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台九線一路往南。兩旁的風景逐漸從錯落的透天厝,變成大片大片的農田。遠處的中央山脈像張開一雙巨大的手臂,安靜地把這片土地抱在懷裡。午後的陽光依舊刺眼,可隨著風裡泥土的氣味越來越濃,小曉原本緊繃的肩膀,也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車子轉進一條更窄的鄉道。路面顛簸得明顯,車輛也跟著搖搖晃晃,像一艘被山風推著走的小船。小曉握著那罐已經開始冒水珠的飲料,目光定定地看向窗外。熟悉的雜貨店招牌,那棵據說有百歲的巨大榕樹,還有榕樹下幾隻正在打瞌睡的土狗。好像她離開的這幾年,這裡什麼都沒變。
「到了。」
祐安踩下煞車,車停在一間門前種滿九重葛的平房前。矮牆邊和院子角落有許多密密麻麻的艾草,還有幾株長得半人高、她叫不出名字的香草。屋簷下,倒掛著幾束已經風乾的草葉,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晃。
引擎熄火的瞬間,周圍的蟲鳴與鳥叫立刻湧了上來。屋裡傳來電視播放鄉土劇的聲音,隔著紗門聽起來有些模糊。
小曉解開安全帶的手微微一頓,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明明是從小長大的地方,此刻卻突然有種近鄉情怯的緊張。阿嬤的身體到底變得多虛弱?自己這樣回來,真的能幫上忙嗎?
祐安看出了她的遲疑,卻沒有戳破。他只是自顧自打開車門,跳下車,繞到後車斗把行李袋扛了下來。
「阿嬤——!」祐安單手把行李扛在肩上,扯開嗓門朝屋裡大喊,聲音大得連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幾隻。「妳看我把誰帶回來了!妳心心念念的那個台北俗啦!」
「祐安你閉嘴啦!」小曉趕緊推開車門跳下去,原本醞釀好的感傷差點被他這一嗓子喊散。
屋內的電視聲變小了一點。接著,一陣遲緩卻依然熟悉的腳步聲從紗門後傳來。
門緩緩被推開,出來的是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她穿著深色棉衫,站在那裡,背脊下意識地挺了挺。阿嬤先是瞪了一眼祐安:「叫什麼叫!路邊的野狗都被你喊跑了!」她的聲音沙啞,中氣明顯不如從前,但語氣裡那股長輩的威嚴,輕易就把祐安的咋呼給壓了下去。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小曉身上。
對上視線的那一刻,阿嬤那張布滿歲月刻痕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無法掩飾、無比明朗的笑容。「小曉啊……」阿嬤的聲音徹底軟了下來,甚至帶著一點開心的輕嘆。她快步走來,腳步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踉蹌,嚇得一旁的祐安下意識伸出了手。但阿嬤自己穩住了,直直地走到小曉面前,像全天下最尋常的阿嬤那樣,用沾著草藥香氣的手輕輕貼了貼小曉的臉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嬤笑得眼睛瞇成了彎月,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欣喜。但當她粗糙的指腹撫過小曉有些消瘦的下顎時,還是忍不住心疼地唸了一句:「怎麼瘦成這樣……在台北是沒有飯給妳吃嗎?」
小曉鼻頭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有啦……我有吃飯啦。」
眼看小曉眼眶泛紅,阿嬤怕自己也跟著掉眼淚,連忙拍拍小曉的手臂,轉過身去。她悄悄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語氣又故作俐落起來,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好啦。別在外面曬太陽了,等一下會中暑。祐安!把行李扛進去。小曉,跟阿嬤進屋。」
「我就知道。」祐安嘆了口氣,彎腰去扛那只行李袋:「親孫女回來,外人就只有做工的命。」
「少講廢話。」阿嬤哼了一聲:「冰箱有西瓜,自己拿。」
祐安立刻抬頭:「有西瓜早說嘛。」
小曉被他們一來一往逗得笑了一下,眼眶裡那點水氣也跟著散了些。
阿嬤拉著小曉的手走進屋裡。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些,老舊的吊扇在頭頂上「咿呀咿呀」地轉著,吹散了一點悶熱。空氣裡有股熟悉的、淡淡的草藥香。
「阿嬤。」小曉反握住那雙粗糙的手,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臉,忍不住問:「妳身體最近到底怎麼樣?每次打電話回來,妳都說沒事……」
「本來就沒事啊!」阿嬤背脊一挺,聲音刻意放大了一些,中氣聽起來彷彿很足。「年紀大了,本來就會這裡痠、那裡痛。妳不要聽祐安亂講,他那張嘴啊,早壞了。」
但小曉的目光越過阿嬤的肩膀,落在客廳那張老舊的木桌上。
桌面上,散亂卻又規律地疊著好幾大包醫院的藥袋。紅的、黃的、白的藥丸從半透明的塑膠袋裡透出顏色,每一袋上面都用粗大的麥克筆寫著「飯前」、「飯後」、「睡前」。
藥袋堆得像座小山。
小曉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她眼眶再次泛紅,喉嚨發緊,準備開口。
「阿嬤!在哪裡呀!我沒看到呀!冰箱裡哪有西瓜啦!」
廚房裡突然傳來祐安極具穿透力的嚷嚷聲。阿嬤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大白眼。她剛才那點勉強撐出來的氣勢,全數轉換成了怒火。
「Awaay ko mata iso!你沒長眼睛啊!」阿嬤鬆開小曉的手,轉過身,中氣十足地朝廚房走去,一邊走還一邊罵:「放在下層那麼大一盒!不會自己找嗎?還要老人家伺候!我看你是欠打!」
「真的沒有啦!阿嬤妳是不是記錯——哎喲!痛啦!」廚房裡傳來阿嬤響亮的巴掌聲,接著是祐安嘻皮笑臉的討饒聲,以及冰箱門重新被打開的聲音。
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小曉獨自站在原地,聽著廚房裡的吵鬧,原本堵在胸口的那陣酸澀被這荒謬又日常的對話給沖淡。她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屋裡的一切。老舊的藤椅、磨損的木桌、角落裡熟悉的祭祀物件。一切都像被時間封存了一樣。
最後,她的視線緩緩上移,停留在電視機上方的那面白牆上。
牆上掛著三張遺照。
中間是阿公,年輕時的照片,笑得憨厚又硬朗。最左邊是媽媽,眉眼間和小曉有幾分相似,笑得無比溫柔。
而最右邊那張……是爸爸。
只是相框裡,爸爸的那張臉,被粗暴地用黑色奇異筆塗了一層又一層,畫得亂七八糟。那是阿嬤當年喝醉,親手拿筆塗花的。彷彿不只是想塗掉他的臉,還想把他從這個家裡用力抹除。
小曉看著那張面目全非的照片,再轉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一疊厚厚的藥袋,聽著廚房裡祐安啃西瓜的聲音和阿嬤的碎念。
她閉上眼,感受著吊扇吹來的微風。
這一刻,她是真的回家了。
小曉深吸一口氣,稍微平復一下情緒後,轉過身準備朝廚房走去。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紗門外站著一抹白色的影子。
她停下腳步,定睛望過去。
那是一隻白色的野狗,毛髮有些凌亂,身上還沾著幾點乾掉的泥。牠沒有發出任何乞食的嗚咽,就只是靜靜地站在紗門外,隔著那層細密的網格,直勾勾地盯著小曉。
「你好呀,小狗狗~」小曉放輕聲音。「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當她不經意對上那隻狗的眼睛時,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不是普通的狗眼。
背光的陰影裡,牠的瞳孔深處像藏著一點流動的金。小曉的指尖忽然一涼。那隻白狗沒有搖尾巴,也沒有露出戒備。牠只是看著她。
安靜得不像一隻狗。
小曉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那隻白狗就這樣盯著她看了兩三秒。一股強烈的好奇與莫名的敬畏感湧上心頭,她不自覺地朝紗門靠近,想把那雙閃著金光的眼睛看個仔細。
就在指尖幾乎要碰到紗門的瞬間,那隻白狗突然收回了視線,俐落地轉過身。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一點摩擦地面的聲音,像一陣白色的霧氣般毫無聲息地竄入院子邊緣的草叢裡。
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等!」小曉推開門往外看去。院子裡空蕩蕩的。九重葛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晃,艾草的葉片翻過一面又一面。
沒有狗。什麼也沒有。
「怎麼了?站在門口發呆?」祐安從廚房走出來,吐掉一顆西瓜籽,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小曉猛地回神,轉頭看向祐安,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院子。微風吹過,只有艾草的葉片在輕輕搖晃。
「沒、沒事。」小曉心悸地嚥了口口水。「剛才……好像看到一隻白色的野狗。」
祐安咬著西瓜看了她一眼。「野狗?部落裡的野狗本來就多,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把裝著西瓜的盤子遞給她,用下巴指了指。「喏,快吃啦。這顆超甜的。」
「喔……」小曉應了一聲,拿起一塊西瓜。紅色的果肉咬下去,沙沙的口感帶著冰涼的汁水,確實很甜。
可她的指尖卻還在微微發抖。
她忍不住又往紗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
只有那雙眼眸,還清清楚楚地留在她腦海裡。
那抹金色,安靜、冰冷,又熟悉得可怕。
第一章〈歸途〉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