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褶巷的空氣,在這一晚徹底凝固成帶血的固體。林記裁縫店內,原本那股陳年布匹的酸霉味已經被一種更為原始、更為瘋狂的味道所覆蓋着。那是大量新鮮血液接觸空氣後產生的甜膩腥氣,混雜著絲綢被強行撕裂時產生的纖維焦灼感。
原本整齊堆疊在層架上的布料,現在全部被一股瘋狂的力量扯開,化作一條條長短不一、色彩斑斕的「裹屍布」,由天花板的樑柱上垂落,隨著穿堂而過、帶著舊城腐敗氣息的微風,在黑暗中輕輕晃動着,發出「沙沙」的、如同幽靈低語的摩擦聲。
林克坐在那台產於五十年代的「勝家」縫紉機前。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會為了觸感而焦慮的裁縫,因為他已經成為了「觸感」本身。
他將自己這身皮囊,由鎖骨的凹陷處開始,用剪刀進行了殘酷且精準的「裁剪」。原本屬於人類的皮膚被他整片地翻開、掛在肩頭,然後他用那些從刺青館暗巷撿來的紅絲線,將店內收藏最好的面料——那些深藍色的絲絨、發亮的真絲、甚至是粗礪的麻布,一寸一寸地縫入了自己的肌肉組織與神經網絡中。
「終於……摸到喇……終於可以摸得咁深……」林克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似人形,聽起來更像是布料互相摩擦的聲音。他的雙眼已經被兩塊裁剪得極其精緻的重磅絲絨完全地封死,那是他為自己製作的「視覺棺材」。在失去視覺的一瞬間,他的觸覺卻如同爆炸般擴張。
他能夠感覺到空氣中每一粒水珠的重量,感覺到腳下石屎地板的冰涼脈搏,更感覺到那些紅絲線在心臟跳動時,對每一根神經線產生的、令人戰慄的拉扯感。
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一件「活生生的藝術品」,一件集人類極端痛苦與紡織物美學於一身的「人皮禮服」。
「叮鈴——」那風鈴聲響得極其短促且刺耳,像是在這座血肉工坊中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執念經紀踏入了這片死寂的領域,他依然是那副不可侵犯的模樣:筆挺的三件頭黑西裝、金屬框架眼鏡、還有那雙在血色映照下顯得格外蒼冷的灰色絲綢手套。他手中那支鑲銀頭的文明棍,在地面積聚的暗紅色液體中輕輕點過,激起一圈圈細小的、帶血的波紋。
經紀行到林克面前,推了推眼鏡,眼神中沒有驚恐,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完成了長期投資後、準備收帳的冷漠。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VYIPkb1G
「林師傅,呢件衫……你用咗十二年嚟剪裁。」經紀用地道的粵語開口,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了一種空洞的回音,「雖然色水雜咗啲,但你呢份『厚度』,薇拉小姐應該會收貨。係時候要交帳喇。」
林克那具由布料與皮肉縫成的殘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雖然看不見,但他聞到了——那種由經紀身上散發出來、混合了松節油與黑玫瑰的死亡氣息。那是他這輩子追求過最高級、最冷冽的觸感。
「佢……佢會鍾意嗎?」林克最後的意識在瘋狂中掙扎,他的嘴角因為過度拉扯而裂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如同紅蟲蠕動般的絲線。
「佢唔係鍾意你件衫。」經紀俯下身,灰色絲綢手套的指尖精準地捏住了林克喉頭那枚正在震顫的骨針,「佢係鍾意你呢份……磨損到極致嘅靈魂。」
經紀猛力地一拔。「噗——」
一聲輕響,伴隨著林克最後一絲氣息的斷絕。那枚帶血的骨針在經紀指尖轉了一圈,隨即被收進了一個精緻的、鋪著黑絨布的木匣中。林克徹底「散」了。他那副失去了執念支撐、由絲綢與肌肉交織而成的外殼,像一具斷了線的傀儡,頹然倒在縫紉機上,與那部冷冰冰的金屬機器融為一體。
經紀安靜地站在原地,翻開那本皮革帳簿,在「林克」的名字下,畫了一個重重的、代表清算的紅叉。隨後,他從林克胸口那塊最完美的真絲碎片上,用漆刀切下了一小塊。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qpiOG3W9g
這是今晚的「遺物」。
半小時後,舊城區另一條暗巷。那一盞不停閃爍嘅昏黃街燈,照射到「夜紋刺青館」那招牌在霧中若隱若現。經紀推門而入,室內那陣規律且壓抑的「滋滋」紋身機聲響,像是在歡迎收帳員的歸來。
薇拉坐在角落那張被陰影覆蓋的皮椅上。她那頭烏黑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蒼白如紙的臉。她正用一支長針,在一塊發黃的生皮上反覆刺動,每一針都帶著一種病態的節奏。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PmRg2aufv
「林克嗰邊……還清咗?」薇拉沒有抬頭,語氣懶洋洋的,卻帶著一種讓空氣凍結的威嚴。
「清咗。」經紀走到橡木檯前,將木匣與那枚骨針一併放下,「呢件係佢最後留低嘅『感官』,仲帶住少少嘅餘溫。」
薇拉放下手中的針,指尖輕輕摸過那塊帶血的絲綢。她那雙如死水般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其微弱、甚至帶著嗜血快感的光芒。
「呢種質感……夠晒濕,夠晒冷。」薇拉低聲呢喃着,指尖在那抹暗紅上摩挲,「比阿森嗰份灰燼,更入味。呢種執念,先係最高級嘅顏料。」
經紀微微欠身,正準備轉身離開,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試探道:「老闆娘,既然呢兩單大數都收得七七八八,下一步……我係咪應該去「幻戲班」嗰邊行一轉,嗰邊都好似有吾少好嘢。定還是去「骨花醫院」行一轉好呢?嗰度個院長都好似已經玩到好大下。」
刺青館內的「滋滋」聲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薇拉慢慢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此刻噴湧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寒氣。
「我講過幾多次?」薇拉一字一頓地說,語氣裏充滿了警告,「骨花醫院嗰條水,我仲未想搞。嗰度個院長背後嘅係另一份契,係一份連我都唔想太早去觸碰嘅『死帳』。如果你想自己都變成我身上嘅一幅圖案,你可以試下再自作聰明。至於「幻戲班」嗰度仲未系時候,等佢哋狗咬狗先,睇多陣戲先都未遲。」
薇拉將左手手臂抬起,露出上面密密麻麻、透著陰冷光澤的刺青。其中一個刺青,隱約能看見一幢廢棄醫院的輪廓,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扭動。
經紀低下頭,收起帳簿:「明白。係我多口。」
「出去。」薇拉重新拿起長針,眼神重新陷入死寂,「下一個,去收嗰個『留音者』。我需要多啲死人嘅聲,嚟壓住呢度嘅寂靜。」
經紀重新撐起那把黑色長傘,推門離開走進了暗巷的濃霧中。
舊城區的夜晚依舊濕冷。而這本「遺物收錄帳」,才剛剛翻開了第二頁。在黑暗的深處,更多的執念正在發芽,等待著下一次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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