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六十九章、我不是家屬

到急診門口時，雨刷還在左右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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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坐在後座，右手還按著傷口，臉色又更難看了，他強撐著濕漉漉的身子坐起身，車還沒停穩，我就急著下車，繞到後座幫他開門、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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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到這就好，我自己進去，妳快回去吧。」他痛苦的挪動身子，努力要接過我手中那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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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你都這個樣子了，還要趕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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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逞強，我扶著他下車，急診門口有護理師看見我們，立刻推輪椅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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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受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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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樹枝劃到。」我替他回答，「在右前臂，剛才在路上有簡單壓迫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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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看了我一眼，「家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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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聽到這兩個字，我心裡某個地方被刮開。

我看了周誌遠一眼，他也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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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山路上，我心急如焚冒著雨把他推進車裡，幫他止血，送他急診。

我做的這一切，還是連回答是家屬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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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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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沒有多問，就推著周誌遠進急診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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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好後，我才想到要通知張凱年，我邊走邊打電話跟他說明情況，接著去櫃檯幫他掛號。我拿著掛號單回到周誌遠身邊，他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臂，那條絲巾已經被血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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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醜。」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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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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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絲巾。」我把掛號單塞給他，「你最好賠我一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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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像是想笑，嘴角卻沒真的揚起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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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很快叫號，我跟著他進處置區。

「這傷口有點深，要縫幾針。」醫師拆開絲巾，仔細檢查傷口，「還好沒有傷到筋骨，不過破傷風還是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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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才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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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看向我，「妳看，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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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要縫針叫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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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創時，消毒水碰到傷口，他眉心皺了一下，我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條被拆下來的絲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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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怕就出去等。」他對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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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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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臉色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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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被你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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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忍不住看了我們一眼，周誌遠低頭抿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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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他，「你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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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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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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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說縫五針，打破傷風，開藥，這幾天不要碰水，三天後回診，有紅腫熱痛要立刻回來，我一條一條記下來，打在Line上面傳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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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看著我，「妳記這麼清楚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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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回去不聽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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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合過程中，他沒再說話。

處理完傷口後，我陪他坐到急診外面的座位區，他的右手包著白色紗布，頭髮還沒完全乾，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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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隔壁全家買了兩瓶水，把其中一瓶打開瓶蓋後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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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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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的事。」我坐到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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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我，「妳剛才嚇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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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擰開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正常人看到血都會嚇到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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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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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假裝生氣了，「你再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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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低聲說，「妳是江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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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知道，我平常不會那樣失控。我喝了一口水，蓋上瓶蓋後就盯著叫號燈，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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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張凱年急匆匆走進急診，他身上還穿著反光背心，頭髮被雨淋得亂七八糟，一看見我們，立刻快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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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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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五針。」我笑笑說，「沒有傷到筋骨，醫生說打破傷風，拿完藥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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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明顯鬆了一口氣，「妳還笑得出來，代表還好。剛剛聽妳說的時候有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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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說：「都說了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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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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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也看著他，「都進急診縫針了，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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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通知你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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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裡人來人往。護理師叫號聲、小孩哭聲、推床輪子的聲音，全都在那一刻離我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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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立刻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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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皺眉，「但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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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縫幾針而已，不礙事。」周誌遠聲音壓低，「等一下拿藥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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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但他這次沒有看向我。

我讀懂他的心情，他是不想讓她知道，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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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沉默了幾秒，「誌遠，這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你是在現勘回程受傷，我是專案負責人。就算不嚴重，我也應該通知家屬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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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的臉色沉下來，「凱年，真的不用，她會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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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覺得不用。」張凱年看著他，「但我不能當作沒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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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張凱年說的在理，就連我也覺得應該是要通知周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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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拿著手機，走到急診門口。

幾分鐘後，張凱年走回來，「我跟她說了，她會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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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眨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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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我去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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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洗手間，我打開水龍頭，水流沖過指縫時，我才發現我的手還有點抖。

我從包裡拿出口紅，對著鏡子補了一點顏色，因為，我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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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周誌遠對面，和張凱年坐一起，張凱年回覆訊息的手一直沒停過，我也在跟助理討論明天的行程，周誌遠則是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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