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大廈動工拆卸的那天,天公並不作美。雲層厚重得像是灌滿了鉛水,沉甸甸地壓在舊城區的頭頂,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暴雨前夕特有的、潮濕且帶有焦灼味的悶熱感。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5F7QWYCUm
阿祥跪在那間天台屋的邊緣,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是一個凡人,而是一個巨大的、用蒼白皮膚包裹著的排笛。他的肋骨之間,紅色的絲線與血漬已經乾涸,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類似琴弦的紋路。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2f0xBP6G5
「嚟喇……終於嚟喇……」
阿祥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那是因為他的聲帶早已經退化,所有發聲的功能都轉移到了他那些中空的骨竅之中。他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體內都會傳出陣陣低沉的、如同大提琴低鳴般的「鳴鳴」聲。
遠處,幾台巨大的黃色推土機與液壓破碎機已經發動。那種低頻的轟鳴聲穿過街道,打在阿祥那些被鑽開的骨孔上,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共振。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nTGqHnvo
「轟隆——!!」第一聲巨響的炸裂。
德昌大廈那面早已斑駁不堪的外牆,在液壓剪的蹂躪下轟然崩塌。無數的石灰粉塵像是一朵巨大的灰色雲霧,在那片死寂的空氣中升騰、擴散。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只是建築物毀滅的噪音;但對於阿祥來說,那是一聲淒美絕倫的「絕響」。他感覺到整座大廈的骨架在斷裂、在吶喊、在向這個世界發出最後的告白。
阿祥猛力地張開雙臂,像是一個迎接聖光的信徒,任由那些帶著石粉的熱浪衝擊他的身體。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MhWRRKf6x
「接住佢!我要接住佢!」他瘋狂地咆哮,全身的骨竅在這一刻都全部張開。他不是在聽,他是在「吸吮」。他要大廈倒塌時產生的每一點聲波、每一絲震動,都強行吸入自己那中空的、被執念掏空的骨骼之中。
他的皮膚開始因為過度的壓力而出現了細小的裂縫,滲出來的鮮血好像是一朵朵細小的紅花,在他那些「骨孔」邊緣綻放。但他感覺不到痛楚,他只感覺到一種極致的、令人戰慄的充實。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cqQSCB6c
「滋——」不是機器的聲響,而是阿祥體內的骨頭因為承受不住巨大的頻率,而開始產生了細微的裂痕。
「阿祥,你呢件樂器,好似就快要爆喇。」那個冷淡、穩定得近乎殘酷的聲音,再次在他背後響起。執念經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天台的陰影處。他依然是那身三件式黑西裝、灰色絲綢手套,手持文明棍,安靜得像是一個等待收穫的死神。他腳下的地面不停在震動,但他整個人卻穩如泰山,彷彿這場毀滅對他來說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薇拉小姐話,呢種聲音……夠晒雄厚,夠晒絕倫。」經紀推了推眼鏡,目光掃向阿祥那已經開始扭曲的胸腔,「但如果你收唔倒最後嗰聲『主調』,你之前所做嘅一切,都只不過係一場噪音。」
經紀的話好像是一柄利刃,直接切開了阿祥最後的理智。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yOIlQV4B
「最後一聲……最後一聲……」阿祥雙眼通紅,他的眼角滲出了血淚。他看著德昌大廈的主樑在推土機的撞擊下,正緩緩地向一側傾斜。那一刻,整座舊城區似乎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根支撐了幾十年風雨的鋼筋大樑,在與地心引力做最後的搏鬥。那種金屬扭曲、木材碎裂、水泥崩解的複合聲,在阿祥的意識中被無限放大。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f7MPD2Io
「嚟喇!!!」阿祥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在德昌大廈主樑徹底地斷裂、整座建築物化為廢墟的那一瞬間,他將所有的呼吸都吐了出來,然後狠狠地一吸。
那一聲絕響,被他完整地裝進了身體。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光,在那慘白的月光與灰色的粉塵中,阿祥整個人都變得好像是一個半透明的發光體。他的體內傳出了千萬人的哭喊、建築的坍塌、以及舊城區幾十年來的風雨聲。
那是真正的「骸音」。
但代價是慘重的,阿祥的身體因為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聲音重量」,開始產生了不可逆轉的崩解。他的胸腔凹陷,脊椎變形,整個人縮成了一個怪異的、呈現出風鈴形狀的肉團。他躺在天台的邊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大廈倒下時的餘震。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1GYpGbEz
「夠鐘……埋單。」經紀緩緩地走過來,皮鞋踩在瓦礫上發出的「嚓、嚓」聲,在阿祥現在的聽覺中,宛如雷鳴聲這般響亮。
經紀低頭看著這個已經把自己變成樂器的苦主,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他伸出灰色絲綢手套,指尖輕輕按在阿祥喉頭那塊最為突出的「喉骨」上。
「林克要皮,阿森要灰,而你……系要呢聲響。」經紀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收帳完成後的釋然,「可惜,呢聲響實在太沉重,你一個人揹唔起。」
經紀猛力地一按,指尖發力。「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那不是骨頭斷了,而是阿祥最後的執念被經紀親手掐斷。
阿祥的身體迅速乾枯、沙化,最終化為一灘細小的灰色粉末。而在經紀的手中,多出了一塊半透明的、狀如排笛的喉骨。這塊骨頭竟然在沒有風的情況下,依然隱約傳出德昌大廈倒塌時的那聲餘音。
「呢件貨,老闆娘應該會好滿意。」
經紀收起喉骨,將它放進那本皮革帳簿的夾層中。他撐起黑傘轉身走下天台,留下背後那片正在沉降、消散的廢墟煙塵。
舊城區的這筆「聲債」,終於清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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