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四十八章、我不想要像灰姑娘的他

在墾丁的第二個早晨，我是被刺眼的陽光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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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往枕頭縫裡鑽。

空的。

這才想起來，手機在顏品菲的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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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昨晚吃完飯後，把我的手機收進她包包的夾層裡，還說：「從現在開始，周誌遠跟垃圾訊息一樣，暫時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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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還翻她一個白眼，回她說：「妳最好不要讓我漏接公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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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她笑得很邪惡，「江海晏，星期六晚上十二點，妳如果還有公事電話，那妳們公司應該先檢討勞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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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現在，我醒來第一個動作，還是找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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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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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看到顏品菲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壓在被子外面，睡衣下襬捲到腰間，完全沒有昨天闖進我家時那種渡假雜誌封面女郎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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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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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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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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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耳朵上，沒多久，她瞬間彈起來，「蛤？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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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沒有響啦。」我掀開被子下床，「只是看妳睡得太舒服，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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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眼惺忪瞪著我，「江海晏，妳真的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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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浴室洗漱，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還不錯，吃飽睡足精神好。可能是因為墾丁的陽光很殘忍，它不讓人躲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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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鏡中的自己一個自信的微笑，拿起牙刷，擠了牙膏，刷到一半，視線落在洗手台旁邊那只空杯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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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許泊然端給我的那杯蜂蜜檸檬，也是放在這樣的透明玻璃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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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從來不覺得一杯水有什麼了不起。但那陣子，周誌遠端給我的每一杯水都裝滿我的情緒，而許泊然的水，只是簡單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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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人到四十幾歲，居然會被一杯水弄得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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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顏品菲已經起床了。她坐在床沿，正低頭翻她的包包。

我看著她的動作，心裡莫名緊張一下，想著，她這是準備還給我手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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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笑得意味深長，「睡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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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她沒有把手機還給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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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夢到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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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枕頭，直接往她臉上丟，她接住以後，笑倒在床上。「看來沒有，火氣這麼大，睡得不錯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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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妳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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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叫陪伴。」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吃早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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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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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餓不餓不重要，我餓了啦。」她下床準備洗漱，站在浴室門口繼續說：「而且老許早上有幫我們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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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擦乳液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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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從鏡子裡看見，「幹嘛？聽到老許就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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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覺得，妳這個人很適合去當婚友社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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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唷，我如果改行，第一個把妳賣出去，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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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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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妳只需要一個已婚的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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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撇著嘴看著她，她立刻舉起雙手，「好，好，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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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就是這樣，別人說出來的時候，聽起來很刺耳，但，也不代表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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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下樓時，已經有幾組客人在吃早餐。木桌上放著白色餐盤，吐司、煎蛋、沙拉和烤得微焦的培根整齊擺在一起，旁邊還有一小杯優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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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泊然站在開放式廚房旁，穿著白色短T和淺色長褲，正低頭切水果。

早上的他跟昨晚在餐酒館裡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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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燈光昏黃，海浪聲在窗外來回穿梭，他站在吧台後面，就像一個適合出現在故事裡的男人。

但早上的他只是民宿老闆，站在陽光裡切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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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想，早晨好像很殘忍。

夜晚可以替很多事情找藉口，酒精、燈光、海浪聲，還有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情緒，都可以被藏進黑暗裡。但白天不行。白天太亮了，很多東西都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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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沒有辦法給我這樣的早晨。

我跟他之間，沒有一張可以光明正大坐下來吃早餐的桌子，沒有一杯可以不用藏的咖啡，沒有一句睡得還好嗎可以被別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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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在夜裡抱著我，可以在我耳邊說想我，可以在我身邊像個真正屬於我的男人。

可是天一亮，他就必須像灰姑娘一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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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許泊然切水果的樣子，才發現，原來我想要的東西，也沒有多了不起。

我只是想要一個不用藏起來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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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周誌遠給不了我。

而我，直到此刻，竟然還在想他給不給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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