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五十五章、今天要回家了

我望向遠方平靜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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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泊然寫的這首歌，像是替我把那些說不出口的狼狽，一句一句唱了出來。那些被我藏在心底、不願承認的委屈、貪心和難堪，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被安放的位置。

我的心情也跟著海浪，一拍一拍，慢慢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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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的確滿適合結束的。」我想到剛才許泊然說，希望這首歌是終點，也可以是起點，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我也希望是終點。但如果我回去以後，還是忍不住繼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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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泊然沒有安慰我，他把吉他收好，淡淡地說：「那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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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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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聽完一首歌就會變好。」他坐在旁邊，陪我看著海說，「不過，我希望今晚，妳知道自己可以有不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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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聽到他這樣說，我是有點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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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顏品菲說的健康關係是什麼。

他沒有告訴我一定會立刻變好，他要我承認，我現在還會痛，還有可能回去犯同樣的錯，但那也沒關係，因為是我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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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周誌遠的一起沉淪，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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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也要我痛。

他不能承擔，卻希望我替他承擔。

他回不了頭，還要我站在原地，替他的猶豫留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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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許泊然讓我知道，原來有人可以陪妳看海，陪妳聽一首歌，陪妳安靜，卻不急著把妳變成他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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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很陌生。

我一時分不清，那是溫柔，還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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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時，顏品菲睡得很熟。

墾丁的夜很安靜，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是我閉上眼睛沒多久，竟然真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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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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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縮在被子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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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妳終於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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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我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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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下床拿水，「但妳昨晚差一點讓我想把妳丟到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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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有做什麼丟臉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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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礦泉水遞給她，「沒有。妳只是叫許泊然不要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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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慢慢從枕頭裡抬起臉，仰著頭。「我真的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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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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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馬上垂下頭，「老天爺啊，我可以現在馬上搬去美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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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妳的David應該會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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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瓶接過去，喝了一大口，「老許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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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陽光一下子灑進房間。「他說，我現在不需要誰喜歡我，我需要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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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抱著那瓶水，靠回床頭。「還不錯，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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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她一眼，「妳昨天也是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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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醉了還這麼有判斷力，太優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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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真的很敢講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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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著太陽穴，忽然皺眉看著我，「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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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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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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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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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一醒來就臭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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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常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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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顏品菲毫不猶豫，「而且妳今天居然沒有找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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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到顏品菲這麼說，覺得自己很好笑。

的確，手機就在她包包裡面，而我現在，真的沒有非常想拿到它。

早在這趟旅程要出發前，我就已經跟我們公司楊總監先報備過了，今天也沒有特別的公事需要處理。都第三天了，除了周誌遠，也真的沒什麼一定要立刻拿回手機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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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沒有要找。」我笑著跟顏品菲澄清，「好吧，至少現在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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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很久，終於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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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那瓶水，揉著亂糟糟的頭髮說：「那我可以再睡十分鐘嗎？我頭快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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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拿起枕頭，往她身上輕輕敲一下，「起來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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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晏，妳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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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昨天自己說酒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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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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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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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上哀號了三分鐘，最後還是被我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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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餐廳已經飄著咖啡和烤吐司的味道。許泊然正在把剛煎好的蛋放進餐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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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我們，目光先落在顏品菲那張宿醉臉上。「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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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戴著墨鏡，聲音虛弱，「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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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水在那裡。」他用下巴指向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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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看著他，忽然雙手合十。「老許，昨晚如果我有說什麼不該說的，你就當我被海風吹到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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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泊然笑了一下，「妳說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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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更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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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把餐盤端過來，「但都不算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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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用一種驚呆的眼神看著他，我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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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泊然把早餐放在我們面前，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吃吧，今天有南瓜濃湯，宿醉的人比較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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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看著那碗湯，感動得快哭了。「老許，我以前真的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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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都小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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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你太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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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妳太吵，我沒機會說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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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語氣熟得像老朋友，也像老冤家。

我發現，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很自然，也很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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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以後，顏品菲起身，唸叨一句：「江海晏，等一下我們先收拾行李，早上看妳還想去哪裡走走，今天下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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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這兩個字一出現，墾丁的陽光好像變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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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

公司。

會議室。

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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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沒有被說出口，但他似乎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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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後，我們回房間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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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行李箱立起來，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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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很短。

如果放進人生裡，可能只是很小的一格。但是，對我來說，它像是在一段快要喘不過氣的關係裡，被人拉出水面，讓我重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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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會痛。

還是會想。

也可能回去以後，看見周誌遠一眼，就把好不容易放下的心情又重新撿回來。

但至少現在，我知道自己曾經放開過一次。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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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整理好包包時，突然轉頭看著我。

她拿著她的包，我的手機還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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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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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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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要拿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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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只包包，心跳忽然變快。

因為那支被收了兩天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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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知道，裡面可能有周誌遠，也可能沒有。

前者會讓我亂，後者會讓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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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先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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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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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再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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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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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看看，如果我不立刻回頭，我自己會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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