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七章　　人間一夢

　　天下已亂。

　　就在這一年，北地立了偽王，南北對峙，朝廷兵馬疲於奔命；除卻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派，江湖諸派或被收編，或被逼著站隊，剩下那些不肯低頭的，也大多被碾進了塵土裡。皇天極終究還是把那盤棋下大了，從一把斷邪、一樁綽家舊案，一路下到山河動盪，萬民不安。

　　只是這些事，終究都是後話。對於此時的綽風霜來說，還遠得像隔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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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睜開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睡去。

　　可不知過了多久，她又醒了。

　　醒來時，天色已暗。

　　院子裡仍是一片狼藉。

　　那些屍體還在。

　　破碎的木籬、倒翻的水桶、被血浸透的柴堆、散落一地的兵器，還有被踩爛的菜畦，全都在暮色裡顯出一種冰冷的荒唐。

　　像這些人死了，也還不肯放過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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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靜靜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

　　她先把大牛拖進屋裡。

　　這本該是很容易的事。若是從前的她，莫說一個大牛，便是三、五個壯漢，也不過揮袖之間。

　　可現在，她拖得極慢。

　　每一步都在流血。

　　她卻沒有停。

　　不是不痛了，只是漸漸開始知道這副身體還能撐到哪裡。

　　她先把大牛安置在床上，替他脫下沾滿血泥的外衣，又打來水，一點一點替他擦乾淨手、臉、脖頸和衣襟。

　　盆裡的水很快紅了。

　　她便換一盆。

　　再紅。

　　再換……

　　直到大牛臉上終於乾淨了些，眉眼也像平日睡著時那樣憨厚，她才停下來，伸手替他理好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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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找出他平日捨不得穿的一件乾淨衣裳。

　　那衣服料子很粗，只是洗得很乾淨，疊在箱底，還帶著淡淡的草木氣。

　　她替他換上。

　　換到一半時，她手上沒有力氣，整個人差點倒下去。她扶著床沿喘了許久，胸口血色又洇開了一片。

　　可她仍低聲道：

　　「等一下。」

　　也不知道是對大牛說，還是對自己說。

　　「很快就好。」

　　她把大牛整理好了，才轉身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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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開始整理院子。

　　她先將院中那些屍體一具一具拖出去，埋到院外較遠的地方。她埋得很慢，卻埋得很整齊。

　　一座座新土隆起，都離屋門有些距離。

　　像是她臨死前，仍在這個破敗的小院與江湖之間，劃下最後一道線。

　　塵歸塵，土歸土。

　　做完這些時，天已快黑透。

　　綽風霜站在院中，望著那一座座土堆，臉上沒有恨，也沒有快意。她只是很疲倦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倒翻的水桶扶起，把散落的柴重新堆好，把被血濺到的門檻擦乾淨……

　　她終於把院子給整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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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再回到屋內，把屋裡也整理好。

　　孩子的小床空了。

　　她在旁邊站了很久，最後伸手，把那床小被子疊起來，放進箱裡。

　　她沒有哭。

　　只是指尖在被角上停了一會兒。

　　很久之後，她才重新打水，替自己擦去身上的血污。

　　然後她換上一身乾淨衣裳。

　　那是她嫁給大牛後，大牛替她買的第一件衣裳。料子並不好，顏色也素，穿在她身上卻很柔和，不像綽風霜，也不像星月楓的小霜。

　　更像阿白。

　　她坐在銅鏡前，慢慢梳頭。

　　鏡中人臉色蒼白，唇上幾乎沒有血色，眼神卻很清醒，只是記憶卻開始朦朧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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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楓的晨霧，山道邊被露水壓低的野草，小風一路喳喳呼呼地提著水桶跑來，二楓主替她理衣時溫柔的手，大楓主立在高處，冷得像雪，卻總在真正該出手時沒讓誰傷到她。

　　還有更後來的——

　　臨江夜雨，破廟殘燈，追兵，血，刀光，墜崖，醒來時陌生的屋頂，男人沉默卻笨拙的照顧，春天翻土，夏夜驅蚊，冬日灶邊熱著的粥，孩子柔軟溫熱的一小團，貼在她懷裡睡得均勻安穩。

　　再後來，便是找上門來的黑影——

　　丈夫倒下時濺開的血。

　　燕北生噁心而得意的笑。

　　幾乎撕裂她的絕望。

　　還有那一瞬間，腦中像某道封死多年的門被硬生生撞開——

　　於是她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自己是誰。

　　想起綽家。

　　想起斷邪。

　　想起那十幾年間的楓中歲月。

　　也想起自己這一路，究竟走了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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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替自己梳好頭，理好衣襟，最後走回床邊，在大牛身側躺下。

　　兩人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像只是累了，打算一起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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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躺在那間破舊的木屋裡。

　　窗戶破了，風一吹，整扇窗戶便微微掀動。屋外有枯枝相擊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床頭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很小，照得屋內一切都昏黃而模糊。

　　她胸前的傷已止不住血。

　　那血並不洶湧，只是一點一點、極慢地往外滲，像她這條命，也正被這樣無聲無息地抽走。

　　她知道，趙創借給她的時間，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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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忽有馬蹄聲停下。

　　很輕。

　　卻極熟。

　　綽風霜微微偏過頭，望向門口。

　　她沒有力氣起身，只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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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胭脂赤兔立在院前，沒有嘶鳴，只是低低踏了一下蹄。

　　風解語翻身下馬。

　　她一路趕得太急，衣角還帶著寒露，髮間也沾了山霧。可她才踏進院子，腳步便猛地一頓。

　　院子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對。

　　血腥味還在，卻被新土壓住了。

　　院外一座座土堆安靜隆起，埋得整齊，離屋門有一段距離。木籬被扶正了，柴堆重新堆好，水桶也立在原處，門檻上還有被擦過的水痕。

　　這裡明明剛死過很多人。

　　可有人把死亡收拾過了。

　　風解語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喉間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她走到門前。

　　手落在劍柄上，停了一瞬，竟又慢慢鬆開。

　　下一瞬，木門被她推開一線。

　　冷風卷著夜色一齊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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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晃了一下。

　　風解語站在門邊，看見床上的人，看見那盞燈，看見大牛，也看見綽風霜胸前一點一點滲出的血。

　　只一眼，她便知道。

　　活不成了。

　　綽風霜也在這時看清了她。

　　那紅衣女子立在門邊，眉眼仍帶著幾分少女時的輪廓，卻比從前沉靜得多。有那麼一瞬，綽風霜幾乎像是看見了很多年前的小風。那時她還沒有這樣穩的手，沒有這樣冷的眼，也還不會把一柄劍握得這麼緊……

　　綽風霜看著她，唇邊極輕地彎了彎。

　　「……小風。」

　　這一聲很輕。

　　卻像一柄劍，從風解語心口無聲地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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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風。

　　不是妹妹。也不是之前那個什麼都不記得，需要她一句一句解釋到過去，像隔著一層霧、迷茫地望著她的阿白。

　　這一聲裡，有星月楓的晨霧，有楓林溪的水聲，有兩個少女提著水桶走在山道上的舊日時光。

　　她想起來了。

　　她終於全都想起來了。

　　風解語站在原地，像被這一聲叫喚定住了一般。

　　她該說什麼。

　　是罵她？是哭？還是問她，為什麼到了最後，才肯這樣叫她一聲小風？

　　可真見到了，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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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綽風虛弱得幾乎脫了形，唇色蒼白，額前碎髮被冷汗打濕，整個人像被風雪磨過一遍，只剩下一點極薄的輪廓，彷彿再稍重一些的呼吸，都會把她吹散。

　　風解語喉嚨一緊，半晌才啞著聲音開口：

　　「妳……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綽風霜看著她，像是想笑，卻只在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暖意。

　　「妳倒是……長大了。」

　　這一句出口，風解語眼裡的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想碰她，又不敢碰，只能死死咬著牙。

　　「我不是來聽妳說這個的。」她聲音發顫，「我找了妳很久……我以為、我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

　　風解語咬著唇，眼淚一滴一滴落下，最終只能問道︰「妳想起來了。」

　　綽風霜輕輕點頭。

　　「嗯。」

　　「都想起來了？」

　　「都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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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了一瞬。

　　風解語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

　　若她沒有想起來，自己還能怨她忘了，怨她不認得，怨她成了阿白。

　　可她竟在這最後時刻，想起來了……

　　那麼這場重逢，就再也不能用失憶來遮掩。

　　風解語終於可以真正問她一句話。

　　「妳當年……為什麼一定要走？」

　　綽風霜靜靜看著她。

　　這問題，風解語其實問過很多次。

　　只是從前沒有人能回答她。

　　她問過山風，問過楓林溪，問過那些被她一劍一劍斬碎的冒牌貨，也問過那個什麼都不記得的阿白。

　　可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問到了真正的小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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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解語以為她是不是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可片刻後，她才低聲道：

　　「因為我若不走，就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風解語怔住。

　　綽風霜望著床頭昏黃的燈影，聲音很輕，卻清楚。

　　「星月楓很好。」

　　「二楓主待我很好，大楓主嘴上冷，其實也一直護著我。還有妳……」

　　她停了一下，眼底掠過極淡極淡的一絲笑。

　　「那時候，妳總嫌晨課太早，提水走到半路就偷懶，還老把怕蛇怕蟲掛在嘴上。」

　　風解語紅著眼，哽咽道：

　　「妳還有心情笑我。」

　　綽風霜沒接這句，只低聲道：

　　「那段日子……很好。」

　　她說這話時，沒有後悔，沒有哀傷，只是一種很安靜的懷念。

　　像一個人在走到盡頭時，回頭望了一眼曾真正溫柔待過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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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看著她，心裡忽然一痛。

　　那痛不是因為小霜在懷念星月楓，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綽風霜是知道的。

　　她知道二楓主的好，也知道大楓主的冷後面是什麼。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忘了。

　　她全都記得。

　　可即便如此，小霜當年還是走了，走得那麼決絕——

　　風解語眼裡帶著淚，低聲問：

　　「那妳後悔嗎？」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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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風聲擦過破紙窗，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油燈跳了一下，把綽風霜半張臉照得明暗不定。

　　片刻後，綽風霜卻極輕地搖了搖頭。

　　「不後悔。」

　　風解語怔住。

　　綽風霜看著她，眸光已很淡，卻仍清明。

　　「若我一直留在楓裡，我會平安，會乾淨，會活得安穩。」

　　她的聲音慢慢的，像在把自己這一生一點點捋清。

　　「可有些東西，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她輕輕喘了口氣，才又道：

　　「我不會知道外頭的雨，原來真的那麼冷。」

　　「不會知道有人可以為了一把劍、一句話、一點私心，把人逼到那種地步。」

　　「也不會知道……有人會在半夜起來替我添炭，把孩子抱去自己那邊，讓我多睡一會兒。」

　　風解語眼睫顫了一下。

　　綽風霜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我也不會知道，原來我也能有家。」

　　那句話太輕了，卻像一下子把這四年多所有風霜都照了出來。

　　不是傳奇。

　　也不是什麼江湖驚夢。

　　只是很普通、很小的一段日子。

　　可正因為普通，才更像真的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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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慢慢道：「我見過壞，也見過好。被人追殺過，也被人好好護著過。恨過，怕過，哭過，也真心實意地歡喜過。」

　　她頓了頓。

　　「我抱過自己的孩子，做過別人的妻子。」

　　說到這裡，她眼裡忽然有了一點極淡的濕意。

　　可那濕意並不尖銳，反而像晚春化不盡的一點雪水，帶著疲倦，也帶著安靜。

　　「若我沒出去，這些我一樣都不會有。」

　　風解語怔怔望著她。

　　她原以為綽風霜會說恨，會說悔，會說若能重來，她寧可不走。

　　可她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說——她不後悔。

　　哪怕丈夫死了，自己被逼到這樣的地步，哪怕命快沒了，她竟還是說，不後悔。

　　風解語鼻尖發酸，卻又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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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這世道把綽風霜害成這樣，也奪走了阿白那點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奪走了她的丈夫，奪走了她的孩子，甚至最後連她這條命也不肯放過——為什麼小霜卻還能這樣說？

　　可正因為不明白，那一刻，她心裡反而更為震撼。

　　因為她看見綽風霜眼裡並沒有假。

　　那不是強撐，也不是說給誰聽的漂亮話。

　　她是真的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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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哽聲道：「可這不值。」

　　綽風霜望著她。

　　「值不值，誰說得準呢。」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床邊另一側。

　　大牛安靜的躺在那裡。

　　他胸口早已沒有起伏，手也冷了。乾淨衣襟下，仍隱約能看出血色浸過的痕跡，眉間卻還殘留著死前那種想起身護人的力道。

　　這不是什麼蓋世英雄。

　　只是個在她失憶時把她從河邊背回家、笨手笨腳替她熬藥、春天會修屋頂、冬夜會給孩子蓋被的普通男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讓她在那幾年中，真正過懂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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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慢慢伸出手。

　　風解語忙上前，將那隻已經沒有多少力氣的手，輕輕扶到男人掌邊。

　　兩隻手相觸的瞬間，綽風霜眼裡那點淡淡的光，像終於落了下來。

　　她看著那隻手，聲音更輕：

　　「我其實……也捨不得。」

　　「捨不得孩子……捨不得這段短得來不及留住的日子。」

　　可她說完這句，卻沒有哭。

　　只是慢慢把指尖扣緊了一點，像仍想把這點溫度再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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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呢？」

　　風解語終於問出口。

　　這是她進門後一直不敢問的事。

　　綽風霜低聲道：

　　「趙創前輩帶走了。」

　　乍聞這陌生的名字，風解語眼神一變。

　　綽風霜看著她，像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不用擔心，趙創前輩不會傷害孩子的。」

　　風解語沉默下來。

　　她其實仍不放心。可她看見綽風霜的眼神，便知道這是她臨死前已經做好的決定——和那時的小霜一樣，她決定的事，自己總是阻止不了。

　　所以風解語沒有再問。

　　可「趙創」兩個字，卻像一枚冷針，被她默默按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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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望著她。

　　「小風。」

　　這一聲很輕，卻讓風解語瞬間說不出話來。

　　綽風霜道：「我這一生，被很多人以為是為了我好。」

　　「二楓主是。」

　　「大楓主也是。」

　　「妳也是。」

　　「可我後來才明白，為一個人好，並不等於可以替她把一生都選完。」

　　風解語的手指微微發白。

　　綽風霜看著她，眼底有歉意，也有溫柔。

　　「所以妳不用去找大月，也不要替我報仇。」

　　風解語猛地抬頭，「妳說什麼？」

　　綽風霜聲音很輕。

　　「不要替我報仇，讓一切到此為止。」

　　風解語眼裡的淚忽然凝住，隨即像被怒意燒得發紅。

　　「妳叫我不要報仇？」

　　綽風霜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我不是不恨。」她道，「我只是不要妳最後只剩下恨。」

　　她很輕地喘了一口氣，目光像越過風解語，看向院外那些新土。

　　「該死在這裡的人，已經死在這裡了。」

　　「剩下的路，不該再用我的死替妳選。」

　　風解語怔住，終於低下了頭，眼淚砸在床沿。

　　屋裡只剩油燈輕輕燃燒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啞聲道：

　　「那妳要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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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看著她。

　　那一刻，她眼裡像又映出很多年前的山道。

　　小風抱著水桶，怕蛇怕蟲，卻還是跟在她身旁。

　　那時她們都還那麼小。

　　小到以為星月楓就是整個世界。

　　「對不起……」綽風霜顫顫地低聲道，「替我回去和兩位楓主說一聲。是我對不起她們。」

　　「二楓主若難過，就告訴她，我記得她待我的好。」

　　「大楓主若生氣，就告訴她……我知道，她不是不疼我，是我不好……」

　　風解語眼淚流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綽風霜又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山裡的風。

　　片刻後，她很輕地道：

　　「還有一件事。」

　　風解語俯下身去。

　　綽風霜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妳記得要對大楓主說，是妳親手殺了我。」

　　風解語猛地僵住。

　　她抬起頭，怔怔看著綽風霜。

　　綽風霜看著她，眼底竟有一點很淡的笑。

　　「不然妳又會受罰的。」

　　風解語的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兇。

　　原來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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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星月傳人風解語為什麼來。

　　知道大楓主想要的交代。

　　也知道眼前的小風從來不是單純地只為自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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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聲音破碎：

　　「妳到這時候，還要替我想這個？」

　　綽風霜輕輕道：

　　「我從前也常替妳想這些。」

　　「妳怕蟲，我就走前面。」

　　「妳怕被罰，我就幫妳補日課。」

　　「妳提水偷懶，我也沒有真的告訴楓主。」

　　她像是想笑。

　　「只不過這次……稍微麻煩一點。」

　　風解語又忍不住，伏在床邊哭出聲來。

　　那哭聲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誰。

　　綽風霜看著她，眼神漸漸柔下來。

　　「小風。」

　　「我在。」

　　「妳若哪天……也想出去看看，就去吧。」

　　風解語猛地一僵，淚眼婆娑的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她。

　　綽風霜卻沒再看她了。

　　她只是望著那一小片破窗外的暮色，唇邊還留著一點極淡的笑。

　　那笑不是喜，也不是悲。

　　像是終於把這一生都認下了。

　　她很輕很輕地說：

　　「我不空。」

　　風解語的手一下攥緊。

　　綽風霜握著大牛的手，眼神越來越淡。

　　她像又看見了星月楓的晨霧，看見楓林溪，看見小風提著水桶跑在前頭，又怕又笑；也看見河邊那間破屋，看見大牛蹲在灶前笨拙地煽火，看見大月窩在她懷裡，睡得小臉通紅。

　　這一切，都像夢。

　　可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很短的一瞬，綽風霜握著丈夫的手，呼吸終於慢慢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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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輕晃。

　　窗外的風也停了一停。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像有人把整個人間都輕輕按住了。

　　風解語跪在床邊，一動不動。

　　她沒有再哭出聲來，只是怔怔看著綽風霜的臉。那張臉蒼白極了，卻因為最後那一抹未散的笑，竟顯出一種近乎平和的安寧。

　　像她真的不是去赴死，而是走完了一場很長很長的路，終於可以歇下來了。

　　風解語的心口忽然空了一大塊。

　　那空裡有恨，有痛，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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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恨這世道，恨那些把綽風霜逼到這一步的人，恨暗無天日，恨北王府，恨所有攪出這一切的局。

　　可這恨到了此刻，竟沒有地方可去。

　　因為綽風霜沒有把自己交給恨。

　　她最後握著那個男人的手，帶著笑走了。

　　於是風解語忽然覺得，自己若只剩下恨，好像反而會離她更遠——自己明明是想永遠和她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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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時，風解語才替綽風霜闔上眼。

　　她沒有多停，只安安靜靜把屋裡收拾了一遍，替兩人整理好衣襟，又在門前站了很久，才拿起劍，轉身騎上胭脂赤兔，往山下那頭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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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星月楓的路，她其實走過很多遍。

　　可這一次，卻像第一次走。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

　　林間還是那些霧氣。

　　偶爾出現的石階、溪水、晨鳥，都和從前沒什麼不同。

　　可小風走著走著，卻忽然覺得，原來自己從前一直以為的「最好」，也許只是「最安穩」。

　　而安穩，未必就是全部。

　　她想起綽風霜最後那句話。

　　——妳若哪天，也想出去看看，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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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懂。

　　她還是不懂，為什麼一個人明明吃過那麼多苦，最後卻還能對這人間留下一點溫柔。

　　她也不懂，活得安穩和活得完整，究竟哪一樣更難。

　　更不懂，人為什麼明知會失去、會痛、會死，卻還是要愛、要走、要看。

　　可正因為不懂，她才第一次真正開始去想。

　　想自己是誰。

　　想這一生只是留在星月楓中，夠不夠。

　　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平安，還是為了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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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吹過她鬢邊，帶著清冷的草木氣。

　　前方雲霧漸開，星月楓隱在高處，仍舊像許多年前一樣，乾淨，遙遠，像與人間隔著一層淡淡的光。

　　那裡依舊是人間淨土。

　　可小風望著它，心裡卻第一次生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不是厭，也不是倦。

　　只是忽然明白——

　　原來山外那樣髒、那樣亂、那樣會傷人的地方，竟也有一些東西，會讓人直到死前，仍說自己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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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山道上，很久沒動。

　　風從她身邊吹過，吹得衣角微揚。

　　半晌，她才輕輕吸了口氣，往前走去。

　　霧深處，晨鐘將鳴未鳴。

　　而人間，一夢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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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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