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記憶中的山｜02

車子停在林道口後，剩下的路得靠雙腳走進去。

山路比小曉記憶中的還窄。林間的空氣比雜貨店裡涼爽得多，卻也沉重得很。陽光被樹冠切碎，落在山路上，一片一片晃動。遠處傳來蟬鳴，可越往裡走，那聲音就越薄，像是有人把整座山慢慢塞進一罐透明的玻璃瓶裡。

腳下是濕潤的泥土與腐葉，每一步都發出悶悶的聲響。祐安背著沉重的背簍，走在前方開路。小曉跟在後頭，手裡抓著阿嬤交給她的那束芒草，腦子裡全是阿嬤不久前的叮嚀。

「欸。」小曉看著祐安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阿嬤說……進了山絕對不能叫對方的全名……是為什麼？會發生什麼事嗎？」

「妳在台北待太久，連這個都忘了？」前方的祐安不屑地瞥過頭，語氣有些嫌棄：「老人家說，山裡有很多『耳朵』。要是被祂們記住了名字，魂就會被牽走。所以進了山，妳就叫『喂』或『那個誰』，反正隨便妳叫，就是不准叫我名字。」

小曉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秒：「那我叫『那個誰』，你真的會回頭嗎？」

「看心情。」

「那要是我跌倒呢？」

「摔得好！」

「陳——」

祐安立刻回頭，眼神警告。小曉硬生生把後面的兩個字吞回去，深吸一口氣，改口：「那個誰，你真的很欠揍。」

祐安滿意地點點頭，轉回去：「很好，有進步。」

小曉翻了個白眼，腳下踩過一片濕滑的落葉。不能叫全名——這句話讓她心裡升起一種懷念的感覺。她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條規矩，只是長大以後，很多童年的事就像一張被丟進抽屜深處的老照片，不是忘了，只是很少再拿出來看。

直到此刻，山路的氣味、樹影的晃動，還有祐安刻意壓低的聲音，又把那張舊照片推回到她眼前。記憶像潮濕的霧，慢慢從山路深處浮了上來。

那時候，她和祐安都還很小。小曉那時候也還很愛哭，祐安最愛叫她 Kowa——愛哭鬼。

那天午後，他們原本只是到山邊玩。祐安說要帶她去看一個「秘密基地」，小曉半信半疑地跟過去，結果秘密基地沒看到，倒是先看到了一隻青蛙。祐安抓起青蛙在她面前晃。

「妳看！」

小曉尖叫：「不要拿過來啦！」

「牠又不會咬妳。」祐安大笑。

「牠會跳！」

「人也會跳啊，妳怎麼不怕妳自己？」

小曉當場氣哭，祐安笑得差點摔進草叢。後來她追著祐安跑，祐安邊跑邊喊：「Kowa！Kowa！」他跑得很快，小曉追得很生氣。兩個孩子就這樣一路跑過竹林邊，跑過一條岔路，跑進她不認得的山徑。

等小曉停下來時，身後已經看不見原本的路。四周的樹很密，風吹過時葉子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小聲說話。

「祐——」小曉趕緊用手捂住嘴。她看著四周，祐安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剛才還在前方邊跑邊笑、喊她 Kowa 的聲音，像被山林一口吞掉，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小曉站在原地，耳邊只剩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她不敢叫他的全名，可又不知道該叫什麼。

「喂……」她小小聲地喊，沒有回應。她往前走了幾步，鞋底踩過濕軟的泥：「喂，你在哪裡？」

「我在這邊啦！」遠處傳來祐安的聲音。

小曉猛地抬頭，聲音就在前面。她連忙朝那個方向跑去，撥開一片芒草，鑽過低矮的樹枝。等她跑過去之後，前方只有一條空蕩蕩的山徑——沒有祐安。

小曉愣住。

「喂！這邊啦！」祐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在左邊。小曉轉身往左邊跑，草葉刮過她的小腿，刺得有點痛。她跑得喘起來，心臟咚咚直跳，可是等她衝到聲音傳來的地方，仍然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棵歪掉的樹，樹根從泥土裡翻出來，像一隻抓空的手。

小曉的眼眶慢慢紅了：「你不要玩了啦……」她聲音發抖。

遠處傳來笑聲，那笑聲像祐安。

「Kowa！」

小曉渾身一僵。那是祐安剛才叫她的聲音，帶著笑，帶著欠揍的尾音。可是這一次，那聲音像是從很多地方一起傳來——前面、後面、樹上、草裡，甚至貼著她耳朵。

「Kowa——」

「Kowa。」

「Kowa……」

小曉連忙捂住耳朵，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要叫了……」

她轉身想往回跑，卻發現身後的路不見了。明明剛才還有一條小徑，現在只剩密密麻麻的樹影和芒草，像有人把來時的路悄悄藏起來了。小曉站在原地，整個人冷到發抖。她忽然想起阿嬤說過的話——山裡不要大聲叫人的全名。可是它們沒有聽見她的全名，它們聽見了祐安叫她的外號。

「求你們了……我不是……」她哽咽著，小小聲說：「我才不是愛哭鬼……」

風從樹林深處吹來，草葉一起低下頭，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看不見的地方靠近。

「喂！」

就在這時，祐安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這一次聲音裡沒有笑，只有慌：「妳在哪裡？妳不要亂跑！」

小曉猛地抬頭，她想回答，卻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下一秒，祐安從一片樹叢後鑽出來，頭上沾著葉子，手裡緊緊抓著一根木棍，臉色白得不像話。他看見她，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妳站在這裡幹嘛！」

小曉怔怔地看著他：「我剛剛一直聽到你的聲音……就跑來這了……可是……我找不到你。」

祐安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巴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走過來，用力抓住她的手腕：「走。」

「去哪裡……」

「離開這裡！」

他抓得很緊，緊到小曉有點痛。可她沒有甩開，因為她感覺到祐安的手在抖。

兩個孩子站在那條不知何時變得陌生的山徑上，誰都沒有再說話。遠處的風又吹了起來。

Kowa……

小曉害怕地低下頭，她清楚地聽見樹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學著祐安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

Kowa。

祐安拉著她的手猛地一僵，他也聽見了。小曉抬起頭看他，發現祐安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向她，而是看向她身後一個很高的地方——像是樹枝之間，有什麼東西正趴在那裡。

小曉背脊一涼，想回頭。

「不要看。」祐安忽然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得不像平常那個總愛嘲笑她的祐安。

「為什麼……」

祐安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小曉疼得皺眉。

「走。」

「可是——」

「不要叫名字、不要回頭、更不要……看牠。」

小曉愣住：「牠……」

祐安的嘴唇抿得很緊。他的目光仍盯著她身後某個地方，眼睛裡的害怕明明白白，卻硬是沒有哭出來。

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一聲輕輕的笑。那聲音很像祐安，又不像祐安。

緊接著——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跑啊！！！」

下一秒，他拉著她往前跑。小曉幾乎是被他拖著衝出去的。山路濕滑，腐葉被踩得四散，細碎的泥水濺上她的小腿。樹枝不斷刮過手臂和臉頰，細細的疼像一排小針，可她不敢停下來。

祐安跑得很急，像是在逃離某個已經追到背後的東西。小曉喘得快哭出來，即使這樣，祐安也沒有回頭。

「不要停！」

身後的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開始很遠，像風吹過草——沙。沙沙。沙沙沙。像有很多細小的腳一起踩過腐葉。小曉的頭皮一下子發麻。

「那到底是什麼！」

「不要問！」

祐安拉著她拐過一棵大樹。前方的山路明明該往下，卻不知為什麼忽然變成一段上坡。樹影一層壓著一層，像有人把同一條路反覆疊在他們眼前。小曉跑得腳步發軟，差點被凸起的樹根絆倒，祐安用力一拽把她拉回來。

「看路！」

「我有看！」

「妳差點跌倒！」

「那是、那是它自己跑出來的！」

祐安沒有反駁，因為他也看見了——那條樹根，剛才明明不在那裡。

兩個孩子繼續往前衝，呼吸混亂。祐安手裡那根木棍被握得死緊，指節發白。身後忽然又傳來那個聲音。

Kowa。

很近。近得像有人趴在小曉背上。

小曉嚇得喉嚨一緊，差點尖叫。祐安像是察覺到，猛地伸手摀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拉著她往旁邊一鑽。兩人滾進一片芒草裡，草葉刷過耳邊，發出一陣細密的響聲。小曉被壓在濕泥和落葉上，心臟跳得幾乎要撞破胸口。祐安蹲在她旁邊，死死盯著外面，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

「不要出聲。」

小曉睜大眼睛點頭。下一刻，有什麼東西從他們剛才跑過的山路上經過——看不見形體，只有影子。一大片細長又扭曲的影子從芒草縫隙間慢慢滑過去，像被拉長的手，又像一條沒有身體的黑蛇，在午後的山裡黑得發亮。

那影子停了一下。小曉聽見它在笑，很輕，完全不像是一個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

祐安的手開始發抖。他沒有哭，也沒有退，只是把木棍橫在身前，像那根細細的樹枝真的能把什麼東西擋住。影子慢慢移開，四周安靜了幾秒。祐安抓住小曉的手，嘴唇幾乎沒有動：「就是現在，跑。」

他們再次衝了出去。這次祐安沒有走原本的山路，而是直接拉著她往斜坡下滑。泥土被踩鬆，兩個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下衝，最後雙雙摔進一片潮濕的落葉堆裡。小曉痛得眼淚飆出來，祐安也悶哼了一聲，膝蓋被石頭擦破，血滲了出來。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喊痛，而是艱難地爬起來，回頭看向坡上。小曉也想抬頭，祐安一把按住她的頭：「不要看……」他的聲音抖得很厲害。

小曉趴在落葉裡，只能看見祐安站在她前面。他的背影很小，真的很小，小到根本不能保護誰。可他還是站在那裡，雙手握著木棍，擋在她和坡上的黑影之間。坡上傳來腳步聲——沙。沙。沙。那東西停在上方，風也停了。

祐安仰著頭，眼睛越睜越大。小曉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她只看見他喉嚨動了一下，接著他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大喊：

「不要、不要過來！」

坡上的東西沒有回答，只是在樹影裡慢慢低下來。祐安的瞳孔猛地縮緊。

就在那一瞬間——「小曉！」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像一把火，燒穿整片濕冷的山林。

小曉睜大眼睛：「阿嬤！」

緊接著一道手電筒的光從樹林間晃了過來：「啊安呀！你佇佗位！」

祐安像是終於被人從水裡拖上岸，整個人猛地喘了一口氣：「阿公！是阿公！」

坡上的黑影停住了。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那東西像被光照到的濕墨，無聲地縮回樹林深處，只剩葉子輕輕晃動。

小曉在落葉堆裡大口大口喘著氣。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抬起頭——然而，她愣住了。

天黑了。不是黃昏，也不是夕陽快落下的那種暗，而是徹徹底底的黑夜。樹冠之間看不見午後的光，山裡的霧不知什麼時候漫了上來，冷得像一層濕布貼在她的臉和手臂上。小曉怔怔地看著四周，她記得剛才明明還有陽光，明明樹影還很亮，明明她和祐安在逃跑的時候……可是現在，山裡只剩手電筒的光，一束一束晃過樹幹。

祐安也發現了。他握著木棍，臉色白得像紙：「怎麼……」他的聲音很低：「……就天黑了？」

小曉看著這一切，彷彿剛才那段被追著跑的路，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很深很黑的洞。他們在裡面跑了很久，久到山把時間吞掉了。

「小曉！」阿嬤的聲音又近了一點。小曉這才像回魂似的，哭著喊：「阿嬤！阿嬤！我們在這裡！」祐安也終於放下手裡的木棍，聲音破掉似的喊：「阿公——！」

幾道手電筒的光穿過樹林，很快照到他們身上。阿嬤見狀，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手死死抓著一大把芒草，手腕上還掛著一個裝了水的竹筒。她一把將小曉抱進懷裡，緊到小曉差點喘不過氣。小曉的鼻尖瞬間撞進一股極度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米酒與青草香。

「就叫妳不要亂跑了……妳……」阿嬤的聲音在發抖。緊接著，她一邊哽咽，一邊猛地轉過頭，將手裡那把沾了竹筒水的芒草朝著坡上的樹林深處用力一揮，嘴裡喝斥出幾句短促的阿美語。那聲音迴盪在黑夜的樹林裡，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警告意味。

旁邊，祐安的阿公也大步跨了過來。他一手打著強光手電筒，另一手緊緊握著一大束已經點燃的粗香。幾十道香火在夜色裡亮著刺眼的紅光，濃烈的白煙瞬間將周圍那股陰冷的腐葉味驅散了大半。阿公連氣都還沒喘勻，就先從掛在腰間的布袋裡抓起一把混著粗鹽的白米，朝著祐安身後的黑暗處狠狠撒了過去。

「啪噠啪噠啪噠——！」

鹽米打在樹葉與泥地上，發出宛如鞭炮炸裂般的細碎聲響。阿公怒目圓睜，操著一口沙啞的台語，朝著幽暗的林子深處中氣十足地大吼：「無主孤魂！退去！莫來驚嚇囡仔！」吼完，他才一把抓住祐安的肩膀，原本是要舉起來揍人的手，卻在看見孫子滿臉污泥、發白的嘴唇時，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裡，最後只狠狠拍了祐安的後腦勺一下。

「你這個死囝仔……」

祐安低著頭，沒回嘴。他只是偷偷往坡上的樹林看了一眼——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在手電筒的光暈、濃郁的線香味與滿地的鹽米之外，只有無盡的黑。可他的手，還在抖。

「喂。」

祐安的聲音把小曉拉回現實。她抬起頭，祐安站在前面的山路上，回頭看她：「妳發什麼呆啊？」

小曉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停在原地很久：「呃……沒什麼。」她看了看周圍的樹影，又看向祐安：「只是——」她頓了頓，緩緩開口：「你還記得嗎？我們小時候在山裡迷路那次。」

祐安臉色一僵：「不、不記得了。」

「你秒答欸。」

「我……不重要的事，我通常都忘很快。」祐安急忙補了一句。

小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時候……你看見了什麼？」

這次換祐安沉默。小曉挑眉，祐安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山裡光線不好，小孩子嘛，容易自己嚇自己。」

「可我明明記得，你那個時候在哭。」

「妳看錯了。」

「你的手也在抖欸。」

「那是！那是因為……我在感受地脈啦！」

小曉忍不住笑出聲。祐安回頭瞪她：「笑屁喔！還不是為了要安慰妳！」

小曉看著他的背影，笑意慢慢柔下來：「知道了啦。」

祐安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過了幾秒，他哼了一聲：「知道就好。」

山路繼續往前。樹影越來越密，地面開始潮濕。前方的霧氣聚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白紗掛在林間。祐安抬了抬下巴：「到了。」

小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在幾棵老樹之間，有一座很小的小祭壇。它幾乎被青苔和樹根包住，石面斑駁。祭壇中央有一扇小小的木門，門上綁著褪色的草繩，旁邊覆著一塊舊紅布。

小曉站在原地，一時沒有說話。那座祭壇比她想像中還小，小到如果不是祐安停下腳步，她大概會以為那只是被樹根吞了一半的石堆。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見那扇小木門的瞬間，掌心微微發麻。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阿嬤手裡濕漉漉的芒草，還有阿公撒出去的鹽米。那些東西不只是老人家的迷信，至少在那晚，它們真的把某個東西擋在了樹林裡。

阿嬤的聲音又在腦海裡響起——神龕的門如果歪了，不要去亂動。

風吹過林間，綁在木門上的草繩輕輕晃了一下。一塊舊紅布貼著石面，濕濕地垂著，像閉上許久的眼皮。

祐安把藤編背簍放下，低聲說：「走吧。」

小曉握緊手裡的芒草。

山林安靜得過分。連蟬聲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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