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七十章、你的家屬是周太太

大約十分鐘後，急診門口衝進來一個女人。

她穿著米色薄針織外套，頭髮有些亂，用鯊魚夾挽起長髮，臉色很白，一進門就看向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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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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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站起來，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周太太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看他的手，「怎麼會這樣？張經理說你被樹枝割傷，我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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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發顫，她是真的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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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低聲安撫她：「沒事，已經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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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縫針了還說沒事。」她眼眶紅了，「你怎麼每次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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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這樣。

原來他在她面前，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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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像是終於想起我還在，轉頭對她說：「這位是江主任。今天她也在現場，是她送我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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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主任。

也在現場。

送我過來。

每一個字都沒說錯。

每一個字都把我撇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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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周太太點頭，「周太太，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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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看向我，眼眶還紅著，「江主任，真的謝謝妳。這麼大的雨，還麻煩妳送他來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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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涼。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比剛才在山路上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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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我說，「本來就是一起現勘回來，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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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看向周誌遠，「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說沒事。幸好妳在，不然他一定又想自己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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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周經理確實很能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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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和她知道的是同一個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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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心疼他，而我，只能保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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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的視線落到我手裡那條被血染過的絲巾，愣了一下。

「這是妳的嗎？」她有點不好意思，「真的抱歉，弄髒成這樣。改天我買一條新的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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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把絲巾握緊，「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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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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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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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懷疑，她只是單純覺得不好意思。

所以我更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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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剛好拿著藥袋回來，「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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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立刻伸手接過去，「謝謝張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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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看了看我，似乎還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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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開口：「既然周太太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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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立刻說：「江主任，今天真的謝謝妳，這麼晚還麻煩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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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客氣。」我說，「醫師說沒有傷到筋，縫了五針，打了破傷風，等一下拿藥就可以離開。這幾天傷口不要碰水，按時換藥，三天後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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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很清楚，很像在交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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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認真聽著，不斷點頭，「好，好，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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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客氣，我心裡越難過，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剛才在車裡有多慌，不知道我一路開著他的車衝下山。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受傷了，而我，是一個幫忙送醫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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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包包，對張凱年說：「今天的會勘紀錄附件，你請小梁先處理，明天下班前給我就好。我就不進辦公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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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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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向周太太，「那周經理就麻煩妳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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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時，我才知道自己可以演得這麼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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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說：「我會的，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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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轉身走出急診。

雨還在下。我在急診室門口叫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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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玻璃門在身後開開關關，有人推著輪椅進去，有人拿著藥袋出來。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一件剛被退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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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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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出去的時候，我從透明的車窗清楚的看到急診門口，周太太扶著周誌遠走出來，張凱年替他們撐著傘。她站在他身邊，很自然地接過他的藥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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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坐在另一台車裡，看著他們離開。

我只能看著，因為那個位置，本來就不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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