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花蓮的天悶得像憋著一口氣,雨要下不下。
夕陽卡在山邊,把整條街染成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橘紅色,像泡過鐵鏽的水。
春豐雜貨店裡的座機電話,發出刺耳的「鈴鈴」聲,打破了沉悶的午後。
「春豐雜貨店,你好……阿公啊?是。還是沒下落嗎……」
小曉站在櫃檯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纏著紅色電話線。
電話那頭,傳來阿公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焦慮的聲音:
「警察調了路口監視器,說祐安半夜走到廟後面的轉角——」
阿公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人是走進去了,可沒有走出來。監視器沒壞,就是……沒拍到人出來。」
阿公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夕之間老了好幾歲,甚至帶著一點微弱的發抖。
「這死囝仔,不曉得我給他的護身符,有沒有帶在身上……」
小曉的心臟猛地往下沉。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像冰水一樣漫過她的後背。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恐慌。
「阿公,你先別急,派出所那邊不是說還在找嗎?祐安那麼大的人了,說不定只是跟朋友去哪裡玩、山上收訊不好才沒接。我等一下也幫你再打打看,有消息馬上跟你說,好不好?」
好不容易安撫完阿公,小曉掛上電話。
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整個人趴在櫃檯上,額頭抵著手臂,胸口像被一塊濕掉的棉被壓著,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祐安……你到底去哪裡了……」
她低聲喃喃。
一旁的小石在櫃檯邊,雙手扒著桌沿,正眼巴巴地盯著一碗還沒泡好的泡麵。
碗上蓋著一本舊帳本,熱氣從縫隙裡一縷一縷鑽出來,肉燥味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小石的金色雙眸隨著那縷熱氣微微發亮。
牠小小聲問:
「小曉大人……這個包米,可以吃了嗎?」
小曉抬起手,輕輕摸了摸牠的頭。
「是泡麵。再等等,好嗎?」
小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泡麵。
牠猶豫了一下,像是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慢慢把手從泡麵碗旁縮了回來。
「小曉大人……妳在擔心那個搬磚的人類嗎?」
小曉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
「他叫祐安喔。」
小石愣了一下,立刻乖乖點頭。
「祐安……」牠念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把這個名字記進石頭裡。
「小曉大人很擔心祐安。」
小曉沉默了幾秒,低低嗯了一聲。
門口外,白德正抬起頭,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
這幾天,牠被拴在雜貨店門口,已經從最初的憤怒、屈辱、不甘,慢慢演變成一種近乎超脫的麻木。
如今的牠,被一條鐵鍊拴在柱子旁,日夜看守新進的雜貨。
這若是傳回天界,恐怕能讓其他天將笑到功德盡失。
白德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忍。
我忍。
天將也是要修心的。
就在牠準備把頭重新趴回前爪上時,一道陰影忽然從上方籠罩下來。
白德耳朵微微一動。
抬起眼。
阿嬤不知何時站在牠身旁,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正一動不動地盯著牠。
白德:「……」
阿嬤:「嗯~」
一人一狗,沉默對視。
不知為何,被阿嬤如此盯著,比被自己師尊盯著,更讓牠背脊發涼。
白德忍不住微微偏開視線,一滴冷汗順著牠白色的額毛,滑了下來。
阿嬤忽然開口。
「奇怪……」
白德耳朵一僵。
阿嬤皺著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牠。
「你……怎麼都不尿尿呢?」
店裡的小曉聽見這句話,趕緊走出櫃檯,小石見狀也縮回櫃檯後。
「阿、阿嬤?」
阿嬤卻沒理會她,只是繼續盯著白德,神情嚴肅得像在診斷什麼重大疾病。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vjTpQVRN
「哪有狗這樣的?吃也吃了,睡也睡了,整天趴在那裡,就是不大小便。」
阿嬤伸出手指,指著門口那根柱子。
「我這幾天一直盯著牠,牠連一次腿都沒抬過!沒有大便,也沒有尿尿!這狗是不是腎虧啊?」
白德氣得渾身炸毛。
「放肆!吾乃天將!天將之軀早已辟穀,何須行此等五穀輪迴之穢事!」
白德憤怒的聲音,在小曉腦海裡瘋狂迴盪,震得她腦瓜子嗡嗡作響。
小曉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一點,趕緊跟阿嬤解釋:
「阿嬤,牠沒有生病啦!會不會是……害羞?城市的狗都這樣。」
「害羞?牠可是野外的欸?」阿嬤狐疑地瞇起眼睛。
小曉硬著頭皮瞎掰:「我的意思是……呃嗯……被拴著!對!被拴著牠就上不出來!毛病比較多嘛!」
阿嬤聽完,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的白德。
白德被她看得心裡直發毛,本能地往柱子後面縮了縮。
「原來是這樣……」
阿嬤喃喃自語,隨後眉頭一鬆。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向柱子,一把解開了鐵鍊扣環。
白德愣了一下。
阿嬤一把抓起鐵鍊,氣勢如虹地大喊一聲:
「走!小白!阿嬤帶你出去尿尿!」
白德:「嗚嗷!?」
下一秒,整條狗直接被阿嬤往前一拉。
牠四爪在地上僵硬地踏了幾步,看起來像一尊被迫移動的白色石獅。
牠的聲音立刻在小曉腦海裡炸開:
「林知曉!快想想辦法!」
小曉站在門口,看著阿嬤那個不容違抗的背影,又看了看白德頸圈上的鐵鍊。
最後,她只能乾笑著揮了揮手。
「路、路上小心……」
「嗷嗚!嗷嗚嗚嗚嗷嗷嗚——!」
*專業翻譯:小曉!妳竟敢見死不救!*
白德的叫聲一路被阿嬤拖遠,最後消失在路口。
春豐雜貨店忽然安靜下來。
小曉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散去,心裡卻莫名空了一下。
夕陽沉在山邊,紅得像一盞快要熄掉的燈。
小曉回過頭。
小石蹲在櫃檯邊,眼睛盯著那碗泡麵,滿臉期待。
小曉看著牠那副模樣,心裡那點不安被沖淡了一些。
她笑了笑。
「當然。」
說完,又立刻補上一句:
「不准用手抓喔。」
小石用力點頭。
小曉正想轉身進屋,替牠拿湯匙,眼角餘光卻忽然瞥見,有一道影子。
她的動作停住。
院子被夕陽染成一片暗紅。
九重葛垂在牆邊,艾草葉子被悶熱的風輕輕翻動。
而在院子外頭,那棵老榕樹的陰影底下,站著一個人。
身影修長。
一動也不動。
小曉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祐安站在樹影裡,夕陽從他背後斜斜照過來,把他的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他沒有回答。
只是慢慢抬起頭。
「你這幾天到底去哪了!電話也不接!你知道阿公有多擔心嗎!」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yZGRR6q7
就在這時,祐安動了,朝院牆外那條小路走去。
矮牆擋住了視線。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BIcJYpnA
「欸!等等!我在問你話!」
小曉追出院門——
腳步聲忽然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安靜。
院門外,空蕩蕩的。
連蟬鳴都停了。
只有路邊的草葉,在悶熱的風裡輕輕晃動。
小曉的心跳漏了一拍。
「祐安?」
她環顧四周。
下一秒,路上的街燈,接連亮起。
一盞。
又一盞。
慘白的光在路面上暈開,像有人沿著那條路,點起了一排引路燈。
在更遠一點的路中央,祐安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小曉喉嚨發緊。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5s1O84IQV
「你怎麼……走那麼快?」
祐安慢慢回頭。
隔著一段距離,他望向她。
「祐安……」
小曉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小曉大人!」
身後忽然傳來小石慌張的聲音。
下一秒,一縷灰白色的霧氣從雜貨店裡竄了出來,貼著地面飛快滑到她腳邊。
小石已經隱去了身形,緊緊抓住小曉的褲管。
「不能……離開。」
牠的聲音發著抖。
「白德大人說的。」
小曉低頭看了牠一眼。
她能隱約看見小石的輪廓,一臉擔憂地看著小曉。
「可是……」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DcHkSLiKw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前方。
祐安已經轉身,慢慢往更遠的路上走去。
夕陽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和路邊的樹影黏在一起。
小曉的心狠狠扯了一下。
「小石。」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顫抖。
「陪我一起,好不好?」
小石抓著她褲管的手僵了一下。
「小曉大人……」
小曉望著祐安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
「我知道不對勁。」
她低聲說。
「可是我不能放著祐安不管。」
小石沒有說話。
牠只是更用力地抓住她的褲管,像一顆小小的石頭,拼命想把她釘在這裡。
可前方的祐安,已經快要走進路盡頭那片更深的樹影裡。
小曉咬了咬牙。
「一下就好。」
她像是在安慰小石,也像是在騙自己。
「我們只是跟上去看一下。」
風從山邊吹來。
悶熱,潮濕,卻帶著一絲很淡很淡的腥味。
小石終於小小聲地開口:
「那……小石陪小曉大人。」
小曉低頭,輕輕摸了摸牠的頭。
「謝謝你。」
然後,一人一靈,牽著手,抬起腳,朝祐安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身後,春豐雜貨店的燈還亮著。
泡麵的熱氣,慢慢從碗口散開。
像一盞被留在原地的小小燈火。
同一時間。
小路的另一頭。
白德站在一棵電線桿旁,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阿嬤牽著鐵鍊,站在幾步外,一臉嚴肅地盯著牠。
「來!不要害羞!」
阿嬤鼓勵道。
白德:「……」
阿嬤甚至還轉過頭,假裝看向別處。
接著,開始吹口哨。
「咻、咻咻咻~」
白德金色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光彩。
牠堂堂護法,鎮邪伏妖,斬魔破穢。
如今,竟在某條鄉路上,被一位老婦人盯著尿尿。
何等羞辱。
何等劫數。
何等——唉……不說了。
阿嬤吹了半天口哨,見白德仍然一動不動,忍不住皺眉。
「小白啊,你這樣不行啦。」
白德閉了閉眼。
忍。
我忍。
下一秒,牠尾巴僵硬地抬了一點,抬起一條腿。
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金光,悄悄在牠抬起的後腿旁凝成細細一道水流。
電線桿濕了一小塊。
阿嬤眼睛一亮。
「有了有了!」
她欣慰地點點頭。
「這樣才健康嘛。」
白德默默望向遠方的夕陽。
如果天界有地洞。
牠現在就想鑽。
阿嬤低頭看了看那一小塊濕痕。
「好!」
白德微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秒,阿嬤重新握緊鐵鍊,精神抖擻地往旁邊草叢一指。
「接下來,去大便!」
白德整個僵住。
阿嬤不由分說,拖著牠往草叢走去。
「走走走!不要害羞!」
白德四爪死死扒住地面,白毛炸得像一朵被雷劈過的蒲公英。
「嗷嗚———!」
*專業翻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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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安——!」小曉一邊跑,一邊喊。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gM7wKmuJY
她牽著小石,朝祐安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可不管怎麼追,始終都差那麼一段距離。
他明明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那步伐,慢得像在散步。
他就在前方轉角處。
小曉見狀,加快腳步衝過去,轉過彎,卻只看見空蕩蕩的巷子。
定睛一看,他出現在不遠處的路中央,安靜地走著。
如此往復,一會兒走在巷口,一會兒站在街燈底下。
這次又是轉進兩棟老屋之間狹窄的縫隙裡。
「祐安!你到底要去哪裡!」
小曉喘得胸口發疼,腳步卻不敢停。
小石緊緊牽著她的手,能感覺到牠的手,冰冰涼涼的,而且越來越緊。
小曉腳步一滯,赫然發現。
一開始路還是她熟悉的樣子。
前方的轉角過去,就是阿榮嬸家的菜園。
再往前一點,就是以前祐安常常偷懶坐著喝彈珠汽水的石階。
可跑著跑著,她忽然覺得奇怪。
那棵阿榮嬸家門口的老芒果樹,她從小爬到大的。
現在長在路的左邊。
不對。
它應該在右邊。
樹幹上的刻痕還在,是她十歲那年和祐安一起刻的。
可樹,不在它該在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
童年迷路的陰影,再次湧上心頭,小曉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小石也在恐懼下,不自覺地解除隱身,整個小身體,猛地撲進小曉懷裡。
「我、我不喜歡這裡。」
牠的聲音發著抖,兩隻小手死死抓住小曉的衣服。
小曉緊抱著小石,心臟跳得又快又亂。
原本熟悉的街景,此刻像是被誰,拆開後又胡亂拼了回去。
每一條路都認得。
卻都不對。
小曉忽然想起手機。
「對了!打給阿公。」
小曉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差點按錯。
螢幕亮起,映出她蒼白的臉,她點開通訊錄,撥給阿公。
嘟。
嘟。
嘟。
每一聲等待音,被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勒斷一切希望。
「快呀快呀……阿公快接電話……」
小曉眼神慌張地盯著前方那道背影。
祐安沒有動。
也沒有回頭。
電話終於接通。
「喂?阿公!」
小曉急忙開口。
「我找到祐安了!他就在我前面,可是他變得好奇怪!我——」
滋——
手機裡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雜訊。
小曉皺起眉,把手機更貼近耳朵。
「阿公!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電話那頭,傳來阿公的聲音。
可是很雜。
「小”’h\^%($曉/&;!.’-&:”」
「阿公!」
小曉眼睛一亮。
「阿公!我目前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周圍的一切都變詭異!」
電話那頭的雜訊變得更重。
風聲、電流聲,甚至有更多細碎的聲音,擠在同一條電話線裡,爭著往她耳朵裡鑽。
「阿公!阿公!你聽見了嗎!」
小曉的手一緊。
「不要-!;)_^*..’c追」
「阿公?你說什麼?」
滋滋滋——
聲音又被雜訊吞掉。
小曉的心臟狠狠一縮。
她抬起頭。
前方的祐安仍然站在街燈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頭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小曉背脊發冷。
她慌忙看向四周。
「阿公你聽我說!我旁邊有一家檳榔店,還有……還有一條很窄的紅巷子!就在阿榮嬸家的菜園前!」
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比雜訊更可怕。
「阿公?」小曉的聲音發著抖。
下一秒。
「呵。」
手機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聲音溼答答的,像舌頭舔過話筒,沿著電話線一點一點爬進她耳朵。
「好啦。不跟妳玩了。」
小曉尖叫一聲,把手機甩出去。
手機摔在地上,螢幕還亮著,通話還在跑。
那聲音還在笑。
小石在她懷裡發出一聲驚叫,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小曉還沒來得及反應。
周圍的街燈忽然同時閃了一下。
一盞。
兩盞。
三盞。
「不……」
接著,全部熄滅。
黑暗像一塊濕布,猛地蓋了下來。
小曉下意識抱緊小石,往後退了一步,鞋底陷進了濕軟的泥土裡。
她低頭一看。
剛才還在腳下的柏油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一條潮濕的山徑上。
四周全是高大的樹。
樹幹像沉默的人影,密密麻麻地立在黑暗裡。
霧氣從地面慢慢升起,纏住她的腳踝。
空氣裡滿是腐葉、泥土,還有那股熟悉的腥臭味。
小曉的呼吸停住了。
「怎麼會……」
小石在她懷裡抖得厲害。
「小曉大人……」牠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們……進山了。」
小曉抱著小石,指尖冰涼。
那道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更近。
近得像有人正貼著她的後頸說話。
「你還真的跟上來啦。」
小曉猛地回頭。
前方的霧裡,祐安站在那裡,但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卻不是人的形狀。
那影子又長、又黑,兩側緩緩伸出無數細細的腳,像一隻巨大而安靜的蜈蚣,正趴在山徑上。
「祐安」慢慢抬起頭。
嘴角彎起來。
那笑容裂得太開,一路裂到耳根。
「小曉……」
祐安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你來找我了呀。」
小曉從脊椎一路涼到指尖。
「螣、螣蜈……」她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懷裡的小石死死抓著她的衣服,整個身體縮得更小。
霧裡的祐安聽見那個名字,嘴角又往上彎了一點。
「哎呀?被你猜到啦?」
牠的聲音還是祐安的聲音,可每一個字底下,都混著另一種粗糙、濕冷、像蟲足刮過石頭的聲響。
小曉抱著小石,慢慢往後退。
「你……」
她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
「你對祐安……做了什麼……」
祐安歪了歪頭。
「做了什麼?」
牠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扭動,那些腳一根接著一根,從黑暗裡發出枯枝折斷的喀喀聲。
「我只是——」
那張臉上的笑容裂得更開。
「借穿一下。」
緊接著,祐安的身軀飄了起來。
被自己腳下的影子,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四肢軟軟垂著,像斷了線、被人撿起來的木偶。
「人類就是這點方便。」
影子晃了晃,祐安的身體就跟著晃。
像在展示一件衣服。
「怎麼樣?好不好看?呵呵呵呵呵……」
小曉看著半空中的祐安,那一瞬間,她胸口原本被恐懼壓住的地方,忽然冒出一股無名火,燙得她幾乎發抖。
「放、放開他……」
她的聲音還在抖。
「嗯?」螣蜈歪了歪頭。
小曉緊抱小石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放開他!」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終於喊了出來。
「他跟這一切無關!」
山徑裡的霧,靜了一瞬。
祐安的臉上,笑容慢慢淡了些,微微垂下來,看著她。
「無關?」
牠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嘴角又慢慢咧開。
「臭丫頭,妳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呀?」
影子裡,那些腳開始蠢蠢欲動。
沙沙。
沙沙沙。
「從妳碰到山之雫的那一刻開始——」
牠輕輕晃了晃半空中的祐安。
「妳身邊所有人,都跟這一切脫不了關係。」
祐安的臉,在霧裡露出一個極其扭曲的笑。
「你說是不是?Ko——wa?」
牠拖長尾音,像把很多年前那道黏膩的呼喚,重新塞回她耳朵裡。
小曉渾身一僵,時間像是被硬生生往後扯回童年。
午後的山、腐葉的氣味、祐安蒼白驚恐的臉。
還有那道躲在樹影裡,一聲一聲喊著她名字的怪物。
「你……」
小曉的嘴唇開始發抖,聲音幾乎要碎掉。
「你就是那時候的……」
祐安臉上的笑容越裂越開。
「想起來啦?真讓人傷心啊~」
祐安的臉,露出委屈似的表情。
「我可是一直惦記著你們呢。」
霧從地面的腐葉底下,一縷一縷滲出來,就像是整座山正在慢慢吐氣。
小曉的視線開始模糊。
「你把山之雫……」
她的聲音又乾又啞,幾乎是在喘
「……藏在哪裡……」
螣蜈聽見,祐安的右手,忽然動了一下。
那動作不太對——手指先動,手腕才跟上,像被人從裡面一節一節拉起來。
手伸進口袋,慢慢抽出。
指尖捏著一顆小小的、隱約透著微光的石頭。
山之雫。
螣蜈把祐安的手舉高了些,讓那點微光映在小曉眼底。
「你說這個呀~」
牠用祐安的臉,笑得眉眼彎彎。
「想要嗎?」
祐安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指張開,山之雫就躺在掌心。
「過來拿呀~哈哈哈哈哈!」
小曉不語,只覺得眼前的螣蜈,噁心得令人咋舌。
「還是說……」
祐安的身軀微微下落。
「你想要我——親自交給妳?」
祐安的臉上緩緩張口,露出細密白牙。
蹦——!!!
祐安的身體忽然往前一彈。
整個人被腳下那團黑影拖著,猛地推向小曉。
「快跑!」小石尖叫出聲。
小曉幾乎是本能反應般逃跑。
回頭只見祐安那張裂笑的臉,在霧裡瞬間逼近。
山之雫在他掌心發出微弱的光。
那隻手直直朝她伸來。
螣蜈的笑聲在山徑裡炸開。
聲音明明是從祐安喉嚨裡發出來的,卻又像從四面八方一起傳來。
樹上。
霧裡。
腐葉底下。
到處都是牠的笑聲。
小曉抱著小石,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鞋底踩進濕泥裡,又被枯枝絆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摔出去。
「後面!後面!牠追上來了!」
小曉猛地回頭。
祐安的身體被黑影拖著,在霧裡一下一下彈跳前進。
每一次落地,四肢都像沒有骨頭一樣晃動。
「來啊!拿回去啊!」
小曉嚇得呼吸一亂,腳下一滑,踩空,身體瞬間往旁邊一歪。
「啊——!」
小曉只來得及把小石死死抱進懷裡,整個人便從山徑邊緣滾了下去。
濕泥、枯葉、碎石,瞬間灌滿視線。
她的肩膀撞上樹根,手肘擦過尖銳的石塊,背脊又重重磕在斜坡上。
世界翻轉。
天空、樹影、霧氣、黑暗,全都混成一團。
「小曉大人!」
小石的聲音在她懷裡顫抖。
小曉咬緊牙關,拼命護住牠,不讓牠被甩出去。
她一路往下滾,直到身體狠狠撞上一棵倒木,才終於停了下來。
「唔……!」
劇痛從腰側炸開。
小曉趴在濕冷的泥地裡,耳邊嗡嗡作響。
她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睜開眼。
四周比剛才更暗。
山坡上方的霧氣蔓延下來,像一片厚重的白布,把來時的路遮得幾乎看不見。
小石從她懷裡探出頭,急得快哭出來。
「小曉大人!妳流血了!」
小曉低頭一看,手臂被石頭劃開一道長長的傷口,血混著泥水,順著手腕滴落。
她疼得倒抽一口氣。
「我沒事……」
她聲音發啞。
「你有沒有受傷?」
小曉摸了摸小石的頭。
小石拼命搖頭,金色眼睛裡蓄滿了水光。
「小石沒事……可是小曉大人……」
「摔得真難看。」
小曉全身一僵。
她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倒掛在霧裡,嘴角裂開,眼睛彎成一種不屬於人的弧度。
「驚不驚喜?」
祐安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小曉的脖子。
「唔!」
小曉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硬生生從泥地裡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
被掐住的瞬間,空氣被狠狠截斷。
「放開小曉大人!」
小石尖叫著正要撲上去,卻被從泥裡竄出的黑影狠狠掃開。
小小的身體撞上樹根,散成一團灰白霧氣,又勉強凝回來。
小曉雙手死死抓著那隻掐住自己的手。
明明是祐安的手,可力氣卻大得不像個人類。
她的喉嚨發出破碎的氣音,眼前開始一陣一陣發黑。
螣蜈靠近她。
用祐安的臉,溫柔地笑。
「妳看妳。」
小曉瞳孔微微顫動。
「明明什麼都做不到,還要硬追上來。」
祐安的臉,在她眼前慢慢扭動,五官像被水打散的倒影,拉長、塌陷,又重新拼合。
下一秒,那張臉變成了阿公。
皺紋、白髮、焦急又疲憊的眼睛。
「小曉啊……」
阿公的聲音從那張臉裡傳出來。
沙啞,發抖。
「我不是就叫妳不要追?」
小曉的心臟狠狠一縮。
「妳為什麼不聽話呢?」
那張阿公的臉湊近她,眼神忽然變得怨毒。
「妳是不是想害死祐安?」
小曉掐著那隻手的手指一僵。
「我…我沒有……」
她想搖頭,可脖子被死死掐住,連呼吸都做不到。
臉再次變形。
皮膚像濕泥一樣滑動。
阿公的臉塌了下去,重新長出阿嬤的眉眼。
那張平時會用慈愛的眼神看著小曉、會罵祐安動作慢、會牽著白德去尿尿的臉,此刻,卻沒有半點溫度。
「小曉。」
阿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她心裡。
「妳怎麼把大家都拖下水了呢?」
小曉眼眶瞬間紅了。
「妳回來以後,家裡就沒有一天安寧。」
阿嬤的臉慢慢靠近。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的大聲怒吼,只有失望。
「封印是妳弄壞的。」
「祐安也是因為你被受牽連。」
「現在就連小石也是。」
小曉臉色開始發白。
「林知曉,妳到底還要害多少人?」
此刻她心裡最怕被說出口的那些話,被阿嬤的臉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不是……」
臉又變了。
阿嬤的五官融化,變回祐安。
但這一次,祐安的臉上沒了笑容。
只剩下死一般的蒼白與平靜。
「這下好了。」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QbkQUgZD
祐安的嘴角裂一下。
「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嘿嘿。」
小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滴。
滑過臉頰,落進霧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