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六章　　霜盡月生

　　「大月……」

　　綽風霜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聲音像被砂石磨過。

　　燕北生看著部下將那還在襁褓中的孩子抱近，終於爆發出近乎癲狂的笑聲。

　　他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緩緩撫過大月臉頰旁的襁褓布料。

　　「大月？好名字。」

　　燕北生回頭看向狼狽不堪的綽風霜，眼中滿是扭曲的快意。

　　「綽風霜，兩年不見，妳不僅多了個短命的男人，竟然還有了個孩子？」

　　他笑得肩頭發顫。

　　那笑裡沒有半分喜意，只有被撕開的自卑與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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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恨的不只是綽風霜還活著。

　　他恨的是，在他痛苦的時候，她竟曾在這荒山裡幸福過。

　　她竟曾被人護著。

　　她還有個男人願意為她去死！

　　她竟還有一個孩子，可以抓著她的手指不放！

　　這些東西，對燕北生而言，比斷邪劍更刺眼。

　　他可以接受綽風霜死。

　　卻不能接受她曾經活得比他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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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的長劍緩緩移向大月頸側。

　　綽風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所有的武功，所有的傲骨，所有曾經被江湖仰望的冷艷與高不可攀，在大月被擒的那一刻，盡數碎成稀泥。

　　「燕北生……」

　　她顫抖著。

　　「求你。」

　　這兩個字一出，院中所有人都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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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跪了下去。

　　她跪在大牛的血旁，跪在斷裂的竹架與泥水之間，跪在那些她方才親手殺出的屍路中。

　　斷邪劍垂在她掌中，劍尖沒入血泥。

　　「放了她。」

　　她聲音細若游絲。

　　「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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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看著她。

　　那一瞬，他的眼底竟浮起一種近乎神聖的殘忍。

　　「好啊。」

　　他慢慢走近。

　　「既然妳求我，那就讓我把那日我想做的事給做完。」燕北生還記得那日。北王府中，她那一劍傷的不只是他的身體，更是他一生不願承認的卑劣與恐懼。

　　他低頭俯視她，像終於把一座高山踩在腳下。

　　「但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丹田之處——那正是當日她傷他之處。

　　「綽仙子，妳這身武功實在太礙眼了。」

　　綽風霜猛然抬頭。

　　燕北生已一掌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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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這一掌重重轟在她丹田。

　　綽風霜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倒飛出去，撞碎身後菜架，重重摔入泥濘之中。

　　「噗——」

　　她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原本流轉於四肢百骸的真氣，在那一瞬間如被鐵錘砸碎的冰面，支離破碎。經脈寸斷的痛楚從丹田炸開，沿著脊骨、四肢、指尖，一寸寸蔓延。

　　她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只能蜷縮在泥水裡，指尖死死扣進濕土。

　　大月哭得更大聲。

　　燕北生看著她痛苦掙扎的模樣，終於露出了滿足的快意。

　　他退回安全範圍，嫌惡地拍了拍手上的血泥。

　　「去吧。」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

　　「現在，她什麼也不是了。」

　　那兩名手下起初仍有懼意。

　　可當他們看見綽風霜連手指都抬不起來時，眼中最後一點畏懼，也漸漸變成了另一種骯髒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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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聽見腳步聲靠近。

　　她想起身。

　　起不來。

　　她想握劍。

　　斷邪劍就在不遠處，可她的手指只在泥中顫了一下，便再也伸不過去。

　　其中一人壯著膽子伸手，抓住她肩頭那件已被血污浸透的粗布衣裳，用力一扯。

　　嘶——

　　布料破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小院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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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灌入裂口，冷得像刀。

　　綽風霜閉上了眼。

　　她不是怕死。

　　她只是忽然覺得，這世上髒得連死都不夠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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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無名背過身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喜歡這種手段。殺人，就該只是殺人。

　　燕北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無奈地笑道：「籍叔叔，你還是這麼心軟。」那一聲叔叔裡，竟露出一點罕有的溫情。

　　他搖了搖頭，「父王說得不錯，你就是心太軟，才不適合待在軍裡。」

　　籍無名知道燕北生說得沒錯，但仍沒有回頭。

　　燕北生再轉頭看向大月，眼中的快意慢慢變成另一種殘忍。

　　「罷了。」

　　他輕聲道，像在訴說一種無奈的孤寂：

　　「斬草除根的事，就讓我來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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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猛然睜眼。

　　她的身體已經動不了，可那雙眼睛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裂。

　　「燕北生！」

　　她嘶聲喊道︰

　　「你不守信用！」

　　燕北生要的正是這種反應。

　　他的劍慢慢抬起，慢得像是故意要讓綽風霜看清楚。

　　他要讓她看見。

　　看見她自己的無能為力。

　　看見她跪下也救不了任何人。

　　看見這世上的惡，終究可以比她的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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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籍無名忽然開口。

　　燕北生轉頭看他。

　　籍無名依舊背著身，聲音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他想了許多，既是不忍，也是怕真被夢嫣然的謀算，引得星月楓找上北王府要說法，留個人質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他也知道，有些話，小王爺聽不進去。

　　聽不進去的話，便只能換一種說法。

　　一種他願意聽的說法。

　　「小王爺，死太便宜她了。」

　　燕北生眯起眼。

　　籍無名道：

　　「不如將那孩子帶回北王府，好好養大。等她懂事，等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麼死的，知道她一生吃穿用度，皆來自殺父辱母之人……」

　　他停了一下。

　　「那時候再看她崩潰的表情，豈不比現在一劍殺了她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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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靜了一瞬。

　　燕北生忽然笑了。

　　他越笑越大聲，像聽見了世上最有趣的主意。

　　「好。」

　　他讚道。

　　「沒想到籍叔叔也能想出這麼惡毒的法子。」

　　他看向綽風霜，眼中滿是快意。

　　「綽仙子，那本王就讓妳的女兒活著。讓她吃北王府的米，穿北王府的衣，喊我的人作長輩，甚至讓她叫我作義父——也不錯。」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

　　「等她長大，我再告訴她，她娘親曾經跪在我面前求我，而我是怎麼殺了她的父母。」

　　綽風霜看著籍無名的背影。

　　她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她看懂了。

　　那是這個滿手血腥的男人，身為一流高手的最後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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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無名從護衛手中接過大月，動作有些僵硬。

　　大月哭得聲音嘶啞，小臉通紅，小小的手在襁褓裡亂抓。

　　籍無名低頭看了一眼，想起了他也曾經抱過這樣小的燕北生……

　　那一眼很短。

　　短到幾乎沒人察覺。

　　可他的手，抱得比方才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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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的視線慢慢移開。既如此，她已心安——

　　她看向不遠處的斷邪劍。

　　她已經沒有力氣爬過去。

　　也沒有力氣殺人。

　　但她還可以自盡。

　　只要死了，便不必再被這骯髒人間給拖下去。

　　在兩個護衛正要趴上她的身子前，趁被籍無名的話吸引到眾人注意的那一刻，她的指尖扣進泥裡，摸到了一塊尖銳的碎石。

　　她想將它刺進自己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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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

斷邪劍輕輕顫了一下。

　　那顫動很微弱。

　　微弱到連綽風霜都以為只是自己快死前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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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風停了。

　　不是風聲小了。

　　而是真的停了。

　　飛濺的泥點凝在半空，血霧懸於晨光，燕北生臉上的笑意停在最猙獰的一刻。

　　那兩個靠近綽風霜的護衛僵在原地，手掌距離她肩頭不過半寸，卻再也落不下去。

　　大月臉上的淚珠掛在腮邊，沒有滑落。

　　籍無名的眼神凝在半垂的一瞬，像被封進了透明的琥珀。

　　整座小院，死寂得不像人間。

　　並非天地真的停止。

　　而是所有人的念頭、氣機、殺意，都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了泥裡。

　　只有兩個人還能呼吸。

　　一個是將死的綽風霜。

　　一個，是從霧中走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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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步伐不疾不徐，簡陋的衣袍在凝滯的霧氣裡緩緩拂動。

　　他的袖口有一道極淡的銀痕，像星光燒過後留下的灰。

　　衣襟處則有一抹冷白，像月色尚未散盡。

　　若有人能看懂那氣機，便會知道，那不是血，也不是塵。

　　那是極高境界交手之後，尚未完全散去的餘韻。

　　像一場大戰後仍在山谷裡迴盪的潮聲。

　　又像一柄被困在鞘中太久的劍，終於在某一日聽見了自己的鳴聲。

　　來者——趙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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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滿院血污，看著大牛的屍體，看著倒在泥裡、衣衫破碎、氣息將絕的綽風霜。

　　他的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淡。

　　可那冷淡之下，似有一聲極輕的嘆息。

　　「綽風霜。」

　　趙創走到她身前，低頭看著她。

　　「我終於看到了契機，所以想帶回我的老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斷邪劍上。

　　「順道看看妳。」

　　他虛空一抓。

　　斷邪劍似感應到什麼，劍身微微一顫，從血泥中飛起。

　　趙創伸手接住劍柄，指尖拂過劍身。

　　那柄曾經陪伴綽風霜殺出血路的劍，在他掌中竟安靜得像一個久別歸家的孩子。

　　趙創看著劍。

　　那一瞬，他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懷念。

　　像看見一個替自己走完江湖的舊友。

　　又像看見一個被自己辜負了許多年的孩子。

　　「你倒是替我走了很遠……」他低聲道，「比我走得都遠。」

　　斷邪劍低低一鳴。

　　趙創指尖從劍身上慢慢撫過。

　　「原來我以為的盡頭，還不是盡頭。」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不是說給任何人聽。

　　「還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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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已看不清那些細節。

　　可她仍隱約覺得，眼前這個人，像剛從一場很遠、很高、很久的戰鬥裡走回來。

　　他身上沒有勝者的狂喜，也沒有敗者的不甘。

　　只有一種多年停滯後，忽然聽見冰面裂開的疲倦。

　　趙創看著掌中的劍，忽然道：

　　「那兩個女人，倒是有趣。」

　　他沒有明說那兩個人是誰。

　　但綽風霜或許知道，只不過此時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仍努力聚焦，像溺水之人想要抓住那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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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前輩……」

　　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

　　沒等她說完，趙創已蹲下身，直視她的眼睛。

　　「妳知道，我不能出手。」他道，「也不能救本該死去之人。」

　　綽風霜嘴角不斷溢血。

　　趙創像是知道她的牽掛，看了一眼大牛，又看了一眼大月，幫綽風霜找了一個藉口。

　　「但妳的女兒命格極輕，卻偏偏生在斷邪劍重現之日。」

　　他的聲音很淡。

　　「這樣的人，能被世界記住。」

　　「而妳——快死了。」

　　他的語氣沒有安慰，也沒有欺騙，「死人身上就算有點因果，也散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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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怔怔看著他。

　　趙創伸出兩根手指。

　　「妳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可以救妳。」

　　他平靜道：

　　「我可以續妳的命，讓妳親手殺了這些凌辱妳、逼死妳丈夫、奪走妳孩子的人。妳會活下去，可以重新握劍，重新踏入江湖。」

　　綽風霜的眼底有一瞬亮起血色。

　　殺。

　　她當然想殺。

　　甚至想把燕北生那些人千刀萬剮。

　　「但那孩子還在別人手上。」

　　綽風霜的眼神猛然一顫。

　　趙創看向被籍無名抱在懷裡的大月，繼續道：「所以妳若選這條路，她肯定活不成。」

　　綽風霜心裡也明白，趙創前輩若幫了她，就不會再出手。

　　趙創頓了頓。

　　「第二條路，我能帶走她。」

　　綽風霜的呼吸驟然急促。

　　趙創看向大月。

　　「讓她成為這個世界的錨點。作為交換，我會護她一生周全，教她武功，給她自由。」

　　他收回目光。

　　「但從此以後，她不會再是普通人。」

　　「等她長大，她會承載這世界的一部分重量，走進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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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遭凝滯的時光開始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

　　像冰面下有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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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道：

　　「選吧。」

　　「妳時間不多了。」

　　綽風霜看向大月。

　　小小的孩子被籍無名抱在懷裡，臉上還掛著淚，嘴巴微張，像仍在哭喊，卻因這凝滯的時光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是她的女兒。

　　也是大牛用命護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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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是綽家遺孤。

　　曾是星月楓門下的婢女小霜。

　　曾是江湖人口中的綽仙子。

　　也曾在這深山裡，做過一個叫阿白的女人。

　　大牛會在清晨替她燒水。

　　會笨拙地替大月換襁褓。

　　會在她沉默時，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只把熱湯推到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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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以為，那樣的日子很長。

　　長到足夠讓她忘記江湖。

　　長到足夠讓她把綽風霜這三個字，埋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原來，這世上所有偷來的安寧，都會在某一天被人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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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慢慢閉上眼。

　　眼角有一滴淚落入血泥。

　　再睜眼時，她眼中最後一抹屬於綽仙子的殺伐果斷，終於散了。

　　留下的，只有阿白的慈愛與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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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前輩……帶大月走……」

　　她聲音嘶啞，斷斷續續。

　　「讓她能……乾乾淨淨、無憂無慮地……活著。」

　　趙創看著她。

　　那一刻，綽風霜忽然覺得，趙創看她的眼神很遙遠。

　　遠得像越過她，看見了另一個姓綽的人，看見了一柄劍曾經走過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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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趙創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很輕。

　　卻像一紙天地之間的契約。

　　「好。」

　　他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撥。

　　凝滯的時間，如琉璃般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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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回來了。

　　血滴落下了。

　　哭聲、笑聲、呼吸聲、殺意，也在同一瞬間重新湧回人間。

　　燕北生甚至還沒從那殘忍的笑意中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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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他瞳孔驟縮。

　　原本倒在泥裡、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綽風霜，竟憑空消失在他眼前。

　　不。

　　不是消失。

　　是太快。

　　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那不是復原。

　　那是燃盡。

　　趙創沒有救回她。

　　他只是用秘法點燃了她最後一口生機，讓這具將死之軀，把剩下的命，全部燒成一瞬。

　　一瞬回光。

　　一瞬霜寒。

　　一瞬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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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

　　燕北生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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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意已逼至咽喉。

　　他情急之下抬劍抵擋。

　　鐺！

　　那柄北王府秘藏寶劍終於發出一聲悲鳴。

　　劍身上的缺口瞬間擴大。

　　兩人交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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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沒有用斷邪劍。

　　她那雙染血的手，在換招的一瞬，生生插進燕北生胸膛。

　　燕北生瞪大雙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眼中滿是不甘與恐懼。

　　心脈已斷。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什麼也沒說出來。

　　最後，他噗通一聲栽倒在泥裡。

　　那張曾經高傲、陰鷙、扭曲的臉，終於被他最看不起的泥水糊住。

　　他用十幾條人命換來了三寸。

　　最後，卻仍死在那三寸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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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瞬，那兩名正要靠近綽風霜的護衛忽然僵住。

　　他們本能地想拔刀。

　　使刀之意剛起，便同時看見了自己的死。

　　不是幻象。

　　而是他們畢生所學，在那一瞬間替他們算出了結果。

　　若刀出三寸，腕脈先斷。

　　若後退半尺，咽喉先開。

　　若轉身逃，背心先碎。

　　無論如何，都是死。

　　他們越想活，死路便越清楚。

　　越想殺，破綻便越深。

　　趙創沒有動。

　　可他們已在自己心中，看見趙創動了千百次。

　　下一刻，兩人身形一震，像被無形之刃從各自最致命的破綻處斬過。

　　沒有慘叫。

　　沒有掙扎。

　　人已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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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護衛和江湖人士也在那一瞬驚駭間，對趙創起了殺意。

　　於是他們也看見了自己的死。

　　有人看見自己一槍刺出，槍桿未盡，心脈已碎。

　　有人看見自己彎弓搭箭，弦聲未響，眉心已開。

　　有人看見自己假意求饒、射出暗器；卻在射出暗器前因氣機逆亂，五臟盡裂。

　　趙創仍舊沒有動。

　　可他們體內所有惡念、所有殺意、所有招式中最深的破綻，都在那一瞬被自身看見。

　　看見，便避不開。

　　避不開，便成真。

　　一具具身體倒入血泥。

　　就那樣被自己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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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背對戰場的籍無名還站著。

　　他懷裡原本抱著大月。

　　時間恢復流動的瞬間，他只感到手中一輕。

　　大月已不在他懷裡。

　　緊接著，一股讓他寒毛倒豎、如墮深淵的壓迫感，從身後無聲無息地覆來。

　　那很可能是天人境大圓滿的氣息！

　　籍無名僵在原地。

　　他不敢回頭。

　　甚至不敢呼吸。

　　他這一生見過不少高手，也殺過不少人。

　　可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壓迫。

　　那不是強弱之差。

　　是凡人站在山腳，仰望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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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

　　趙創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在籍無名識海中炸響的驚雷。

　　籍無名冷汗如雨下。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還活著，不只是因為趙創留他一命。

　　也是因為他沒有回頭。

　　有時候，不看，反而能活。

　　趙創抱著大月，緩步走到他身後。

　　「你方才救了她一命。」

　　籍無名喉結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趙創淡淡道：

　　「所以我也留你一命。」

　　籍無名閉了閉眼。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寬恕。

　　也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寬恕。

　　趙創繼續道：

　　「帶上燕北生的屍體，回北王府，一切到此為止。」

　　他停了一下。

　　「若燕王問起……」

　　趙創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

　　「你就告訴他——趙創二字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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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無名終於能動了。

　　他像是從水底重新浮上來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氣。

　　可他仍不敢回頭。

　　他走到燕北生屍體旁，俯身將那具尚有餘溫的屍身扛起，心中既有自責也有悲涼。

　　那個會叫他叔叔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臨走前，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那一瞬，他似乎想再看一眼綽風霜。

　　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只施展平生最快的輕功，沿著山谷瘋狂遠去。

　　連那些死去的手下，也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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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終於安靜下來。

　　真正的安靜。

　　風從山林間穿過，吹散一點血腥，又帶來更深的寒意。

　　大月在趙創懷裡沉沉睡去。

　　她太小了。

　　小到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

　　小到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死，母親將亡。

　　小到不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大牛與阿白的女兒。

　　她成了這個世界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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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低頭看著她。

　　大月眉心處，有一點極淡的光一閃而逝。

　　像月落水面。

　　又像雪盡之後，第一縷新生的微光。

　　綽風霜踉蹌著走到趙創面前。

　　她身上的生機正在飛快流失。

　　那一瞬回光已經用盡，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邊血色不斷湧出。

　　她看著大月安詳的睡臉，顫抖著伸出手。

　　可指尖伸到半途，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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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見自己滿手血污。

　　那血有敵人的。

　　有自己的。

　　也有大牛的。

　　她忽然不敢碰了。

　　怕弄髒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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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看著她。

　　「她會活下去。」

　　他道，順手封了綽風霜身上幾個大穴，「多給妳一些時間，好好再看一下這個世界。」

　　綽風霜抬頭看他。

　　她的眼神已經很淡，淡得像晨霧裡即將散去的一點霜色。但她並未在意趙創給她多留了多少時間，更在意的是——

　　「她會……自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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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沉默片刻。

　　「會。」

　　綽風霜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她笑了笑。

　　那笑很輕，很短，幾乎不像笑。

　　卻是她今日唯一不像綽風霜，而像阿白的神情。

　　「那就好。」

　　她慢慢轉身。

　　一步一步，走回大牛身邊。

　　大牛仍躺在血泊裡。

　　那個總是憨厚笑著、手掌粗糙、話不多的男人，此刻安靜得像睡著了一般。

　　綽風霜跪坐下來，吃力地將他的頭抱進懷裡。

　　她用袖角擦了擦他臉上的血。

　　可越擦，血越多。

　　她擦不乾淨。

　　就像她這一生，終究沒有辦法把江湖從自己身上擦乾淨。

　　「大牛。」

　　她低聲喚他。

　　沒有人回答。

　　「她活下來了。」

　　她又道，聲音終於碎了。

　　「我們的大月……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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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掠過木屋，吹動破碎的門板。

　　那一瞬，綽風霜仿佛又聽見大牛憨厚的聲音。

　　他會說，活著就好。

　　他會說，妳別哭。

　　他會說，阿白，天冷，進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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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屋子已經破了。

　　家也沒有了。

　　綽風霜抱著大牛，慢慢閉上眼，感受著他身上的最後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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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站在霧中，懷裡抱著大月。

　　斷邪劍在他身側低低一鳴，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哭。

　　綽風霜沒有再看那柄劍。

　　她這一生，曾因劍而生，也曾因劍而殺。

　　可到最後，她只想抱著一個願意替她死的人，安安靜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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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創看著她，眼底沒有悲傷。

　　他活得太久，見過太多生死。

　　可他仍在那一刻，將目光在綽風霜身上多停了一息。

　　綽家與這柄劍有舊。

　　她也算是替斷邪劍，走過一程江湖。

　　所以今日，他也多給了她一點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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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氣再次聚攏。

　　趙創轉身離去。

　　大月在他懷中睡得很沉。她眉心那一點微光，時隱時現，像月落水面，又像某個世界在極遠處睜開了眼。

　　斷邪劍最後低低一鳴，隨他一同沒入霧裡。

　　小院中，只剩下綽風霜與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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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終於穿過山林，落在滿地血色之上。

　　霜氣一點點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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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的呼吸，也一點點輕了。

　　在最後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尋常的清晨。

　　大牛在院中劈柴。

　　大月在屋裡哭。

　　她站在門邊，嫌他柴劈得太吵。

　　大牛回頭，撓了撓頭，笑得一臉憨厚。

　　「阿白，飯快好了。」

　　她想回答。

　　可聲音已經發不出來。

　　於是她只在心裡輕輕應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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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深處，趙創抱著大月，越走越遠。

　　這一天，綽風霜將死。

　　只有一個名叫大月的孩子，帶著她最後的願望，在霧中活了下去。

　　霜盡。

　　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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