
我們六個人中,嚴慧男跑得最快。她今天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實習醫生袍,馬尾隨意地紮在腦後。她轉過頭,對著走在後面的我招手,那雙眼光熠熠的眸子裡,全是對未來的熱血與憧憬。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7urE5ATsD
「Anna,快啲啦!遲咗就擠唔入去睇㗎喇!」慧男的聲音清脆洪亮,帶著她特有的那股傻勁。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5sIamOOQ
走在我身邊的勞永慮依舊推了推眼鏡,低聲嘀咕著:「根據數據分析,公告欄前嘅人群密度過高,大家要小心。」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ifPkQL2d
「哎呀大 Ken,你唔好咁悶啦,今日係大日子呀!」勞永逸一把勾住哥哥的肩膀,一臉期待地往裡面鑽。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wcMZ68uT
就在此時,袁萱優雅地撥開人群。雖然她一直努力維持著大小姐的傲氣,但那雙死死抓著衣角的手指,還是洩露了她內心極度的緊張。我們好不容易擠進人群,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肝膽胰外科的名單。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ZzljdeT66
「入咗!我入咗喇!」袁萱在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崩緊的神經徹底斷裂。她尖叫一聲,竟然完全忘記了平時的優雅和潔癖。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SMwCNOpte
同一秒,站在她身旁的勞永逸也發出了興奮的歡呼:「嘩!婦產科!我入咗婦產科呀!」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YZLjkyHr
這兩個平時見面就開火的歡喜冤家,此刻竟然興奮到失去了理智。勞永逸猛地轉身,一把抱住袁萱,兩個人死死抓著對方的雙手,像兩個小學生一樣在原地瘋狂跳躍,一邊跳一邊轉圈。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96szBiyY
「我哋入咗喇!我哋入咗喇!」勞永逸興奮得滿臉通紅,對著袁萱大喊:「終於可以迎接我哋熱辣辣嘅 BB 啦!」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DcU9yBKv
阿 May 此刻正處於極度亢奮的真空狀態,完全沒經過大腦便順著話頭尖叫回應:「係呀!係呀!我哋嘅 BB 呀!我哋終於有 BB 喇!」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9zMUv1vyk
這句話剛落音,空氣像被液氮瞬間凍結。周圍幾十名實習醫生和護士同時停下動作,幾十對眼睛像射燈一樣死死盯著這對「當眾宣布喜訊」的新人。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vINZlW3m
勞永逸那張嘴還維持著「O」型,而袁萱那句「我哋有 BB 喇」還在走廊隱隱迴響。三秒後,袁萱那張原本蒼白的臉,「騰」一聲燒成了熟透的蝦子色。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qzfY5NcbE
「……你、你放手呀!」袁萱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甩開勞永逸的手,尷尬地退後了三大步。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ODC5QddG
就在這極度尷尬的時刻,性格單純的夏微雨卻一臉欣慰地拍著手,溫柔地笑道:「恭喜晒呀!妳哋終於唔使再嘈交,可以手拖手做返好朋友,一齊生……唔係,一齊接生 BB 啦!」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9XjNVuw6
這句「一齊生」簡直是火上加油。袁萱羞憤交加,立刻從口袋掏出濕紙巾,瘋狂地擦拭著剛才被勞永逸抓過的那隻手,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
「死鹹濕佬……邊個同你有『我哋嘅 BB』呀?!你頭先講乜嘢呀?你害死我呀!」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p3W0hhqf
勞永逸也尷尬得不知所措,抓著後腦勺,眼神飄忽地看向天花板:「喂……我係話我入婦產科接生 BB呀……係妳自己話『我哋有 BB』先㗎……」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ycmxUhok
「你仲講!」袁萱氣得差點想用濕紙巾塞住他的嘴。大家被這段插曲逗得忍俊不禁,原本緊張的氣氛鬆綁了不少。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DB4az8Na
(二)【碎裂的童夢】
慧男笑得最大聲,她興奮地替每個人拍手,然後拉著我的手跳到了心胸外科的名單前。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GryyZkhZ
「咦?Anna,妳第一名呀!恭喜晒!」慧男指著我的名字,隨即看到排在第二名的自己:【嚴慧男】。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gzaVK5FN
慧男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那種純情的熱情瞬間變成了一種困惑,「吓?我……我喺心胸外科?係咪印錯咗?Anna,我應該係報咗神經外科㗎?係咪兩邊都錄取咗我?」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dFgzgvIJ
她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擠到了公告欄最末端、那個被她視為命運終點的神經外科名單前。那一瞬間,剛才搞笑的氣氛蕩然無存,時間徹底凝固。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m7LZ2NEl
【神經外科 (Neurosurgery) 錄取名單】:
1.陳志強 (Chan Chi Keung)
2.李嘉明 (Li Ka Ming)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1B04PlIu
名單在那裡戛然而止。慧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手指顫抖著在名單上來回掃動。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92hgtovwj
「……點解冇我個名?」她喃喃自語,聲音裡透出一種令人心酸的荒謬,「陳志強?即係嗰個……連基本反射神經測試都會搞錯嘅陳志強?點解會係佢?我考核第一名㗎……我溫書溫到嘔……點解爺爺份名單上面冇我?」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QPePn5pu
周圍的朋友們笑容全數消失。嚴慧男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一尊被雷擊中的石像。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1CA3WR9d
「Anna……」慧男轉過頭看著我,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點解會咁?爺爺明明應承過我……點解我要去醫個 Pump [註75]?係咪我做得唔夠好?係咪嫌我太蠢呀?」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Phti9rNt
她沒有高傲地發火,只是站在那裡,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小女孩,無聲地流淚。那本她一直視如珍寶的原文教科書,從她無力的指尖滑落,「砰」一聲掉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yvmQxaMlo
「Queenie……」我想伸手拉住她。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PsZXK9C08
她卻像是沒聽見一樣,失落魂魄地轉身衝出人群,連那本最心愛的書都沒撿。我知道,這次打擊對她來說太大了。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nC1ArXqO
(三)【天台的救贖】
盈愛醫院的天台,午後的陽光毒辣。在天台邊緣的護欄旁,我看到了嚴慧男單薄的背影。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69Py6U5CX
「Queenie……」我不敢再靠近。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u5LkzIQu
「Anna,妳知唔知……」她緩緩抬起頭,語氣裡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自嘲:「我細個嗰陣,最鍾意就係入爺爺個書房。爺爺會指住嗰啲複雜到好似迷宮咁嘅神經線同我講,呢度係記憶,嗰度係勇氣,而呢度……係靈魂。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夠努力,我就可以成為一個守護靈魂嘅人。」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vhftRIts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但原來喺佢眼中,我不配。佢將我踢去心胸外科,係咪想同我講,嚴慧男,妳呢世人都只係適合做個工匠,去修理嗰個只會跳動、冇靈魂嘅 Pump [註75]?」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vizTrM61
她猛地轉身,眼眶通紅:「Anna,我好唔甘心……我由細到大嘅崇拜,我所有嘅熱血,原來喺名單公佈嗰一刻,都只不過係一場笑話。」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6pRCZOoG
我慢慢走近她,目光灼熱地鎖定著她:「Queenie,妳覺得大腦係靈魂嘅領土,但妳知唔知,只要心臟停跳三分鐘,妳引以為傲嘅『靈魂』就會變成一片死寂。大腦可以思考、可以欺騙,但只有心臟,係人類最誠誠實實嘅器官。」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3jfDqNFeN
我往前踏出最後一步:「心胸外科唔係工匠嘅領地,係生命最前線嘅戰場。每一針都要同死神博火。如果連一個心臟都守唔住,我哋憑咩去談論靈魂?爺爺將妳交畀我哋呢一科,唔係因為妳唔夠好,而係因為佢知道,只有好似妳咁熱血、咁有生命力嘅人,先配得上拎起呢把連繫住生命脈搏嘅手術刀。」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8hlmNZy2R
慧男愣住了。那一刻,她心中那道堤壩終於崩潰。「嗚……嘩——!」她突然蹲下身,放聲嚎啕大哭。我跪在地上緊緊地攬住她正在抽搐中的肩膀。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PFdiZjV5d
(四)【靈魂的互勉】
那一晚回到醫館,腦袋裡全是在天台見到的那一幕。那種心酸一直纏繞著我,直到我支撐不住沉入夢鄉。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QbqwieFTd
夢境毫無徵兆地降臨。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QpAw89riN
意識被強大的引力拽走,我再次見到了那個藍眼少女。此時的她,正穿著一件醫生白袍,縮在長椅的角落哭得幾近虛脫。而在她身邊,坐著一個同樣穿著醫生袍的外國男生正安慰著她。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BurbuOXwl
過了許久,少女終於緩緩抬頭,用力抹去了臉上的淚痕。就在她推門離開的一刻,她忽然擰過頭,那雙湛藍的眼睛直勾勾地望進了我的靈魂深處。她對著「我」的方向,嘴唇輕啟,說出了一串短促而有力的語言。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mH2ZjoXcq
雖然聽不懂,但我強烈感受到那種「我唔會再喊,我會堅強咁樣行落去」的決心。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uM8qPivrw
「唔——!」我猛地睜開眼,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8TBJIzUBs
「點解……點解我又會夢見呢個藍眼少女?」
如果這場穿越真的是一場對稱的靈魂交換,那麼在另一個時空的她,是不是也正經歷著和我一樣的痛苦,然後在這一刻選擇了重新振作?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J79grakA
既然妳在那邊選擇了堅強,我也會喺呢度,重新編寫定義我的人生。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xevmQtBk
─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5opQoefaf
【曉晴隨筆】 1992年8月16日 半夜|命運啟航
⚕️ [註75] 泵 (Pump)
❯ 醫學界對「心臟」的一種俗稱,意指其運作模式如同一台負責推動血液循環的機械幫浦。嚴慧男以此自嘲心胸外科醫生只是修理零件的工匠,而非守護大腦靈魂的專家。
↳ ( T д T ) 睇住 Queenie 喺公告欄前面嗰種崩潰,我心入面真係好難受。佢咁努力、考第一名,最後竟然入唔到神經外科。嗰本佢最心愛嘅教科書跌喺地嗰下,我覺得佢成個世界都碎咗。
↳ (ง'̀-'́)ง 喺天台嗰陣,佢問我係咪只配做個修理「Pump」嘅工匠。我話畀佢聽:如果連心臟都守唔住,憑咩去談論靈魂?既然我喺夢入面見到嗰個藍眼少女都揀咗堅強,我也會喺呢度,同 Queenie 一齊重新定義我哋嘅人生!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NueRAbgf
⚕️ [註76] 多米諾骨牌 (Domino Effect)
❯ 原指一種西洋骨牌遊戲,此處借喻「連鎖反應」。意指在一連串相互關聯的事件中,牽一髮而動全身,只需其中一個關鍵環節(第一塊牌)發生變故,便會引發後續一系列無法逆轉的崩塌或改變。
↳ (≧▽≦)/ 啱啱仲睇緊阿 May 同勞永逸喺度發神經!一個話「入咗婦產科」,一個尖叫話「我哋有 BB 喇」,搞到全村人以為佢哋當眾宣布喜訊,袁萱張面直情紅過熟透嘅蝦,笑到我肚痛!
↳ ( •́ _ •̀ ) 但點知呢塊喜悅嘅骨牌一倒落去,下一塊竟然係絕望。望住公告欄最尾嗰行,我先發現原來命運嘅連鎖反應咁殘酷。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6ub6NOcJZ
─v/v\_/v\─v/v\v─1992 ⇋ 2026─v/v\v─/v\_/v\v─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2Yx09MiS
《盈愛醫院百年誌》卷十六 · 夢想與現實的分水嶺
【編年史記:壬申年孟秋】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五日,盈愛醫府行政大樓懸榜。當日杏林震動,莫過於神經外科權威嚴老教授之孫女——嚴慧男之落選。嚴氏出身醫門望族,考核本為當屆魁首,眾人皆以為其必承祖蔭。豈料名單揭曉,神經外科僅錄陳、李二人,嚴氏竟意外榜上無名,觀者莫不唏噓。
此場選科之變,雖引發一時之波瀾,卻因緣際會促成了盈愛史上最強之醫者集體。此六人於公告欄前歷經榮辱浮沉,終在各自領域登峰造極,後世尊稱為「盈愛六逸」,亦名「杏林六戰士」。然歷史總在巔峰處轉折,此名單竟成彼等最後一次齊整之集結。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GNQ4yQia
【盈愛六逸誌:生平與宿命】
• 「折桂客」王曉晴 (Anna Wong) —— 心胸外科
海外學成,以奪魁之姿入選。其術式精準飄逸,與嚴慧男聯手開創心臟重症之先河。然其生涯如驚鴻一瞥,於事業巔峰之際離奇退出,從此消聲匿跡。其去向成為盈愛百年之懸案,亦如多米諾骨牌 [註 76] 之首塊崩仆,引發六人分崩離析之連鎖反應。
• 「斷續弦」嚴慧男 (Queenie Yim) —— 心胸外科
失意於神經外科,卻於心胸重續生命之弦。她將對祖輩之崇拜,化為對脈搏之守護。作為六人中守護盈愛至終局之靈魂人物,她獨自承擔了那段不為人知的歷史重量。
• 「判官筆」袁萱 (May Yuen) —— 肝膽胰外科(後轉急症科)
性情剛毅,目無纖塵。初入「外科禁區」展露鋒芒,後因深夜巨變,目睹生命之脆與醫療之窮,遂毅然棄精密外科,轉投急症前線。
• 「送子郎」勞永逸 (Ken Lo Jr.) —— 婦產科
生性跳脫,卻具佛心。錄取當日雖有「共有麟兒」之趣聞,卻無礙其成為產房內最穩健之定海神針。
• 「觀棋者」勞永慮 (Ken Lo Sr.) —— 麻醉科(後任立法會議員)
為人精於算數,視世間病灶如棋局。經歷命運變故後,終悟「天道幽遠,非算數可窮」。遂投身政壇,以議員之軀為同僚疾呼,試圖於無常天道下爭一線生機。
• 「鑒微人」夏微雨 (Rainy Ha) —— 病理科(後退出)於微觀世界尋幽入微,曾為戰友最強之盾。然在血色漫過冷靜之夜,她選擇永久封存顯微鏡,遠赴異國投身無國界醫事,從此不復踏足香江。
【後紀】
此六人成軍,雖拉開盈愛黃金三十載之序幕,卻也伴隨時代巨輪走向殊途。公告欄前之笑淚,終成史冊中之殘照。那場改變眾人一生之「變故」,至今仍封存於檔案室最深處之禁區。
後世感念其功過悲歡,賦詩紀之: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zQt5utCq
《盈愛六逸》
折桂入宮深,斷弦續古心。
判官分肝膽,送子祝嘉音。
觀棋參天道,鑒微隱石林。
一夕驚雷起,殘照沒寒襟。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2COj04J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