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每當小蝶在台上唱到深情處,目光總不自覺地往人群外緣搜尋那個身穿藍色長衫、神情專注的身影。
可惜,一連兩天,文華都沒有出現。小蝶嘴上不說,心底卻隱隱有些失落,連唱腔都少了幾分往日的靈動。
第三天黃昏,她剛卸下戲妝,步出後台,便看見文華喘着大氣地站在榕樹下,手裡捧着一個紙包,額上滿是汗珠。
「江姑娘,對不起,這幾日診所有個急症病人,走不開。」他不好意思地解釋着,並將紙包遞上,「這是林醫師配的潤喉藥茶,你唱得辛苦,嗓子怕是有些啞了。」
小蝶接過紙包,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掌心,溫熱而誠摯。她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自此以後,文華便成了小蝶戲台的常客。他總在診所工作結束後,踏着夕陽餘暉,準時出現在那片空地邊緣。
有時他靜靜站在人群外,目光穿越群眾的人頭,只為追隨台上那抹纖影;有時戲散人空,他會借個原因上前,有時是遞上一包潤喉的甘草,有時是藉口請教戲文典故,笨拙卻真誠地與小蝶交談幾句。
起初,小蝶仍帶着幾分戲班人對讀書人固有的疏離與防備。但文華與她過往接觸的那些輕浮子弟或迂腐書生都不同。
他談論西洋醫學時眼神發亮,卻不會賣弄學問;聽她講戲班奔波、人情冷暖時,會認真傾聽,眼神裡是純然的理解與憐惜,而非施捨般的同情。
某日黃昏,戲班排練結束得早,小蝶正獨自在後台對着一面模糊的銅鏡練習身段。
忽然,她聽見幕布外傳來一陣細微的嗚咽聲。掀開一角望去,只見文華站在不遠處的榕樹下,正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察看着什麼。
小蝶凝神細看,才發現他面前蜷縮着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小狗,小狗的一隻前腿扭曲着,顯然是受了傷,正瑟瑟發抖地舔着傷口。
路人行色匆匆,無人為這卑微的生命駐足。文華卻毫不嫌棄那小狗身上的污穢,他從隨身的布包中取出紗布、藥瓶和一小塊乾淨的布巾。
「別怕,小狗,忍一忍,塗了藥就不痛了。」他聲音溫和得如同在安撫一個人,手法熟練地先用清水為小狗清洗傷口上的泥污,然後輕柔地灑上藥粉。
小狗因疼痛而瑟縮,文華以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摸着牠的頭頂,指尖帶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夕陽的金光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那神情竟比他在戲台下聽戲時還要溫柔幾分。
小蝶靜靜地看着,暫時忘記了身段的練習。
她見過太多人對貧苦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更遑論一隻無足輕重的流浪狗。而文華的這份對弱小生命的仁心,在這冷漠的世道中顯得格外珍貴。
待文華用紗布和木板細心地為小狗固定好傷腿,又將自己帶作晚餐的半個饅頭掰成小塊,餵給那小狗。他看着小狗狼吞虎嚥的模樣,嘴角泛起一絲憐惜的笑意。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袖口和手掌都沾上了泥污與血漬。他正想尋東西清擦,一塊乾淨、帶着淡淡胭脂香氣的手帕,卻悄無聲息地遞到了他眼前。
文華抬起頭,看見小蝶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正默默地望着自己。
「江姑娘。」文華有些意外,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弄髒了手,讓你見笑了。」
小蝶卻搖了搖頭,目光柔和:「向先生對一隻小狗也如此盡心,小蝶敬佩。」
她看着那隻終於吃飽,安心蜷縮在文華腳邊的小狗,輕聲道:「我們這些戲子,在有些人眼中,命運亦如這路邊貓狗,難得遇到向先生這樣......真心憐惜弱小的人。」
這話說得平淡,文華卻聽出了其中的辛酸。他接過手帕,仔細地擦着手,認真說道:「江姑娘切莫這樣想。生命無分貴賤,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值得被善待。醫者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這番話如暖流般淌進小蝶心裡。她抬頭看着文華,眼中閃動着複雜的光芒。
這時,戲班裡傳來班主的呼喚聲。小蝶應了一聲,對文華輕聲道:「這手帕,向先生先先用着吧!下星期我們開始排演新戲《牡丹亭》,先生若有空,可來指教。」
說完這話,她臉頰微紅,轉身快步離去。
文華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塊帶着餘溫和香氣的手帕。
他忽然覺得,這個黃昏比任何一個都要美麗。腳邊的小狗似是感知到他的心情,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嗚。
街上,香港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鴉片煙館的燈籠亮起,酒樓裡傳來猜拳的聲音,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響八下。
在這座充滿矛盾的城市裡,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年輕人,各自懷着心事,卻不約而同地期待着明天的相遇。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場邂逅將改變彼此的命運。
香港這座城市,見證過無數的相遇與別離,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命運的齒輪已從這一刻起,緊緊咬合,並朝着未知的方向,緩緩轉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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