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內的溫度在這一刻已經上升到極點。那不再是溫暖的熱,而是一種帶著化學焦灼味、近乎乾枯的「焚香感」。黎子平那具已經被導管與蒸餾釜徹底連結的軀體,此時正劇烈地顫抖著。他皮膚下那些被香水原液取代的血液,正發出一陣微弱的、如同沸騰般的「咕嚕」聲。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yRGzZ9ve
「終於……成形喇……」
黎子平的聲音已經不像是從喉嚨發出,而更像是從某個破裂的香水瓶頸中漏出來的氣息。他的眼神早已經變得渙散,但眼角卻流出了兩行墨黑色的液體。那不是眼淚,而是他靈魂被過度濃縮後滲出的「精華」。
隨著最後一絲體溫被蒸餾釜抽乾,黎子平整個人迅速地乾枯、縮小,最後竟然變成了一朵被烘乾的黑色玫瑰,輕輕地散落在那些精密且冰冷的儀器之間。而那個與他身體相連的噴霧瓶內,正靜靜地盛著一小罐紫得發黑、不斷翻滾著幽光的液體。
這就是他用無數條生命、用自己的靈魂,換取回來的「聖香」。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gCGOKLB6
「叮鈴。」防空洞入口那隻掛在鏽蝕鋼筋上的廢鐵鈴鐺,在這一刻發出了最後一聲清脆的鳴響。執念經紀收起了那把黑色長傘。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走入現場,而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用那副灰色的絲綢手套,輕輕遮住了口鼻。
「呢陣味……真係太濃太重喇。」
經紀低聲自語,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罕見的「厭惡」。他推了推金屬眼鏡,邁開平穩的步履,踏過滿地的碎玻璃與乾枯的人體油脂,走向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噴霧瓶。
在他的身側,岑啟嶽正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著虛空。他並沒有死,但他的靈魂顯然已經被剛才那場極致的嗅覺衝擊給徹底「漂白」了。他的嗅覺神經已經被永久性地燒毀,這輩子他再也聞不到任何味道,包括泥土、雨水,甚至是自家的飯香。
經紀低頭看了一眼岑啟嶽,冷淡地說道:「岑偵探,真相係有味嘅,但有啲味,系凡人頂唔順嘅。你既然揀咗入嚟,就要承擔呢份『鼻塞』嘅代價。」岑啟嶽沒有回應,只是神經質地抓著自己的鼻子,在那裡無聲地流淚,這就是他的執念換回來的證據。
經紀不再理會這個已經廢掉的執法者,他彎下了腰,用灰色手套的小指輕輕勾起了那個紫色的噴霧瓶。
「黎子平,執念:嗅覺。狀態:壞帳已清算。」
經紀在帳簿上畫下了最後一個紅叉,隨即將噴霧瓶收入一個鑲有黑玫瑰花紋的木盒中。他走出防空洞,外面的舊城區依然在下着那場沒完了的濕冷凍雨,但在經紀踏出門口的一瞬間,方圓十公尺內的雨水,竟然都帶上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氣。
半個鐘之後,夜紋刺青館。薇拉正坐在角落那一片的陰影中,她身上的「透明刺青」在黑暗中散發出一種不祥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微光。她沒有在刺青,也沒有在執針,她只是在那裡安靜地坐著,似乎在等待著某種能平息她內心騷動的東西。
「返嚟啦?」薇拉的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冷意,「我聞到啦。呢份貨……真系好濃,好重味。」
經紀走到橡木檯前,將木盒輕輕放下。「黎子平將自己都蒸餾埋。呢瓶嘢入面,裝住嘅係舊城區最腐敗、亦都係最芬芳嘅執念。」
薇拉伸出那隻蒼白的手,指尖觸碰到噴霧瓶的一瞬間,整間刺青館的空氣都像是被凝固了一樣。她擰開了瓶蓋,輕輕往空中噴了一口。
「滋——」
那一抹紫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散開,瞬間將室內那股陳年的松節油味與霉味徹底地掩蓋。薇拉閉上雙眼,貪婪地吸了一口,她手臂上的刺青在那一刻瘋狂地蠕動起來,彷彿有生命般在吸吮這份芬芳。
「夠喇……暫時夠壓得住佢地喇。」薇拉低聲說道,眼神中閃過一抹病態的滿足。
經紀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等薇拉稍微平復後,他才緩緩開口:「老闆娘,岑啟嶽查到去黎子平個實驗室度。雖然佢而家已經廢咗,但警察嗰邊應該會好快去封鎖嗰度。我哋下一步,係咪要暫時避一避先?」
薇拉重新睜開眼,眼神回到了那種死水般的冷酷。「避?舊城區係我嘅,我點解要避?咪等啲警察去查囉,佢地查得越深,產生嘅恐懼同執念就越多,到時你去收帳都收到手軟。」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又變得更加陰冷:「下一個單元,我需要一啲『硬朗』嘅嘢。去收嗰個『畸骨匠』返嚟。我身上呢啲線,需要一啲撐得起嘅骨頭。」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2QnKo4bxw
「明白。」經紀微微欠身,重新撐起黑傘。他走出刺青館,看著那盞在霧中閃爍不停的街燈,心中在那本帳簿上又翻到了新的一頁。
舊城區的雨,依然係咁濕、咁凍。但經紀知道,這場由薇拉主導的、關於皮、色、聲、味的極致祭典,才剛剛完成了它的前半場。在黑暗的地底,在骨花醫院的殘骸深處,有更多的執念正像毒菌一樣,等待著下一次的芬芳與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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