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六十一章、不合腳的鞋

我們到公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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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解開安全帶，這時候周誌遠開口了：「海晏。」

我收回想解開安全帶的手，身子靠回椅背，因為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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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只是擔心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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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點頭，「但我不想再靠你的擔心過日子了。」

我深吸一口氣，「周誌遠。你每一次靠近我，都讓我以為自己快被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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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駕駛座上，感覺還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哪一句能不被我頂回來。

我不清楚他的表情有沒有變，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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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笑繼續說，「可是你每一次都只是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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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下車，視線落到自己的高跟鞋上。

剛才在現場踩進泥裡，整雙鞋都沾了土，乾掉以後結成一塊一塊灰褐色的痕跡，絕對不是我會允許自己這樣走進辦公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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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也看見了，「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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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回答，他已經下車，繞到後車廂，我看著他打開後車廂，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塑膠袋。

裡面有一雙黑色拖鞋，他還拿出濕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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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這個人，不得不說真的很貼心，他的體貼都藏在細節裡，居然還準備拖鞋，他一直是在妳還沒開口之前，先看見妳不想讓別人看見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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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拖鞋遞給我。「妳先穿這個上去，鞋子給我，幫妳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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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自己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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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等一下還要進辦公室，不適合穿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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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太周誌遠了，他知道我在意什麼。

他總是知道，所以才更討厭，或者說，恨過以後又恨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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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接過那雙拖鞋。「謝謝，鞋子我自己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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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妳先換，我拿筆電，等一下我跟妳上去。」他見我接下鞋子後，就熄火拿上筆電，「沒別的意思，想說直接對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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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拖鞋，鞋子有點大，走路時腳後跟會微微滑動，很不合腳。

像周誌遠能給我的，從來不會真正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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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高跟鞋放進塑膠袋裡，拿著資料夾下車，周誌遠背著筆電包，跟在我身後，我們一起走進公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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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金屬門映出模糊的倒影，我看見自己穿著襯衫窄裙，腳上卻踩著一雙不合腳的黑色拖鞋。

周誌遠站在我旁邊，離我不遠，以前這樣的距離會讓空氣變得危險，現在只有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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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辦公室少了白天的喧鬧，櫃檯燈還亮著，但同事們都已經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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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資料夾放到會議桌上，「把圖投到螢幕上。兩個人看筆電太小，投到螢幕比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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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沒有多說，把筆電接上投影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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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便道的圖面很快出現在牆上的螢幕裡，周誌遠把滑鼠移到原方案上，開始說明：「這是原本預計進場路線，問題在這個轉彎點。現場實測後，車輛迴轉半徑不足，尤其吊臂車進場會卡在排水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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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了張椅子坐下，和他隔著一張桌子。「方案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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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切換頁面。「方案一是局部拓寬，不改原動線。最快，但會壓縮排水溝旁邊的安全距離，而且後面如果要維修，機具不好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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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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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這樣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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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要放在建議方案裡。」我拿起筆，在紙上記下，「保留比較說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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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切到第二張圖。「方案二是調整進場動線，從北側臨時便道繞進來。材料和工序會增加，但安全距離夠，也比較好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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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圖面。「這裡轉彎角度還是太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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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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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車行路徑畫得太美好了。」我指向螢幕，「現場路面不平，旁邊還有排水溝。吊臂車不可能照你畫的這樣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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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看著那張圖，沒有反駁。「我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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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安全距離放大一點，寧願多抓半天工期，也不要後面再花時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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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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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操作筆電，會議室裡只剩滑鼠點擊聲和鍵盤聲。

我坐在旁邊也沒閒著，先處理急件簽呈，一邊看著投影，偶爾提出修正，他就照著改。這樣的場景其實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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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我們也曾經這樣一起處理公事，只是那時候，連靠近都覺得被他電到。

我說一句有點過界的話，看他忍耐，我會覺得興奮，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掌控一切。

現在才知道，有些遊戲玩到最後，不會有人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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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手機響了，是張凱年。我接起來，開了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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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我這邊剛剛跟工班確認過了。」張凱年的聲音有點疲憊，「如果明天早上八點以前圖面定版，下午就可以先調整臨時便道，材料部分晚一天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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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影響總工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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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順利，最多延一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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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勘紀錄附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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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請小梁整理，現場照片、變更原因、工期影響和追加費用都會列出來，大概再半小時就可以給妳。」他喘了一口氣，「周經理那邊圖改完以後，我們一起併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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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螢幕。「可以。圖面我這邊跟周經理確認，應該十點前可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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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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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明天一早先掛文，不要等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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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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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後，我看向周誌遠。「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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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他繼續改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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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雙黑色拖鞋大了半號，腳背空出一截。剛才在現場踩進泥裡的地方，腳踝還紅紅的，不知道是被鞋帶磨的，還是被泥地裡的碎石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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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的視線也落了下來。「腳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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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意識到自己問得太私人，立刻補了一句：「剛才現場地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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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把視線收回圖面。「不影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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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把每一句關心都轉換成另外一種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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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痛就是腳痛。

鞋髒就是鞋髒。

拖鞋就是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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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放不下我的證據。

只是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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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真的已經太累了，不想再為一雙拖鞋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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