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二十一章、我是你的止痛藥

周誌遠離開後，我拖著沉重的身體跑一趟樓下診所。

醫生說是普通感冒，開了藥，叮囑休息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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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可惜不是流感，否則真想傳染給周誌遠。

想到這裡不禁苦笑。江海晏，妳真的瘋了，病成這樣還想著要跟他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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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回家後，吃完藥又昏昏沉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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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又響了，我半夢半醒間拖著步子去開門，門外站著顏品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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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俐落短髮，紅唇，黑色西裝外套裡穿著貼身背心，手上拎著一袋鹹酥雞，另一手還提著一杯熱拿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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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上到下掃了我一眼，「很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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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自己拿。」我啞著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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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家我比妳還熟。」她頭也不回地走向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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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鹹酥雞丟在茶几上，去廚房拿了一個盤子。回來時，看到桌上那盒沒吃完的粥，她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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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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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坐回沙發。顏品菲盯著我，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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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這副死人樣，是他沒來，還是來了之後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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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縮進毯子裡，閉上眼睛，「品菲，我現在沒力氣跟妳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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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有。」她把熱拿鐵塞進我手裡，「喝。這苦味能讓妳腦子轉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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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對面，翹起腿，看起來比剛才輕鬆一點。「說吧。這次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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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說沒事，但是，人在生病的時候，嘴硬是一件非常耗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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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把苗栗那天的對話說了。說到他坦承不愛老婆卻放不下責任，說到他說在我身邊才像自己，說到今天他帶著皮蛋瘦肉粥過來，卻是林知薇在背後下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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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顏品菲一句話都沒插嘴。

等我說完，她伸手拿了一塊甜不辣，慢條斯理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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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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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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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講了，妳不要哭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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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笑一聲，「我什麼時候在妳面前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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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妳還沒發現自己有多蠢。」顏品菲湊近我，「江海晏，妳不是愛上他，妳是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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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沒有想到顏品菲會這樣說，「妳少在那邊客串心理諮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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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諮商師準多了，還不用錢。妳從一開始就看不起他老婆，覺得自己漂亮、能幹、有手腕，隨便勾勾手指就能把男人搶過來。妳真正痛的不是他回家，而是，他明明看過更耀眼的世界，最後還是選了那盞平庸客廳裡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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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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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不是選老婆，他是選那條最不用付代價的路。」顏品菲講出來的每個字都很殘忍，「回家有飯吃，有溫暖。來找妳有激情，有成就感。兩邊都有，他為什麼要選？既然能兩邊都佔便宜，他幹嘛要承擔離婚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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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是他的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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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顏品菲搖頭，「妳是他的止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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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工作壓力大，找妳充電；婚姻窒息了，找妳透氣；覺得自己沒價值，找妳肯定。等他舒服一點了、不痛了，他轉身還是會回到原本的人生。妳懂嗎？沒有人會把止痛藥當成正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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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別開臉，又拉起被角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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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生病最可怕的不是高燒，是有人把你拼命掩蓋的真相，一塊塊撕下來給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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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要我怎樣？」我隔著被子說話，「現在立刻跟他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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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聳聳肩，「那是妳的事。我今天來不是要救妳，是來提醒妳，江海晏，妳可以愛錯人，但不能愛到連妳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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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紅了眼眶，她假裝沒看見，轉身去收桌上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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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可以，鼻涕不要滴到我買的鹹酥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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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她氣笑，眼淚卻在那一瞬間真的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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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手機震動。螢幕亮起，是周小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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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醫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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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又跳出第二則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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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多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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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內心毫無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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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品菲把垃圾袋綁好，瞥了一眼我的手機，「看吧。止痛藥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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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

那晚，周誌遠一共傳了七則訊息，我一則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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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貼給顏品菲，她幫我用白話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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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2 周小遠退燒了嗎？有沒有再量體溫？」他在打安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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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 周小遠藥記得飯後吃，空腹會胃痛。」讓妳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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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 周小遠我剛開完會，腦袋很亂，一直想到妳今天臉很紅的樣子。」偷偷想念，但不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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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周小遠晚餐有吃嗎？不要又只喝水。」創造日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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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 周小遠海晏，妳是不是在生我的氣？」開始試探妳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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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8 周小遠我知道今天很多事讓妳不舒服，但我真的很在乎妳。」經典模糊道歉，有情緒價值，沒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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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7 周小遠睡了嗎？晚上想妳。」最後一擊，讓人失眠，他發完後就能安心去抱老婆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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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看著黑暗的天花板，終於明白一件事。

清醒的人最痛苦，但有時候，這份清醒或許是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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