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二章　　風霜再會

　　山路漫長，風從林梢掠過，帶起一陣又一陣蒼青色的波浪。

　　風解語伏在馬背上，紅衣如火，沿著山道一路往深處而去。胭脂赤兔腳力驚人，蹄聲落在碎石與枯枝間，竟比尋常快馬還穩上三分，像一道貼地疾掠的赤色流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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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該高興。

　　這一路，她找了太久，追了太久。從西遠山脈到江湖南北，從傳聞到血跡，從假消息到死人，死在她劍下的假貨、騙子，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

　　可當那個名字真的越來越近，她心口那股撐著她一路狂奔的熱，反倒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初時，她還曾站在馬背上，單手扶著腰間長劍，挑目遠望，像只要站得再高一點，便能先一步看見那間山中木屋。山風吹得她衣袂獵獵，胭脂赤兔馱著她一路飛奔，竟也不顯吃力。

　　她低頭拍了拍馬頸，笑得張揚。

　　「跑快些，胭脂。她就在前頭。」

　　胭脂赤兔鼻息一噴，四蹄不停，像是不屑理她。

　　風解語也不在意，只自顧自道：

　　「你說，我見到她時，是一劍殺了她，還是一劍殺了她，還是一劍殺了她呢？」

　　「她若跪下來求我原諒，我該不該饒她？」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笑意自唇角慢慢綻開，卻始終沒能落進眼底。

　　胭脂赤兔耳尖微抖，像在嫌她吵。

　　風解語俯下身，下巴懶洋洋擱在馬耳後，聲音拖得極輕，像是戲謔，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若她什麼都不說呢？」

　　「若她只看我一眼，便轉身走了……」

　　她頓了頓，眼神慢慢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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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自耳邊呼嘯而過。

　　片刻後，她才低低一笑。

　　「那就不要一劍殺死她好了。」

　　「村長都說了，她失憶了，現在叫阿白……」

　　山裡的風有些涼，吹散她語尾裡那點笑意，也吹得她眼底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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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

　　多平常、多乾淨的一個名字。

　　乾淨得刺耳。

　　風解語指尖微微一緊，扣住韁繩，眼尾卻緩緩彎了起來。那笑容甜得發膩，像剛從蜜裡撈出來，偏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冷。

　　「失憶了啊……」

　　「那倒省得我失望。」

　　她本以為說出這句話，心裡會輕鬆些。可那股沉甸甸的東西仍壓在胸口，像塊浸了冰水的石頭，冷得她連呼吸都不太順。

　　她便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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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過了正午，原本還算寬些的道漸漸收窄，接下來便是進山。山石嶙峋，枯藤盤繞，平日裡村人進山，多半都是將馬車停在此地，再徒步一日，方能走到那山中小屋。

　　據村長所說，從村裡到那獵戶的住處，約莫兩三日路程；若夜裡不趕山，只怕還要拖到三四日。

　　風解語低頭看了看天色，唇邊掠過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抬手拍了拍馬頸。

　　「沒問題吧？」

　　胭脂赤兔昂首一嘶，竟像聽懂了似的，當真提起馬蹄踏上山石，發出一串清亮急促的響聲，一路直往山腹深處而去，而且將背上那一襲紅衣馱得穩穩當當。

　　不愧是神物。

　　前頭尋常馬匹要跑上一日的官道，牠過午便跑完了。如今竟還能載著她直接進山。

　　那自己不就又可以偷懶了。

　　想到此，風解語乾脆將臉埋進柔軟的馬鬃裡，闔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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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山林的氣息與西遠山脈有幾分相似，都是潮濕的土腥、微苦的草木、被太陽曬暖的樹皮味。只是少了那些讓人心煩的蟲鼠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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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夢半醒間，那些被塵封的記憶——那些關於「小風」與「小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

　　她們曾一起在楓林溪邊玩水、抓魚，曾在深夜偷摘後山的朱果，也曾在玩捉迷藏時躲在同一個木櫃裡，屏住呼吸，聽著彼此近在咫尺的心跳。

　　那時的小霜會牽著她的手，低聲說：

　　「小風，別怕，我在這兒。」

　　……

　　一滴濕意忽然自眼角滑落，滲入胭脂赤兔濃密的鬃毛裡。

　　胭脂赤兔頓時不耐地抖了抖脖子，像在嫌棄：姑奶奶，妳睡就睡，別把口水流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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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待風解語再睜眼時，眼前山色蒼青，夕光已斜斜落下。她坐直身子，優雅地伸了個懶腰，深紅衣紗下那柔韌曼妙的身形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她抬手抹去眼角殘留的濕痕，像方才那一瞬失態從未發生過。

　　可夢中最後那一幕，仍像根極細的刺，扎在心口。

　　那人背對著她，風把白衣吹得很遠很遠。她回過頭時，神情淡得近乎殘忍。

　　——我叫綽風霜。

　　然後，她便走了。

　　沒有停，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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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望著前方漸漸開闊的一片山坡，唇邊慢慢勾出一點弧度。

　　「綽風霜……」

　　她低低念了一遍那名字，聲音極輕，像怕驚動誰，又像怕自己聽得太清楚。

　　轉過一道山角，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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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間木屋立在坡上。

　　那屋子舊得很，牆木被風雨浸得發灰，屋簷下掛著曬乾的藥草與辣椒，籬笆是新補過的，歪歪斜斜，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前幾叢野花開得正盛，顏色熱鬧，與星月楓那種清冷高遠的景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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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勒住韁繩，胭脂赤兔在院門前停下，鼻息灼熱，輕輕刨了刨地。

　　她沒有立刻下馬。

　　那扇柴門就在眼前，明明伸手便可推開，可她盯了半晌，竟覺得它沉得像一座山。

　　她一路奔來，想過許多次這一刻。

　　想過自己該如何看著那人變色，想過要如何把這幾年的苦一寸寸討回來，甚至連第一句話說什麼、第一劍從哪裡起，她都想過。

　　可真到了院門口，她胸腔裡那顆心卻跳得發疼，像下一瞬便要撞碎肋骨。

　　她深吸了一口氣，正欲翻身下馬，木屋房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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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身著素雅白衣、未施粉黛的女子提著竹簍快步走出。她眉眼間帶著溫潤笑意，還未看清院外是誰，便先清脆喚了一聲：

　　「大牛？你今天回來的真——」

　　話音戛然而止。

　　風像在這一刻也停了。

　　紅衣在風裡獵獵如血。

　　白衣立在門前寂寂如雪。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像兩道多年未癒的舊傷，忽然被人一把自血肉深處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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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坐在馬背上，指尖一寸一寸收緊。

　　是她。

　　那張臉，化成灰她都不會忘記。

　　可那雙眼睛卻不一樣了。

　　從前那雙眼是冷靜的，像冬夜結了薄冰的溪面，亮得發寒，藏著人靠近不得的距離；如今那冰化了，裡頭竟有了水，柔軟、平靜，帶著一種被日子磨過的暖意。

　　那暖意落進風解語眼裡，卻比刀還扎人。

　　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她明明想笑，唇角卻微微一抖，最後只沙啞地吐出一句：

　　「……小霜姊姊。」

　　既是紓解，也是試探。

　　阿白眉心微微蹙起，手裡竹簍不自覺收緊，語氣帶著本能的戒備。

　　「妳是誰？」

　　風解語看著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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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一時靜得只剩風聲。

　　阿白站在門檻前，眼前這紅衣女子美得近乎刺目，神色卻說不出的古怪。明明在笑，那雙眼裡卻像壓著黑沉沉的東西，令人只看一眼，心裡便發緊。

　　她覺得對方眼熟。

　　不只是面容，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很久以前在夢裡見過，又像血裡有什麼東西正要醒來。

　　可她想不起來。

　　她只感覺，這人現在有點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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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看不出端倪，風解語終於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地上，動作輕得幾乎沒聲。她並不急著往前，只抬手撫了撫胭脂赤兔的鬃毛，語調甜軟得像在哄孩子。

　　「乖，在這兒等我。」

　　胭脂赤兔甩了甩尾巴，竟真安靜下來。

　　風解語一步一步朝木屋走去，步伐很慢。她臉上始終帶著笑，視線卻像一根極細的針，從阿白的眉眼一路掃到肩頸、手腕、腳步，沒有放過半分。

　　呼吸沉穩，氣機卻散得乾乾淨淨；腳下邁步，也無半點習武之人慣有的提勁習慣。

　　不像是裝的。

　　可風解語仍能隱約感到，阿白體內那股極純淨的內息仍在自行流轉，任督已通，氣機圓融。

　　綽風霜的頂尖一流高手修為還在，只是她不會用，硬生生將其活成了燒水煮飯、洗衣打掃的人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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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像是感到對方那股無形的壓迫，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貼上門框，卻沒再退。

　　她不懂江湖，不懂眼前這女子從何而來，可她知道，若自己此時退開，這人便會進屋。

　　風解語在離她三步之處停下，目光落在她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妳真不記得我了？」

　　阿白搖了搖頭，語氣仍帶著防備。

　　「我該記得妳嗎？」

　　風解語望著她，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裝的。

　　這一句問得太自然，眼神也太乾淨。若連這都是演的，那自己這些年還真是白活了。

　　那一瞬，她袖中指尖微微一蜷，指腹已擦過冰冷劍柄。

　　既然真忘了……那不如乾脆一些。

　　她可沒有忘記大楓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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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這時，山坡下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山裡人特有的粗朗平實。

　　「阿白——我回來了！」

　　風解語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那一線將起未起的殺意頓時斷了。

　　阿白一下子鬆了口氣，眉間那點緊繃也跟著散開，側頭應了一聲：

　　「大牛，家裡來客了。」

　　風解語眼神微微跟著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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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一個高大的男人挑著柴自坡下走來。他衣衫粗布，褲腿沾泥，左腿走路時微有些跛，肩背卻厚實得像山裡一塊常年挨風受雨的岩石。那張臉說不上俊，甚至帶幾分粗糙，可眉目間沒有半點陰霾，一眼看去，只叫人覺得安穩。

　　他一上來，先看見的是門前那道紅衣，隨即再看阿白，確認她無事後，目光才自兩人之間不著痕跡地帶開，落到院外那匹神駿異常的赤馬身上。

　　大牛經過胭脂赤兔前面時，還特意讚道︰「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馬，真漂亮！」胭脂赤兔也像對大牛不設防似的，昂起馬頭，點頭讚是。

　　隨後他自然地走入院內，繞過風解語，恰好從一旁將阿白與風解語之間那點過近的距離截開了些。

　　大牛這才看向風解語，語氣仍是山裡人那種不急不躁的厚實。

　　「姑娘是進山迷路了吧？這地方不常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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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眼尾微挑。

　　這男人明明不會武，卻並不蠢。

　　他先誇馬，不過是將她的注意先引到自己身上，好讓阿白緩口氣，也方便他自己走近。

　　風解語心中掠過這個念頭，面上卻依舊笑得俏麗。

　　然後轉向大牛，上下打量了大牛一眼。

　　粗布、泥腿、老繭、疤痕、一條微跛的腿。

　　與她看慣星月楓裡的出塵容色相比，這人簡直粗鄙的不堪入目。

　　小霜竟是嫁給了這樣的人？

　　她盯得很快，旋即便露出一抹甜得近乎天真的笑。

　　「你就是大牛吧？」

　　大牛應了一聲，神色並無太大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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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若是在小霜面前殺了這男人，會不會讓她恢復記憶？

　　這念頭一起，幾乎帶著血氣。可她很快又將它壓了下去。

　　不急。

　　總得先看清楚，這男人在綽風霜心裡，到底有多重。

　　她要殺，也得殺在那人心尖尖上。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風解語笑吟吟地說，又故意偏頭看了阿白一眼，「村長爺爺說，阿白在你這裡。」

　　大牛側頭看了看阿白，又看向風解語，語氣倒十分實在，「妳若找阿白，她就在這兒。有什麼話，直接跟她說就是。找俺說做啥？」

　　這一句話直來直往，竟把風解語說得微微一怔。

　　她一路以來遇見的人，多半不是懼她，便是貪她。少有如這人一般，既不畏她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也不為她容貌多失半分神。

　　她眼底一瞬間掠過一點說不清的冷意與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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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拉住了風解語的手。

　　「妳……找我？」

　　風解語那初生的殺意又是一斷。

　　時隔四年多，那久違的溫度隔著肌膚傳來，竟仍與記憶裡一樣，暖得發燙。只是那隻手如今已不再如從前般細潤無瑕，掌心帶著做慣粗活的薄繭，指節處也有細小舊傷。

　　風解語握著那隻手，眸光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輕輕一晃。

　　被這麼一抓，她便知道了。

　　兩人不是湊合著過日子。

　　是真的有情。

　　這樣……很好。

　　這樣，她才會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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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瞬間將眼底那一抹戾氣化作盈盈春水，回過頭，笑得又甜又軟。

　　「小霜姊姊，我是妳妹妹，小風啊！」

　　「我終於找到妳了！」

　　「妹妹？」阿白一臉茫然。

　　風解語立刻柔聲解釋：

　　「妳果然失憶了。」

　　她又轉向大牛，語氣裡滿是恰到好處的感激與羨慕。

　　「我都聽村長說了，是姊夫救了姊姊。真是讓人聽了都羨慕的緣分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舌尖在齒後輕輕一抵，已將「姊夫」兩個字嚼出了血味。

　　大牛頓了頓，顯然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眼前這忽然冒出來的紅衣姑娘，一張口便是「妹妹」、「姊夫」，說得熱絡又自然，著實讓人有些措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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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看阿白雖然警惕，卻並未立刻否認，心下便也信了三分。

　　他微微抓了抓頭，正想說些什麼，旁邊不知何時走進院子裡的胭脂赤兔竟恰在此時也甩了甩頭，一人一馬對看一眼，竟莫名有了幾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大牛索性不再多問，只道：

　　「先進屋吧。外頭風大。」

　　說著，他又下意識先看了阿白一眼，見她雖有遲疑，卻沒有明顯抗拒，這才又補了一句：

　　「妳若覺得方便，就讓人留下來歇一晚。俺等等去燒水。」

　　那句話雖是對兩人說的，視線卻先落在阿白臉上。

　　不是他一人做主。

　　是等她點頭。

　　阿白微微怔了一下，心裡莫名一暖，隨即才對風解語輕聲道：

　　「進來吧。」

　　風解語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笑意更濃。

　　「姊夫最好了。」

　　她叫得順口，大牛反倒被叫得耳根微微發熱。

　　但他不知道的是，正因為風解語早已在心裡給他判了死刑，所以才肯露出這樣近乎真性情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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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剛開始顯然還有些不情願。

　　她總覺得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妹妹」危險得很。可那股說不清的熟悉感也是真的，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飄回來，面容也是時隱時現。

　　若真是自己的妹妹……應當，不會害她吧？

　　於是她才退了一步，最終讓風解語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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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提起裙擺跨過門檻時，眼角餘光掃過阿白與大牛一前一後的身影。那份熟稔與自然，不像新婚，倒像已在同一個屋簷下，安安穩穩過了很久很久。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緩緩一曲。

　　原來如此。

　　不是暫住，不是借宿，也不是權宜之計。

　　她是真的在這裡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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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比風解語想像中更簡陋，卻也更整齊。桌椅是粗木打的，邊角磨得圓潤光滑；牆邊掛著弓、柴刀與幾串風乾肉；灶裡火還溫著，鍋裡飄出一點淡淡藥香與米香；窗前還擺著剛洗淨的野菜，顯然是不久前才摘回來的。

　　這裡每一樣東西都很平常。

　　平常得幾乎讓人厭惡。

　　風解語站在屋裡，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處。然後，她看見了牆角那張小木床。

　　小床裡，裹著襁褓的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握成軟軟的一團，臉頰粉得像剛蒸好的糯米糰子。

　　風解語腳步驀地一頓。

　　她臉上的笑容差點有一瞬維持不住。

　　阿白順著她目光看去，眼神一下子軟了下來。

　　「孩子剛睡。」

　　她說這話時，聲音與方才面對風解語時截然不同，像春夜裡被火烘暖的水，柔得發亮。

　　風解語只覺耳邊嗡的一聲。

　　孩子。

　　她原以為最刺眼的，不過是這間屋、這口灶、這個男人。

　　卻沒想到，這裡連孩子都有了。

　　原來這四年多，綽風霜不只活著，不只躲著。

　　她甚至長出了另一段人生。

　　大牛沒察覺她神色變化，只笑著走到小床邊，壓低聲音，像怕吵醒孩子。

　　「今天難得睡得早。」

　　風解語也跟著走了過去，低頭看著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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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睡得極熟，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淡影，小鼻子挺挺的，唇色水潤。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張小臉。

　　皮膚軟得不像話，一碰便微微陷下去一點。

　　她指尖一頓，像被燙著似的。

　　「很可愛。」

　　她輕聲道。

　　大牛笑得有些憨。

　　「是吧？阿白也這麼說。」

　　風解語沒抬頭，隨口問：

　　「取名了嗎？」

　　大牛撓了撓頭，神情裡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取了。」

　　風解語胸口忽然升起一絲極淡、卻極莫名的不安。

　　大牛道：

　　「阿白生她那晚，折騰到半夜才生下來。我那時一抬頭，剛好看見天上月亮大得很，亮得像白玉盤似的。」

　　風解語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心忖︰你不要和我說，你敢給她取和大楓主相同的名字吧！

　　下一瞬，就聽大牛嘿嘿一笑，道：「所以我便決定，小孩就叫——大月。」

　　風解語沉默了一下。

　　她原先幾乎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氣，又慢慢落了回去。

　　大月。

　　這名字土得掉渣，簡直與「大肉」無異。

　　阿白卻在一旁輕聲補了一句：「我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風解語抬眼，看見她說這句話時唇邊那點極淡的笑，胸口忽然又像被誰拿指尖輕輕剮了一下。

　　她只得笑著接道：

　　「姊夫真有學問，『月』字意境深遠，的確是個好名字。」

　　大牛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顧著傻笑。

　　風解語看他得意成那樣，眼底極淡地冷了一瞬，隨即又被笑意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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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很簡單，不過是山裡常吃的野菜、燉肉與一鍋熱湯。大牛去添柴，阿白去端菜，屋裡一時盡是極細碎的聲音——木勺碰到碗沿，湯面翻起白氣，孩子在小床裡咿呀翻了個身。

　　風解語坐在桌邊，看著這一切，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恍惚。

　　這些年，她看慣了血，也看慣了死人。夜裡不是宿在馬背上，便是宿在客棧，半夜醒來，枕邊除了劍，再無他物。

　　她原以為自己早就可以不在意人間煙火。

　　可此刻坐在這間粗陋木屋裡，聞著最尋常不過的菜湯味，那股氣息竟慢慢往心裡滲，悶得她難受。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更不喜歡這感覺是綽風霜給她的。

　　「小風姑娘，」大牛替她添了碗湯，「山裡東西簡單，妳將就些。」

　　風解語接過來，笑得甜得像春糖。

　　「姊夫太客氣了。」

　　這一聲又叫得大牛渾身不自在，阿白也微微紅了耳尖。

　　風解語看在眼裡，笑得更像模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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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個真正遠道而來、終於找到親人的小姑娘，一口一個姊姊、姊夫，將路上編好的半真半假身世娓娓道來。說兩人都是孤兒，自幼便在一起相依為命，長大後則一起闖蕩江湖。四年前兩人在兵荒馬亂中失散，這些年來，她也一直在尋找姊姊的蹤跡。

　　她聲音清脆，言詞生動，神情真得幾乎叫人信服。

　　只有偶爾無人注意的剎那，她的目光會在阿白握勺的手上停一停，在大牛替阿白夾菜的動作上停一停，在那張小木床上熟睡的孩子身上停一停。

　　每停一瞬，眼底便更冷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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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後，大牛去燒熱水。

　　山裡沒什麼講究，後院隔了一間小小的澡間，木板圍出一方狹窄天地，裡頭擺著一只可容兩人的木桶。水很快便燒熱了，水汽蒸騰而起，連夜色都被熏得濕漉漉的。

　　風解語坐在床邊解開髮帶，一頭青絲如瀑般垂下。她偏頭看著還在收拾碗筷的阿白，忽然笑道：

　　「姊姊，我們好久沒一起洗澡了。」

　　阿白怔了怔，顯然還不習慣這樣過於親暱的話，還未來得及推辭，便被風解語牽住了手。

　　那一瞬，風解語再次感受到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指尖微微一顫。那點粗糙順著指腹細細磨過，像一下將人從極遠的舊夢裡拉回了眼前。

　　她沒有鬆手，只笑著把人拉進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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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聲潺潺，熱氣瀰漫。

　　衣裳一件件褪去時，阿白有些不自在，風解語卻像全然不覺，動作大大方方，甚至還笑她如今比從前更怕羞。

　　「都是江湖兒女，放開些！」風解語嘻笑道。

　　待兩人的衣裳盡數褪去，水霧朦朧裡，那鮮明的對比便像一記重錘，生生砸碎了表面的平靜。

　　阿白身上，有的是山居生活留下的細碎擦傷與舊痕，皮膚雖白，卻已不再嬌嫩；而風解語——那具原該如玉似雪的身子上，除了頸項與鎖骨處仍見凝脂般的細膩，其餘處，竟橫貫著一道道猙獰交疊的鞭傷與劍傷，還有內勁衝擊等留下的舊疤。

　　那是三年的地獄。

　　是她成為「星月傳人」付出的代價。

　　風解語靠在桶邊，語氣忽然低幽下來。

　　「姊姊，我這是不是……很醜？」

　　阿白立刻搖頭。

　　她看著那些傷，眼眶竟莫名有些發熱。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只覺得那一道道疤痕像不是刻在旁人身上，而是有某種疼意順著目光直接扎進了自己心裡。

　　阿白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肩上那道最深的舊疤。

　　「一定……很痛吧？」

　　熱水晃了一下。

　　風解語原本還笑著，聽見這一句，眼神卻忽然靜了。

　　很痛吧。

　　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唇角那點笑也有些維持不住，只得把頭往後靠，望著木板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夜色，淡淡道：

　　「還好。」

　　她說得輕飄飄，像在說別人的事。

　　然後，她便真的開始講起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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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前聽說過一個故事。有個小姑娘，曾有一個待她極好的同伴。她們約好要一起長大，可後來，那個同伴為了自己想過的生活，悄悄丟下她跑了。」

　　她偏過頭，看著阿白那張被水氣烘得微紅的臉，嘴角勾出一抹極淡的嘲弄。

　　「她跑得悄無聲息，卻沒發現，身後的路塌了。小姑娘一腳踩空，掉進了萬丈深淵。」

　　阿白聽得心口微微一緊。

　　風解語繼續說下去，聲音輕得近乎溫柔。

　　「深淵裡有個惡鬼，每天都在她耳邊說：『她是為了自己活命，才把妳推下來的。妳身上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替她還債。』」

　　阿白鼻尖一酸，低聲問：

　　「那小姑娘……後來呢？」

　　風解語看著她那雙乾淨、溫暖、卻什麼都記不得的眼，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刀鋒般的戾氣，聲音卻愈發輕柔。

　　「後來啊，小姑娘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從深淵裡爬出來了。」

　　「她走過很多路，殺過很多人，最後終於找到了那個同伴。」

　　「可她發現，那個人竟把什麼都忘了，正心安理得地過著自己夢寐以求的人間日子。」

　　水氣瀰漫之中，風解語靠在桶邊，聲音空得像浮在霧裡。

　　片刻後，她忽然轉頭笑問：

　　「姊姊，妳說，這債……是不是還沒還完？」

　　阿白其實沒完全聽懂。

　　她不知道故事裡的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究竟經歷過什麼。

　　可她聽得出那份藏在平靜底下的冷，像一條在深水裡蟄伏太久的蛇，無聲無息，卻叫人心疼。

　　她什麼也沒多問，只伸出手，輕輕抱住了風解語。

　　那擁抱有些笨拙，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樸拙與直接，卻暖得厲害。

　　「妹妹，」阿白低聲道，「妳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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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整個人驀地僵住。

　　熱氣蒸騰，她卻像忽然被丟進了冰裡。

　　她原本準備了許多話，許多刺，許多可以一寸寸剮進人心裡的東西。可對方什麼都沒問，只是抱著她，低低說了一句：

　　「若妳累了，就先在這裡住下。」

　　「這裡……是家。」

　　水面微微一顫。

　　風解語閉了閉眼，眼尾終究還是漫出一點紅。她抬手按住阿白的肩，像是想推開，最終卻沒有用力。

　　許久，她才輕聲笑了一下。

　　「姊姊真會說話。」

　　那笑聲很輕，也很啞，像風一吹就會散。

　　然後她慢慢推開阿白，指尖順著那道溫暖肌膚若有似無地劃過，「既然是家……那姊姊可要看好了。要是哪天這個家沒了，妹妹我可是會傷心欲絕的。」

　　她的語氣甜膩如蜜，內裡卻讓人感到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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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後，木屋漸漸靜了下來。

　　大牛睡在外間靠牆的木榻上，阿白與孩子睡在裡頭，風解語則被安置在另一頭的小床。窗縫裡漏進來的月色細細長長，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她沒有睡。

　　呼吸平穩，眼睛卻一直睜著。

　　這一夜太安靜了。安靜得她能聽見屋外樹葉摩擦的聲音，能聽見灶裡最後一點火星塌落，能聽見阿白半夜翻身時極輕的一聲嘆息，然後……她終於聽到大牛變沉的呼吸聲，知道他在防備著自己，直到現在才真正睡著。

　　於是風解語在黑暗裡又躺了一會，才無聲無息地下了床。

　　腳步輕得像影。

　　她走到小木床邊，低頭看那熟睡的孩子。

　　月光照在嬰兒臉上，把那張小臉照得像細嫩白玉。孩子睡得很熟，呼吸淺淺，小拳頭攥著被角，乖得不像話。

　　風解語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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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食指微屈，指尖有一縷極細的勁氣悄無聲息凝聚。那力道細若髮絲，卻足以在一瞬間點碎這樣脆弱的命。

　　只要輕輕一點。

　　這間屋、這個男人、這個孩子、這份她看不順眼的安穩，便都會裂開一道永遠補不起來的縫。

　　綽風霜會不會想起來？

　　若她眼睜睜看著孩子死去，會不會終於想起是誰被留在深淵裡？會不會終於也痛一回？

　　風解語垂著眼，神色平靜得近乎溫柔。

　　指尖卻冷得像冰。

　　可就在那一縷勁氣將落未落之際，木床裡的孩子忽然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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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雙極乾淨的眼睛。

　　沒有恐懼，沒有提防，只有純粹的茫然。那雙眼映著月光，也映著風解語的臉，將她此刻的模樣照得清清楚楚——

　　美，卻冷。

　　靜，卻像藏著一整座要塌下來的深淵。

　　那是一張猙獰又悲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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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指尖微微一顫。

　　下一瞬，孩子嘴一癟，忽然「哇」地哭了出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俯身，把孩子抱了起來。動作竟比自己想得還快。

　　嬰兒軟軟一團，一入手便暖得驚人。那點哭聲近在耳邊，鬧得她一時竟有些發懵，原本凝在指尖的勁氣早已散得無影無蹤。

　　她抱得極不熟練，手臂僵硬，連怎麼托頭都不太會。孩子在她懷裡哭得更兇，哭聲又響又委屈，像要把整間屋都吵醒。

　　阿白幾乎在哭聲響起的瞬間就醒了。

　　她甚至連鞋都沒顧上穿，一翻身便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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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月——」

　　她撲到身旁的小木床邊，卻看見風解語正抱著孩子，先是一怔，隨即便伸手接過。整個過程裡，她竟連一絲懷疑都沒有，只一邊熟練地低聲哄著，一邊道：

　　「吵醒妳了吧？這孩子半夜偶爾就會這樣。」

　　風解語站在原地，手裡忽然空了，指尖卻還殘留著方才那團溫熱柔軟的觸感。

　　阿白低頭哄了幾句，孩子很快止了哭，竟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朝風解語咧嘴露出一個沒牙的笑。

　　阿白見狀，也跟著笑了。

　　「妳看，她很喜歡妳。」

　　月光落在她與孩子身上，把那笑照得極輕、極柔。那一瞬，風解語忽然不知該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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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原本想毀掉的一切，此刻竟都安安穩穩地活在她眼前。

　　而她站在那裡，像個多餘的人。

　　阿白抬眼看她，語氣裡滿是剛睡醒的溫軟與真誠。

　　「小風，謝謝妳。」

　　聽見那聲自然而然叫出口的「小風」，風解語又是一怔。

　　她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能握劍，能殺人。

　　可方才，它卻差點抱不住一個孩子。

　　她僵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扯出一抹笑。

　　「不客氣。」

　　聲音低得像說給自己聽。

　　阿白哄著孩子重新睡下，回身時見她還站在那裡，便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亂髮，動作自然得近乎本能。

　　「去睡吧。」

　　「有話明天再說。」

　　那指尖落在額角，溫溫的，輕輕的。

　　風解語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

　　直到阿白轉身回去，她才緩緩抬眼，望向窗外那輪掛得極高的月。

　　月色如水，照得她眼底一片雪亮，也照得那片雪亮之下翻滾不休的暗色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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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來時想得分明。

　　見到人，便討債。

　　見到活著的綽風霜，便要她把欠自己的，一樣一樣還回來。

　　可真正站進這間屋，她才發現，眼前這個人已不是當年的小霜，也不是綽風霜。

　　她只是阿白。

　　她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有一個粗糙卻溫暖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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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自己一路踏血而來，手裡攥著四年多的恨，直到今夜，竟第一次不知道該把它落在哪裡。

　　風解語緩緩收攏五指，像要把那些亂糟糟翻騰的東西全都捏碎。

　　可捏不碎。

　　它們像一團亂麻，纏在心口，越扯越緊。

　　她垂下眼，無聲無息地回到自己床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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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山風又起，吹得木窗輕輕作響。

　　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沒有動手。

　　不是不想。

　　只是那一劍、那一指，到了最後，終究沒能落下去。

　　而這，遠比一劍殺了誰，還要叫她煩躁。

　　黑暗裡，風解語慢慢閉上眼，唇邊卻浮起一點極淡、極冷的笑。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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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人已找到，這筆債，自然也不必急著一夜討完。

　　只是這一次，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自己最想毀掉的，究竟是阿白如今的這份安穩，還是那個直到今夜，仍會被她一句「這裡是家」刺得生疼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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