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八章　　星月傳人

　　西遠山脈的風，依舊帶著萬年不散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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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殿前，長階如削，青石冷硬。殿簷下懸著的銀鈴被山風一拂，發出極細極冷的顫音，像是有人以指尖輕輕刮過人的骨縫，令人無端生寒。

　　小風正跪在殿前。

　　她穿著一件如晚霞層疊的深紅紗裙，腰間束著白玉鸞帶，背後負著一柄長劍。劍柄纏著暗紅絲線，像是被鮮血浸透後乾枯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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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了……」

　　大楓主的聲音從高座上落下，依舊像刀鋒裁開寒蟬的翅膀，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妳受的每一鞭、練的每一招，都是為了今日。記住！從今以後妳代表的是什麼。」

　　小風垂首，道：「婢子明白。」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不過三年，她已比從前更高挑，也更美。那張原本帶著些許跳脫靈氣的臉，如今被打磨得精緻無瑕，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卻偏偏多了一種瓷器般的冷。那不是高潔，而是失了溫度。她眼底曾經閃爍過的東西，早被一鞭一鞭、一夜一夜地磨去了，只餘下一種剔透得近乎空洞的平靜。

　　大楓主又道：「近來江湖紛亂，真假綽風霜、真假斷邪劍四起。有人借星月楓的名頭攪局，也有人借那個叛門之人的影子生事。妳此番下山，一則行走江湖，替星月楓正名；二則，清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特別是某個人。」大楓主淡淡補了一句。這句話，讓坐在另一側的二楓主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見大楓主嚴肅神情，她也不便多言。

　　小風抬起頭，目光仍是平靜的，頷首道︰「婢子明白。」

　　大楓主看著她，終於略感一絲滿意。

　　她喜歡這樣的眼神。沒有多餘的喜怒，沒有雜亂的念頭，像一把被收在鞘中的劍，沉默、鋒利，這往往代表著——可用。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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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座上，二楓主一直未語。

　　直到大楓主交待完後，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一縷無聲的煙，悄無聲息便散在殿內的冷氣裡。

　　「小風。」

　　她喚得溫柔，卻讓跪著的人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二楓主望著她，眼裡有一瞬說不出的複雜。像是在看眼前這個人，又像是透過她，看向三年前那個尚且會笑、會鬧、會躲在樹上偷果子的女孩。可那女孩，早已不在了。她想救過，攔過，也替她受過姊姊的冷眼與責問，最終卻仍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磨成今日這般模樣。

　　她能做的，也不過是替她保留一點像人的東西。

　　「妳既要行走江湖，沒有個像樣的名字總不成。從今以後，妳便以風為姓，名解語，可好？」

　　殿內一靜。

　　小風怔了極短的一瞬，隨即俯身叩首。

　　「婢子領命。」

　　她再抬頭時，臉上仍沒有笑，只有語氣比方才低了一分。

　　「多謝二楓主賜名。」

　　風解語。

　　這名字本該帶著春風、花語、柔意與生氣，落在她身上，卻像一朵開在刀鋒上的花，越美越冷，越冷越妖。

　　大楓主沒有多說，只淡淡道：「去吧。」就是默許了。

　　「是。」

　　小風躬身行禮，倒退行至殿門口，轉身時，紅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朵在寒夜中綻放的血蓮。

　　從今往後，她就叫風解語。

　　小風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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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轉身向殿外走去。紅裙在青石長階上曳出一道深深淺淺的影，像是血蓮開過雪地，步步妖異，步步森寒。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二楓主才緩緩閉上眼，希望她在江湖上也能有一番自己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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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門外，一匹高大得近乎異獸的赤馬正不安地刨著地。

　　馬身通紅，鬃毛如火，四蹄踏地時竟帶出幾分龍吟般的低鳴。牠一見風解語出來，立刻昂頭嘶鳴，鼻間噴出兩道白氣，像是早已憋悶許久。

　　看著馬身上早就備好的行囊，風解語便知外門的人早就將一切都打點好了。

　　內外不相見，也是星月楓的規矩。

　　她若回來，以後再到內殿去的機會也很少了。據說就要在外門坐鎮，準備接任下一任星月楓外門門主的位置，負責打點山外周邊產業。

　　「管理啊……哪得有多無聊……」想不明白，風解語也不再多想，回頭再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心下確實有那麼一點悸動。

　　是失落？不捨？愛？恨？

　　她現在是有點拎不清了。

　　風解語摸著胭脂赤兔，恍神了片刻。然後摸著、摸著……眼底終於起了一絲極淡的活意。

　　她一個縱身，身影輕得像一片落葉，輕飄飄落在馬背上。她沒有正襟危坐，反倒懶懶地橫臥其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繞著那火紅的馬鬃，像在玩一團柔順的火。

　　直到這時離星月殿遠了，下山了，四下再無耳目，她那張冷得像玉像的臉才忽地鬆下來，像是有人終於替她摘掉了面具。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胭脂呀胭脂，大楓主不讓我多話。」

　　她湊到馬耳邊，聲音甜甜的，輕得像蜜裡裹著風，可那風裡偏又藏著一點令人發毛的寒。

　　「可我跟你說，總沒有問題吧！」

　　「她說星月楓的人要清冷、要孤傲，要像月下的雪，要像山巔的冰。可我一路都得裝成那副樣子，妳不知道我有多難受。明明外頭那麼多人，那麼多門派，那麼多沒見過的東西，偏偏我還得板著臉，像個死人。」

　　胭脂赤兔打了個響鼻，白氣噴在她裙角上，像是極其敷衍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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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笑了，眉眼一彎，霎時竟有了幾分少女該有的明媚。

　　可那明媚只在表層，一旦看進她眼底，便會發現那裡空得可怕。

　　「你說，要是這江湖上的掌門、天驕、小天人，若連百招都接不住，我豈不是要無聊得要死？」

　　她用手指纏著馬鬃，一圈圈繞緊，又鬆開。

　　「還有小霜。」

　　說到這個名字時，她眼底忽然起了一線極細的光，像雪夜裡掠過刀面的寒芒。

　　「妳躲在哪裡呢？」

　　她輕聲呢喃，語氣裡竟帶著一種近乎親昵的柔軟，可那柔軟之下，偏又透著令人悚然的瘋意。

　　「我變厲害了，比從前厲害好多。等找到妳，我一定要再和妳好好比比，看妳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厲害。」

　　「但妳可不能輸喔。因為妳輸了，會死！」

　　胭脂赤兔低低嘶了一聲，像是聽懂，又像是懶得理她。

　　風解語俯身拍拍牠的頸子。

　　「走吧。先去虹家山莊。」

　　她笑得眉眼彎彎。

　　「聽說他們那個『四季陣』有點意思。大楓主還說了，這趟比武儘量別殺人，免得壞了平衡。我就不太懂，不殺人，要怎麼傳頌星月楓的威名？所以，我想了半天，不殺人……意思是要我毀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讓他們感受到比絕望更痛苦的滋味，這樣子應該可以吧！這樣他們會不會記住星月楓？我也不算違命吧？」

　　胭脂赤兔像受不了她無休止的嘮叨，一聲長嘶，四蹄踏地，化作一道深紅影子，沿著山道直掠而下。

　　這一次，牠沒有拉著馬車。

　　但牠戴的，卻是比車身全由胭脂木打造的深紅馬車更加沉重——

　　因為那是「星月傳人」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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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下山後的半個月裡，風解語幾乎不曾正經歇宿。

　　她嫌客棧太吵，也嫌驛站太慢，常常便橫躺在胭脂赤兔背上，任由這匹神駿踏碎月色，自己則在夜風裡睡得昏沉。她睡相極差，時而抱劍蜷著，時而半身斜出馬背。若換了尋常馬匹，早已將她摔進山澗，可胭脂赤兔偏走得穩，連一塊凸石、一截斷枝都替她讓開。

　　有一夜，古木蔽天，山路黑得像沉進水底。

　　風解語睡得迷迷糊糊，忽見林間有一點慘白微光飄過，像是一盞白燈籠，無聲無息，自枝影深處浮了出來。她連眼也未全睜，只憑本能抬了抬手，一縷劍氣便掠了出去。

　　下一瞬，前方猛地傳來「轟」一聲！

　　火光一閃即滅，夜鳥驚散，林葉簌簌而落。

　　風解語這才被震醒，半撐起身子，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林子，眼底還殘著未醒的霧氣。她靜了片刻，只嗅到風裡有一縷淡淡焦氣，像是什麼東西被當空擊碎了。

　　「火藥？」

　　她低低呢喃了一句，又皺了皺眉，心忖︰「這大半夜的荒郊野嶺，還有人這麼敬業的在這裡搞偷襲？」於是懶得再深想。

　　片刻後，困意重新漫上來，她便重新倒回馬背上，將袖子半掩住臉。

　　「大概是我多心了。」

　　她很快又睡了過去。

　　唯有胭脂赤兔仍穩穩踏著山路，赤紅眼瞳裡掠過一絲淡淡的不耐。深山陰物，本該遠避血氣旺盛之身，偏偏那東西不長眼，竟敢飄近。它若有靈，也算死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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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數日，暮色四合，山氣漸濃。

　　那一晚，她難得未睡，只懶懶坐在馬背上，任晚風吹亂鬢角。行至一處荒僻林道時，前方老樹下忽有一女子倚幹而立。那女子衣裙染塵，長髮披散，半邊臉在暮色裡柔媚得近乎失真。她像是傷了腳，身子微微傾著，眼底含著一層薄薄水光，脆弱得像一碰即碎。

　　風解語看了她一眼，便翻身下馬。

　　她走得很快，紅裙曳過草間，像一抹血色在暮色裡流動。那女子原還垂著眼，聽見腳步聲逼近，才抬頭看來，神情間有片刻極細的僵硬。

　　風解語已站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遍，眉眼微彎。

　　「這位和我一樣美的姑娘，妳可是受傷了？」

　　她聲音很輕，甚至稱得上溫和。可不知為何，那女子眼底的水光竟微微一凝，像是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不對。

　　風解語卻又靠近了一步。

　　「需要我攙扶嗎？」

　　那女子遲疑了一瞬，到底還是輕輕點了頭，聲音柔得像是要化開：「多謝姑娘……」

　　一句話未完，一點冰冷寒意已抵在她咽喉前。

　　風解語不知何時已拔劍在手。劍鋒未鳴，劍尖卻穩穩停在最要命處，再進半寸，便足夠叫她身死。

　　風解語望著她，神情仍是平靜的，眼底卻隱隱浮著一點異樣的好奇。

　　「不知道你會不會也像那晚一樣，忽然轟地一聲炸開呢？」

　　那晚的事，後來風解語越想越不對，覺得自己可能是遇到陰物之類。這不，又讓她碰上了一個。

　　那女子臉色驟變。

　　幾乎就在同時，暮色間響起一聲悶響，砰的一聲，她整個人竟化作一縷青煙向後暴退。風解語提劍便斬，劍光掠過樹影，只切碎了一片薄霧。那縷青煙卻早已沒入林深，只餘下一聲尖細而怨毒的低鳴，被夜風迅速吹散。

　　風解語站在原地，看著那方向，半晌才低聲道：

　　「逃得倒快，就這麼不想讓我試試？」

　　她低頭時，發現腳邊還留著一條尾巴。

　　銀灰近白，尾尖隱隱泛青，絨毛細密柔軟，像從夜霧裡扯下來的一截雲。大約是方才那東西遁走太急，被她一腳踩住衣角，不得不斷尾求生，才將這東西留了下來。

　　風解語俯身將它拾起，拍了拍灰，圍在頸間試了試。

　　「這個好。舒服，還保暖。」她又伸手摸了兩下，竟難得露出一點真切的滿意。

　　原來這世上，真有陰物和妖物啊！

　　胭脂赤兔在後方打了個響鼻，似是在對她說，我這等神物都能存在，世上有陰物、妖物，不是再正常不過？

　　風解語卻沒有理會。她只是抱著劍，立在漸濃的暮色與薄霧裡，像是當真在思索什麼極重要的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自語了一句：

　　「不過……為什麼一個是轟，一個是砰呢？」

　　她微微蹙眉，神情認真得近乎古怪。

　　見自己暫時想不出來，她只好重新翻身上馬，攏了攏頸間那條狐尾，任那一圈柔軟貼著脖頸，隨夜風微微拂動。然後深紅人影與赤馬一道，再度沒入山路盡頭。

　　有了這些遭遇，讓她對接下來的江湖路更多了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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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虹家山莊。

　　山莊校場上，人頭攢動，兵刃森森。

　　消息傳得很快。星月楓新一代傳人下山，第一戰，便是江湖四大家之一的虹家。虹家以陣法立身，「四季陣」更是名動一方，尋常高手別說破陣，連入陣不死都難。如今這紅衣少女卻單槍匹馬上門，口氣不大，動作也不張狂，只淡淡遞了一句話——

　　「星月輪轉，楓紅待戰。」

　　聲音清冷，隔著重重院牆與風聲，準準落入每個人耳中。她胯下的胭脂赤兔更是「嘶」叫了一聲，早在二年前送戰帖之時，虹家的人也早已記住了這頭馬，不，神獸，就算是想忘都忘不了。

　　「星月楓來人了！」守門之人立馬通傳。

　　俟風解語下馬，被招待入內後，入眼所見，就是一幅這樣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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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中央，「春弓」夏侯翦、「夏劍」彥邱處、「秋鞭」池清南、「冬刀」王權，四人早已嚴陣以待。

　　四方各據，殺意相扣，氣機流轉間，隱隱如四時更替，春生夏長，秋肅冬殺，竟在一方校場裡勾出了天地輪轉之意。

　　風解語一襲紅衣，二話不說，一個閃身，立在陣心。

　　她手中長劍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露出半寸如雪寒芒，映著她的眉眼，越發顯得那張臉冷若瓷玉。

　　她只說了一個字。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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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齊動。

　　一瞬間，弓弦震，劍光起，長鞭如蛇，刀勢如岳。四道氣機交纏成網，自四面八方壓來，幾乎將陣中所有退路盡數封死。

　　校場周圍頓時一片低呼。

　　風解語卻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她足尖一點，紅影輕旋，未出鞘的長劍在掌中如靈蛇遊走，第一下便準準撞在夏劍的劍脊之上，接著借力一帶，又恰恰封住秋鞭的來勢。下一瞬，春弓暗箭自極刁鑽的角度破空而至，幾乎是貼著她耳側掠過——

　　她終於「咦」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帶了點真心的興味。

　　「這一箭倒有點意思。」風解語心忖，可惜她沒練過弓，根本不懂原理。

　　她身形一折，裙擺翻飛間竟像一朵血色花影在陣中流動。冬刀沉沉斬下，刀風壓得她髮絲微亂，她反手以鞘一托，四兩撥千斤，硬生生將那重刀偏開半寸；同時左袖一拂，勁風暗吐，將彥邱處的劍路震得微偏。

　　一開始，四季陣確實給了她一點壓力。

　　能壓制人內功的壓力。

　　卻不是那種會敗的壓力。

　　她甚至有點開心。

　　原來江湖上，也不全是紙糊的東西。

　　校場上兵刃交擊聲不絕於耳，四人攻勢連綿不絕，像四季交替一般，一陣未歇，一陣又起。春弓的箭尤為神出鬼沒，時而貼地，時而繞背，時而借刀劍反光走斜線，竟真有幾次逼得風解語側身避讓。

　　她越打越有趣，眼底都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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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好玩。」

　　她輕輕笑了。

　　「那箭是怎麼練的？怎麼總從我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

　　四人聽得心中發寒。

　　激戰之中，她竟還有閒情逸致話家常！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們更加拼盡全力與她相抗，但對風解語來講，不過是在賞玩一個新奇的玩具。

　　特別是四人的步伐、配合、呼息、運功氣勁等。

　　約莫百招之後，風解語終於有些膩了。

　　她已將四季陣的路數看了個七七八八，也看出池清南氣息微亂，體力開始不繼。若再拖下去，便不叫破陣，只叫欺負人了。

　　雖然，她其實並不介意欺負人。

　　只是眼下，還有別的事要做。

　　賞玩之後，就是拆解。

　　哐！鐺！鏘！

　　又是對陣了幾招。

　　她忽地劍尖一纏，黏勁如絲，看準秋鞭來勢，一劍捲住秋鞭鞭頭，口中輕叱一聲：

　　「撤手。」

　　池清南只覺虎口猛地一裂，整條手臂如遭雷殛，五指再握不住鞭尾，長鞭脫手飛出。

　　四季缺其一，陣勢，頓時一破。

　　但那一瞬，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因為要同時接下四人陣破之時合圍的最後一擊！

　　許多小天人境高手就是死在破陣的這一刻！

　　下一瞬，冬刀與夏劍自左右夾擊而至。風解語腕間一翻，長劍雖未全出，劍圈卻已成形，嗡地一聲，竟將刀劍雙雙捲入其中。二人只覺掌中兵刃像是忽然被什麼無形巨力扯住，再一震，便再也握不住，刀劍齊齊脫手，被她甩至半空。

　　最後一箭，正直取她後腦要穴！

　　只差一指之距！

　　風解語像是早已等著一般，連頭都未回，只抬起兩指，往身後一夾。

　　叮！

　　箭尖停在她指間，竟再難寸進。

　　她轉過臉，終於正眼看了夏侯翦一眼。那箭上帶的鑽勁，讓她手指都感到一麻。

　　「這箭法，倒是你們四個裡最有趣的一個。」

　　說話間，她鬆開雙指，那支箭噹地落地。

　　全場死寂。

　　一百二十三招，不多不少。

　　四人各退一步，面色發白，拱手道：「承讓。」

　　他們知道，風解語在奪下兵刃的那一瞬，若有半點殺心，除春弓外，餘下三人此刻早已躺在地上，咽喉開裂，血流成河。

　　可她偏偏沒殺。

　　但伴了一輩子的兵器被奪的屈辱感，比殺了他們更苦。

　　留著他們，更好讓他們把這份差距、這份羞辱，一輩子記在骨頭裡。這樣他們才會永遠地記得「星月傳人」四字。

　　風解語心想、收劍，望著地上剛落下的夏劍與冬刀，發出哐噹的聲響，懶懶打了個呵欠。

　　「這便破了？」

　　她語氣裡甚至有點失望，本以為還有更厲害的殺招藏在後面，沒想到，居然沒有。

　　「我還以為，能再玩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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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四周，聞言，人人色變。

　　虹家家主等人立於高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當著這麼多江湖賓客與後輩門人，他若再不出面，虹家顏面便要被踩進泥裡；可若真親自下場，他心裡卻也沒底。

　　風解語抬眼看向他，做了個極有禮數的請字。

　　「虹家家主，到您了。」

　　虹家家主胸口一滯，片刻後，忽然哈哈一笑，將那份勉強撐得滴水不漏。

　　「風姑娘不愧是星月傳人，這份不傷之情，我虹家領了。小輩之中，既已無人能與妳相抗，我等老一輩又怎好失了身分，對一個晚輩動手？這一場，虹家認輸。」

　　話說得漂亮，意思卻很清楚。

　　你勝的是小輩，不代表能勝老一輩；只是我們礙於臉面，不便下場罷了。

　　周圍不少人都聽懂了，卻沒人敢說破。

　　風解語自然也聽懂了。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像有人拿油膩膩的手，去碰了她剛出鞘的劍。

　　可她想起臨行前二楓主的囑咐——

　　外頭正道那些老一輩人物，多少要留幾分體面。

　　於是她只淡淡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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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袖中一彈，一張赤紅如血的字帖倏然飛出，刷地一聲，深深釘進虹家正殿匾額之上。

　　帖上只有一個大字——

　　敗。

　　字色赤紅，像血未乾。

　　幾名虹家的長老勃然色變，當場便要發作，卻被虹家家主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他知道，不能再節外生枝。

　　至少現在不能。一擁而上，能拿下那還好，只是以後呢？星月楓你怎麼交待？拿不下，面上將更難堪。況且，拿不拿得下，對虹家一點好處都沒有，還是趕緊將這座大神送走為妙。

　　風解語也不再看眾人，轉身便走。

　　她臉上的笑意，在轉身那一瞬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冷、極不耐煩的戾氣。

　　她贏了，但並不痛快。

　　虹家家主那番漂亮話，市儈得像街頭斤斤計較的小販；周圍那些眼睛，看熱鬧似地盯著她，像在看一隻會舞刀弄劍的猴子。若真打得痛快也就罷了，偏偏又只有這樣。

　　她越想越煩，走到青石階前時，忽然重重一跺腳。

　　喀嚓。

　　地上赫然多出一道清晰腳印，深深陷入青石之中，足見其功力之深。

　　旁人看得目瞪口呆，誰也不敢出聲。

　　而這道日後被稱作「星月傳人留痕」的腳印，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反倒替虹家帶來了不小的名氣與收益。

　　風解語自己當然不會在乎。

　　她翻身上馬，低聲呢喃，唇角微微一彎，卻彎得森寒。

　　彷彿剛才的不滿都隨著那一踩已經過去，唯有……

　　「小霜……妳看，我真的變厲害了吧！」

　　她手指輕輕撫過劍柄，像在撫摸一個即將到手的玩物。

　　「妳到底躲在哪裡？我手中這柄劍，正等著和妳比劃比劃，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刺進妳心口，看看那裡面的血……會不會和我一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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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巧，眼前夕陽如血。

　　風解語看著夕陽再次上路。

　　胭脂赤兔踏出山莊大門時，影子被拉得極長極長。

　　從這一日起，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和前次殺了個血流成河相比，星月楓這次出了一位極其和氣、極其平易近人、也極其清冷的傳人。

　　但對於那些真正見過她出手的人，則大多在夜裡做起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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