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序章｜山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在山還會做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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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萊山裡，

住著許多許多小小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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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很小。

小到沒有名字。

小到不知道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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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住在霧裡。

有些睡在石頭縫裡。

有的藏在葉子背面。

有的跟著溪水，

像一條透明的小魚，

從早晨游到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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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不是人。

也不是神。

更不是會嚇人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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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只是山裡的小靈。

沒有名字，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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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小靈，可以活得很久。

久到能看著一棵小樹，

長成大樹。

接著開花。

最後，落在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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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小靈，

活得很短很短。

短到一場雨還沒下完，

祂們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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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最老的石頭說：

「沒有名字的東西，

時間是不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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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靈們好害怕。

祂們躲進霧裡。

躲進樹洞裡。

躲進溪水最深的地方。

躲到月亮找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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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時間還是找到了祂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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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沒有腳。

卻走得比誰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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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沒有手。

卻能輕輕一碰——

就把小靈們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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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一天，

一個白色的小靈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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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說：

「我去山頂，我去問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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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祂走過最深的霧。

踏過最冷的石頭。

來到奇萊山最高、最寂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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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風很痛。

痛得像看不見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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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雲很低。

低得像天空都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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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小靈站在那裡。

想起一路上看見的小靈們，

一個接一個，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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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還來不及悲傷，

就散在山風裡。

像一口沒人記得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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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小靈很難過。

祂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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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錯什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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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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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問風：

「為什麼我們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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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只是吹過祂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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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問天：

「我們……為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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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

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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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跪了下來。

跪在奇萊山最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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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天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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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看我們啊！」

「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們只是一群沒有名字的小靈！」

「難道我們……就應該被時間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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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只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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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四周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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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山裡下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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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祂還在。

靜靜地跪在那裡，

身體快要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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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用最後一點力氣，

輕輕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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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給他們一個名字吧……」

「請讓世界記住他們……」

「我別無所求……」

「如果需要付出代價……」

「那就讓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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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

天空亮了。

一道光，

從雲層最深的地方照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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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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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普通的雨。

那是一場金色的大雨。

像太陽碎成一萬顆星星，

輕輕落進奇萊山的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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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雨，落在霧裡——

霧就有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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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雨，落在溪水裡——

溪水便有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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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雨，落在一群小靈身上——

祂們也第一次，

聽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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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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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一滴雨，

沒有掉進土裡。

它輕輕地落在白色小靈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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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碎掉。

也沒有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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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慢慢地，

凝結成了一顆小小的、金色的石頭。

像一滴永遠不會乾凅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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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天起，

那位白色的小靈，

成爲了奇萊山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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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拿著那顆金色的石頭，

一個一個，

為小靈們取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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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做樂石。」

「你叫做朽祿。」

「你叫做……」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在山裡被輕輕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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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名字的小靈，

不再被時間帶走。

祂們知道自己是誰。

知道要守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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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知道，

只要山神還記得祂們，

就能活的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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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霧起又散。

久到花開又謝。

久到有一天，

祂們也能為迷路的人，

點起一盞盞小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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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

奇萊山不再是一座難過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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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有名字。

溪有名字。

石頭也有名字。

風也在輕輕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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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顆金色的石頭，

一直留在小山神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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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們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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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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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裡，阿嬤的聲音輕輕落下。

「阿嬤，那後來呢？」

年幼的林知曉從棉被裡探出半張臉，露出一雙不肯睡的眼睛。張阿振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手裡拿著一把舊蒲扇，慢慢搧著。

「後來啊⋯⋯山裡的小靈都有名字了啊。」

窗外的雨落在花蓮老屋的屋簷上，滴滴答答。

「全部都有名字嗎？」

「嗯，全部都有喔。」

「那小山神呢？」

阿嬤搧扇子的手，輕輕停了一下。

「⋯⋯小山神也有喔。」

小曉聽聞，興奮得從棉被裡鑽出來。

「叫什麼呀？」

「這個嘛⋯⋯不能跟你講。」

「為什麼？」

阿嬤伸出手，替她把棉被蓋好。

「山裡的名字，不能隨便亂喊。喊了，山會聽見的。」

小曉把棉被抱得很緊。

「山真的會聽見嗎？」

「會啊。」

「那我現在講話，山也聽得見嗎？」

阿嬤笑出來，聲音很低，很溫柔。

「妳這麼小聲，可能聽不到喔。」

小曉安靜了一會，轉頭看向窗外。

雨聲爬過玻璃，遠方的山影黑沉沉地貼在夜色裡，像一頭大獸，伏在花蓮的邊緣沉睡。

「阿嬤，山會不會冷啊？」

阿嬤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混在雨聲裡，像屋簷下搖晃的一盞小燈。

「會啊。」

「那他有蓋棉被嗎？」

阿嬤用蒲扇輕輕拍了拍她的被子。

「有啊，雲就是山的棉被呀。」

小曉想了想。

「那雨呢？」

「雨呀……是山睡覺流的口水喔。」

小曉愣了一下，咯咯大笑了起來。

「山好噁心喔。」

「妳睡覺也會流口水呀。」

「我才沒有！」

「有～流的到處都是。」

「阿嬤亂講！」

阿嬤笑著搧扇子，不跟她爭。

小曉往被窩裡縮了一點。

「阿嬤。」

「嗯？」

「明天可以繼續講山的故事嗎？」

「可以。」

「後天呢？」

「也可以。」

「一直到我長大嗎？」

阿嬤笑了笑。

「山的故事，哪有一天講得完的。」

小曉聽見這句話，像得到了一個很大的保證。她閉上眼睛。

睡著以前，迷迷糊糊地想著，山一定很大很大，才會有講不完的故事。

雨聲落在屋簷上。阿嬤坐在床邊，慢慢搧著扇子，等小曉睡熟了，才輕輕替她把被角壓好。

那一夜，小曉睡得很好。她夢見一場金色的雨，雨落在山裡，像一盞盞小燈，照亮了很遠很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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