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四章　　野火微明

　　她是在半夜又一次驚醒的。

　　火還在燒，木屋裡滿是乾草、藥味與雨後木頭發潮的氣息。那點火光不穩，忽明忽暗，把牆角那柄斷邪照出一抹冷冷的影。

　　她猛地睜眼時，眼中沒有半分甦醒之人的迷惘，也沒有死裡逃生的慶幸。

　　只有凶。

　　像一頭在陷阱裡熬過整夜、剛從血與痛裡睜開眼的獸，第一件事不是看人，也不是看天，而是看哪裡能咬，怎樣能活。

　　大牛原本蹲在火邊，聽見聲響才回過頭。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床上的女子已一把撐起身子。那動作太急，牽得她額角傷口又裂，血珠沿著鬢邊滑下來，她卻像沒有察覺一般，只死死盯著他。

　　那雙眼很亮。

　　大牛微微一怔。

　　他在山裡見過很多這種眼神。

　　見過山豬受傷後回頭的紅眼，見過野狼夜裡伏草時的冷眼，也見過雪後獨豹踩著山石、回首時那種又孤又狠的眼神。

　　而她此刻看他的目光，和那些差不多。

　　不是恨。

　　也不是怨。

　　只是純粹地，把面前這個靠近自己的活物，當作可能的威脅。

　　大牛沒動，只把兩隻手慢慢攤開，示意自己手裡沒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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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要害妳。」他說。

　　女子沒有反應。

　　或者說，她聽見了，卻像根本聽不懂。她只是急促地喘了兩口氣，目光一偏，先看見了牆角的斷邪。

　　下一瞬，她整個人像離弦一樣撲了出去。

　　大牛本能往旁側讓了半步。

　　女子一把抓住斷邪，才像終於抓住了某種比命更硬的東西。她背貼牆角，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卻攥得死緊。那樣子，像這屋裡若再有人靠近一步，她便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

　　大牛看了她一會兒，沒再靠近，只是把身邊的藥碗往前推了推。

　　「妳流血了。」

　　女子仍不語。

　　她只是抱著劍，縮在角落裡，像一團帶刺的暗影。但說也奇怪，她抱著劍的時候，卻似冷靜了許多。

　　不知道是得到了安全感，還是尋得了慰藉。

　　大牛見她不動，看她也不像會被那柄劍傷著的樣子，便不再說話。他這人本就不多話。救人是救人，旁的，他不大擅長。

　　屋裡就這樣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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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偶爾「啪」地裂一聲，屋外風過樹梢，沙沙作響。她縮在角落，死盯著他；他坐在火邊，也不逼她，只把兔肉翻了個面，任火慢慢烤著。

　　過了許久，女子眼中的凶意竟未散去分毫，反而因為失血與疼痛，變得更急、更躁。她額上的冷汗一層層滲出來，手背卻繃得青筋隱現，像是在靠這份狠勁硬撐。

　　大牛又看了她一眼，忽然低聲道：

　　「妳就像我見過的，那些躲在深洞裡舔舐傷口的野獸。」

　　女子自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可那聲音低低的，不硬，也不吵，倒讓她眼裡的凶色微微滯了一下。

　　大牛說完，也不等她反應，便自顧自把烤好的兔肉取下來，掰了一小塊放在木盤上，又把那碗藥放得更近了一些。

　　然後他便回到火邊，像什麼也沒做過。

　　那一夜，她沒碰藥，也沒碰肉。

　　只是抱著劍，縮在牆角，睜著眼熬到天亮。

　　第二日清晨，大牛醒來時，先看見的是地上乾掉的血。

　　那是她昨夜額角又裂開時滴下來的。

　　再看過去，人還在。

　　仍縮在牆角，仍抱著劍，只是臉色比昨夜更白，嘴唇也乾得起了皮。她大概一夜都沒真正睡著，眼底帶著深深的疲色，可一見他動，背脊還是本能地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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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心裡嘆了口氣。

　　他原本還想著，這姑娘熬過半夜，應該總能稍稍安下來些。誰知一覺醒來，防得比昨夜還嚴。

　　他站起身，正想去拿藥草，女子卻猛地抬起頭，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聲音。

　　不像說話。

　　倒像警告。

　　大牛腳步一頓。

　　這下他是真確定了——她不只是失了憶，大概連說話都忘得差不多了。

　　或者不是忘了。

　　而是那場傷把她整個人都撞回了更原始的地方。如今支撐她的，不是名字，不是經歷，而是一些最本能的東西。

　　活下去。

　　先活下去。

　　這念頭一起，大牛倒不覺得怪了。

　　野獸傷重時，也差不多就是這副樣子。

　　他不再往前，只彎腰把昨夜沒動過的木盤收了，又重新去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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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不多，是他前陣子下山換來的，平日自己都捨不得多吃。可病人不能總啃肉，何況她這模樣，怕是連咽都難。

　　大牛一邊看火，一邊忍不住朝角落瞥了幾眼。

　　那女子抱著劍，一直沒鬆手。她眼神雖凶，卻已不像昨夜那樣完全發狂。更多時候，她只是冷冷看著他，像在衡量：這人到底是誰，對我到底有沒有害。

　　大牛被她看得久了，也不惱。

　　他打獵時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有些動物，見人就跑，追快了反而永遠追不上；有些動物中了夾子，越掙越凶，若硬伸手去掰，不是牠咬死你，就是你不小心折了牠的腿。

　　這種時候，最不能急。

　　得等。

　　等牠把那股野勁先耗掉一點，才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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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粥熬好後，大牛把碗端起，往前走了兩步。

　　果然，那女子眼神立刻一厲，右手五指一緊，幾乎要把劍柄捏碎。

　　大牛停住了。

　　他低頭想了想，忽然轉身從牆上取下一根舊釣竿。

　　那是他春天釣溪魚時常用的，竿身不長，韌性卻好。

　　他把粥碗穩穩掛在竿頭，又重新坐回離她有些距離的地方，這才慢慢將釣竿朝她那邊遞去。

　　竿尖極穩。

　　碗裡的熱氣一絲絲升著，米香混著淡淡藥味，在木屋裡慢慢散開。

　　女子明顯怔了一下。

　　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男人不靠近她，竟是拿了這樣一根長竿，把吃的送到她面前。

　　她沒接，只冷冷盯著那碗粥，又盯了盯大牛。

　　大牛便由她看。

　　看夠了，他才道：

　　「不燙了。」

　　女子自然不答。

　　可她眼底那股純粹的猙獰，卻終於第一次被別的情緒撥開一點。不是信任，只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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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很陌生。

　　也很怪。

　　他是誰？他想做什麼？他想……

　　她想不明白。

　　頭一想，便隱隱發痛。

　　大牛見她不動，也不催，只把釣竿穩穩舉著。

　　那姿勢，活像在山溪邊釣一尾最難上鉤的魚。

　　半晌後，女子終究還是沒接。

　　她只是偏過頭，像在抗拒那股食物的香氣。

　　大牛也不失望，等了一陣，見粥涼得差不多，便又慢慢把竿收了回來，自己坐在火邊，一口一口把粥喝了。

　　到了中午，他洗了兩枚野果，又掛到竿頭，再遞一次。

　　她依舊不接。

　　晚上，他把撕好的兔肉串起來，又遞一次。

　　她仍只盯著他。

　　第二日如此，第三日亦然。

　　一次，兩次，十次，數十次。

　　大牛像真不急，照常出去打獵、砍柴、挑水，回來便熬粥、洗果子、烤肉，再用那根釣竿，慢慢把吃的送到她面前。她若不吃，他便自己收回來吃掉；她若把頭偏開，他也不惱。

　　只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靠近一點點。

　　這一點點，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可她看得出來。

　　她一直在看。

　　從最初的齜牙欲撲，到後來的僵冷對視，再到某一次，她竟在食物送到眼前時，沒有第一時間露出敵意。

　　那是第五日傍晚。

　　大牛照例把一小碗溫熱米粥掛在竿頭，緩緩送去。

　　她縮在角落，眼睛先盯著粥，後盯著他，手指蜷了又鬆，鬆了又蜷。她顯然仍不信他，可那股飢餓早已在身體裡熬成了火。她傷得太重，又幾日未進多少東西，眼下連抱劍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大牛仍不催。

　　他只是穩穩舉著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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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

　　那雙一直帶著戒備的手，終於第一次緩慢地伸了出來。

　　不是搶。

　　是試探。

　　她的指尖先碰到碗邊，又飛快縮回，像在確認這東西會不會咬人。見沒有動靜，才又伸出一次，這回終於把那碗粥接了過去。

　　很慢。

　　很緊。

　　像接過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條暫時容許她活下去的路。

　　大牛見狀，嘴角輕輕鬆了一下。

　　他沒笑出聲，只是把釣竿收了回來，低聲道：

　　「這就對了。」

　　女子捧著碗，仍盯著他，像不明白他為何這般平靜。

　　可她終究還是低頭喝了一口。

　　那口粥入口微熱，米香寡淡，卻比她這幾日咽下去的一切都更實在。她喉間輕輕動了一下，像身體終於先於心，承認了這點溫度。

　　自那之後，事情便慢慢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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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不說話。

　　或者說，仍說不出話。

　　有時大牛指著水，慢慢說「水」；指著火，慢慢說「火」；指著自己，說「大牛」。她便看著，眼神冷冷的，不知聽沒聽進去。

　　可至少，她不再一見他動就要撲上來。

　　只是大牛若靠近得稍快些，她還是會本能繃緊肩背，眼底也仍有那種隨時能咬人的狠勁。

　　有幾次換藥，便是這樣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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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是大牛見她額角傷口發炎，不換不行，便拿了藥草和乾淨布條，慢慢蹲到她面前，想先把她手裡的舊布拿開。

　　誰知指尖才碰到她鬢邊，她整個人便像被雷打了一樣，猛然暴起。

　　沒有言語。

　　沒有遲疑。

　　她左手一把按住他腕骨，右手五指如鉤，直直朝他小臂撕了下去！

　　「嗤——」

　　五道血痕當場翻開，最深那一道，幾乎見骨。

　　大牛悶哼一聲，本能後退，卻仍沒一掌把人掀開，只是硬生生把手抽了回來。

　　他第一次發現，那女子力氣竟如此之大。

　　這發現倒是把他嚇了一跳。

　　大牛捂著手臂，看著那傷，吞了一口氣，再看向她。

　　只見女子背抵牆角，胸口劇烈起伏，指甲縫裡全是他的血，眼裡兇得發亮。

　　「妳……」

　　大牛有些詞窮。

　　因為她看起來，像比他還疼。

　　那不是身體的疼，而是一種近乎窒息般的恐懼。像在面對生死──

　　大牛只得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默默去拿草藥，先替自己裹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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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第三次，也差不多如此。

　　只是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收得住些。她仍會抓，仍會抬手防，卻不再像第一次那樣拼命。像她也在混亂裡，一點點分辨出：這個人的靠近，和從前那些不一樣。

　　直到第七日夜裡，雨又落了。

　　不大，只是淅淅瀝瀝，打在屋簷上，像誰在外頭很慢很慢地敲門。

　　屋裡火燒得旺些，藥香混著潮濕木香，倒比前幾日更暖。

　　大牛冒雨回來時，背了一簍新挖的草藥，袖口與褲腿全濕了。他把東西放下，先擰了擰水，才轉頭去看她。

　　她坐在火邊不遠處，仍抱著膝，斷邪橫放在手邊。

　　可這一回，她沒有退回牆角最深處。

　　大牛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低頭把藥草分好，搗碎，再端著藥和布條慢慢走了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肩背仍然緊了起來，手指也下意識碰到了劍鞘。

　　大牛在她面前蹲下來，先把藥放在地上，讓她看清，然後才慢慢伸出手，指了指她額角，又指了指藥。

　　「換。」

　　她看著他。

　　眼底仍有戒備，仍有本能的抗拒。

　　可那戒備裡，終於不再只剩下要命的野性，還多了一點猶豫。

　　火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著。

　　良久。

　　她緩緩垂下了手。

　　連帶著那幾根曾在他手臂上撕出見骨血痕的指甲，也一併垂了下去，貼著自己膝側，不再朝外。

　　像一頭熬了很久、終於肯在你面前收起爪子的獸。

　　大牛心裡也跟著輕了一下。

　　他沒有趁勢快手快腳地去碰，只是更慢了些，慢到每一個動作都能讓她看清——拿布，沾水，擦血，敷藥。

　　他的手掌很粗，掌心與指腹滿是握弓、劈柴留下的硬繭，擦過她額角時，自不可能算得上溫柔。

　　可不知為何，她這一次卻沒再躲。

　　只是身子仍繃得很緊，睫毛也偶爾顫一下。那模樣，像不是不怕，只是終於肯忍著怕，不再傷人，也不再把自己逼得更深。

　　藥敷到一半時，大牛忽然低聲道：

　　「這才像話。」

　　她抬眼看他，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

　　大牛替她把布條纏好，收手時，無意間碰到她指尖。

　　她的手很冷。

　　冷得像這些天一直泡在雨裡，還未真正回過暖。

　　大牛頓了頓，起身往火裡添了兩根柴。火一下旺起來，橘紅的光慢慢鋪開，把兩人的影子投到木牆上，一高一低，靜靜挨著。

　　屋外雨聲不急不緩。

　　屋裡沒有人再開口。

　　一個是不會說話，一個是說不出太多話。

　　可長久的沉默之中，先前那道劃得分明的線，終究還是裂了一道細縫。

　　她坐在火旁，沒有再縮回角落。

　　他坐在不遠處，也沒有再拿釣竿。

　　斷邪劍就橫在她手邊，仍冷，仍靜，卻再不像一開始那樣，把她整個人都逼成一隻只能靠撕咬活命的困獸。

　　火光映著她半垂的眼。

　　大牛忽然覺得，這姑娘其實也不全像野獸。

　　野獸是天生的不信人。

　　而她，更像是被什麼逼進死地，逼到最後，她只能用本能地用「抓」、「咬」來保護自己。

　　想到這裡，他心裡竟莫名有些發悶。

　　可他素來不善言辭，也不懂該怎麼安慰人，便只是往她那邊又推了一碗溫熱米粥。

　　這一次，他沒有用釣竿。

　　她低頭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最後，伸手接了。

　　動作仍帶著點僵，卻已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把每一口生機都當作陷阱般戒備。

　　大牛見了，便也不再多看，只低頭慢慢磨藥。

　　木杵輕輕敲著藥槽，一下，又一下。

　　火堆也在旁邊，一下，又一下，安靜地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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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夜很長。

　　可這一晚，似乎終於沒有前幾夜那麼冷了。

　　後半夜時，她靠著牆，竟迷迷糊糊睡著了一會兒。

　　夢裡仍是碎的。

　　火，雨，崖，黑影，掌風，還有水聲。

　　可那些東西撲上來時，不再像前幾夜那樣，把她整個人一口吞掉。因為夢的盡頭，隱隱約約，多了一點很淡的光。

　　那光不是劍光，也不是火場裡燒紅半邊天的光。

　　只是木屋裡一堆很平常的火。

　　火旁有個人，坐得很穩。

　　像山一樣。

　　醒來時，她先看見的，也是火。

　　火還燒著。

　　那男人靠在牆邊，已睡著了，手臂上新換的布條隱隱滲出一點血色，顯然是白日裡又被她抓裂了傷口。

　　她看了很久。

　　然後第一次，沒有立刻去摸劍。

　　只是慢慢垂下眼，把自己往火邊又靠近了一點點。

　　那一點點，很小。

　　卻已足夠讓這深山木屋裡，兩顆同樣孤寂許久的心，終於在野性與人心的邊界上，悄悄完成第一次真正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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