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傘下有聞｜03

雨勢漸漸轉成小雨，細得像從夜空篩落的白粉，靜靜覆住整座公園。

大象公園裡，昏黃的路燈映著濕漉漉的地面。那座用水泥砌成的石頭大象滑梯蹲在中央，灰白的身體被雨水洗得發亮，長長的鼻子垂進沙坑。

「咕嚕咕嚕。」

「呃……」祐安撐著傘站在滑梯旁，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小曉。

小曉站在另一盞路燈下，整張臉寫滿了疲憊與絕望。

祐安先看向她左邊，白德端坐在她腳旁，抬著頭，神情一如往常地冷峻；再看右邊，樂石雙手提著便利商店的購物袋，金色眼睛亮晶晶的，滿臉期待。

最後，祐安緩緩抬頭。

小曉手裡撐著一把紅色破傘。傘面下，那張紅得過分的嘴正叼著吸管，津津有味地喝著芋頭奶茶。

「咕嚕咕嚕咕嚕——噗哈。」

傘面兩側的月牙眼，舒服地瞇成一條線：「天呀，這個紫紫的東西，真好喝。」牠說完，又用力吸了一大口。

祐安沉默許久，抬起手，指尖依序掃過白德、樂石，最後停在小曉頭頂那把正在喝奶茶的紅傘上。

「所以……這位就是所謂的傘傘？」

「唉，是的。」小曉的眼神死得像剛從山頂一路滾到山腳。

樂石立刻興奮補充：「而且還是奇萊第一破傘喔！」

「是美傘！美傘！」傘傘氣得整片傘面劇烈抖動，吸管跟著甩來甩去，幾滴奶茶直接濺上小曉的頭髮。

小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傘傘。」

「怎麼啦，美女？」

「你再抖一下，我就把你插進垃圾桶裡。」

傘傘立刻僵住。紅嘴緊緊咬著吸管，月牙眼卻偷偷往下瞄，確認小曉是不是認真的。

祐安悄悄湊到她耳邊：「喂，這把怪裡怪氣又自戀的傘，妳是從哪裡撿來的？」

「人家聽得到喔。」

小曉也壓低聲音，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怎麼知道？本來撐得好好的，突然就變成這把破傘。」

「不要再說人家破了！」

祐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一把變態傘。」

「你們倒是理理人家呀！」傘傘整把傘都快炸開了。

「咳。」白德抬起眼，語氣一如既往平靜：「諸位，是否該談談正事了。」

小曉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伸手指向公園角落的涼亭：「去那邊坐吧。」

一行人往涼亭走去。

毛毛雨仍細細落著，雨絲在路燈下泛著微光。樂石一路小心提著購物袋，腳步放得格外輕，生怕裡頭的東西磕著碰著。到了涼亭，小曉把袋子放到石桌上，一樣一樣拿出來。兩碗熱騰騰的關東煮、一罐仙草茶、兩瓶芋頭奶茶，還有一顆樂石惦記了一路的茶葉蛋。

樂石的眼睛頓時亮了：「茶葉蛋！」

「給你，小心燙。」

樂石雙手捧住，鄭重得像接過什麼珍寶。小曉順手把傘傘靠在石椅旁。

「好了，你就——」

話還沒說完。

喀啦。

傘柄忽然動了一下。下一秒，在眾人的注視下，傘柄兩側緩緩伸出兩條細長的小腿。

「……」

傘傘踩著兩條腿，噠、噠、噠地走到石椅前，一屁股坐下，還翹起二郎腿，悠哉地吸了一口奶茶。

「呼，舒服。」

小曉和祐安同時露出嫌棄的表情。

「噁……」「牠竟然長腿了……」

傘傘嘴角一抽，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沒禮貌！」牠指著自己的腿抗議：「人家不能有腿嗎！」

祐安一臉認真：「我倒是希望你沒有。」

小曉點頭附和：「你沒有腿的時候，比較像一把正常的怪傘。」

「什麼叫正常的怪傘啦！」

白德在一旁嘆了口氣，默默叼起一塊竹輪，咬了一口。

「……不錯。」

牠嚥下去後，才淡淡開口：「小曉，祐安，汝等那般態度，並不妥當。莫要忘了，今日是我們有求於對方。」

涼亭裡安靜了一瞬。小曉與祐安對看一眼，同時坐直了身子。

「……抱歉。」「不好意思。」

傘傘眨了眨眼，紅嘴一撇：「算了啦。」牠吸了一口奶茶，輕哼一聲：「人家度量可是很大的。」

「完全看不出來。」祐安低聲吐槽。

「我聽到囉！」

小曉乾咳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其實，我們今天來，是想詢問一件事。」

傘傘歪了歪傘面：「好吧好吧。就看在這紫東西的面子上，說吧。」

小曉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山之雫，片刻後才開口：「你……知道奇萊山的山神在哪裡嗎？」

話音落下，傘傘停住了。

吸管還咬在嘴裡，卻不再吸。雨珠沿著傘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石地上。過了好一會兒，牠才把奶茶放到桌上，望向公園外那片被細雨籠罩的山影。

「……那位大人啊。」

聲音很輕，像在喚一個早已遠去的名字。樂石也安靜下來。白德沒有催促，整座涼亭只剩雨滴敲在屋簷上的聲音。

滴。

傘傘沉默許久，才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已沒有那般輕快。

「已經很久……沒有人問我這件事了。」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DQvQSyY4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Wluv3Vyk

小曉簡單說完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事後，雨也終於停了。

濕涼的晚風穿過涼亭，帶走屋簷邊最後幾滴雨水。

傘傘低頭看著小曉胸前的山之雫，灰綠色的玉面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牠伸出手，摸了摸身旁樂石的頭。

「原來是這樣啊……」牠抬起眼，看向小曉：「林小姐，妳已經是如今的山神了嗎？」

樂石立刻點頭：「嗯！是小曉大人喔！」

傘傘望著牠，眼底掠過一絲懷念：「怪不得。小石頭能找回自己的名字。」

小曉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只是代理而已！」她指了指胸前的山之雫：「真正的山神只是失蹤了，又不是……又不是已經不在了。只要找到祂，我就能把這東西還回去，也不用天天跟你們這些鬼——」

她忽然停住。

傘傘替她接了下去：「跟我們這些鬼怪打交道，對吧？」牠笑得很淡：「也是。會害怕，很正常。」

小曉愣了一下，連忙搖頭：「不是啦，我也沒有怕成那樣。」她低頭看了看樂石，又瞄了一眼白德：「只是突然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怪、有山神、有山靈……一般人都需要一點時間接受吧。」

傘傘靜靜看著她，片刻後才點了點頭。

「也對。總要慢慢習慣。」

小曉暗暗鬆了一口氣，趕緊問：「那麼，你知道祂現在在哪裡嗎？」

傘傘的笑容淡了下來。牠望著山之雫，輕輕搖頭。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小曉愣住：「怎麼會……」她下意識握緊山之雫，指尖微微發白。

傘傘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似乎在考慮該從哪裡說起。過了一會兒，牠才開口。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

小曉抬起頭。傘傘看了一眼樂石。

「我醒來的時候，跟小石頭一樣。」牠摸了摸樂石的頭：「沒有名字，也不記得自己是誰。」

涼亭裡的氣氛沉了下來。祐安皺起眉：「你也失憶了？」

「是的。」傘傘輕聲回答：「而且，不只是我。」牠抬起眼，望向遠方的山：「是整座奇萊。」

小曉心頭一震：「什麼意思？」

「所有山靈。」傘傘說：「不管原本住在哪裡，石縫、溪谷、樹林，還是山徑旁的小廟，醒來之後，都失去了名字。」牠垂下眼：「有些只剩零碎的記憶。有些連自己原本是什麼，都忘了。」

樂石低下頭，抓緊了衣角。

祐安的神情也變得凝重：「所以……樂石不是特例？」

「不是。」傘傘搖頭。

白德終於開口：「何時發生？」

傘傘沉默了。

雨聲輕輕落在傘面上。

恍惚間，牠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

睜開眼時，天色灰白，整座山安靜得陌生。四周此起彼落，全是慌亂的聲音。

「我在哪裡？」

「發生什麼事了？」

我

「你……你是誰？」

「我又是……誰來著？」

「你認得我嗎？」

「我不認識……我誰都不認識……」

到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別靠近我！」

「走開！走開——！」

「不要……我不要……」

「我的身體……我的身體！」

是

「那個大人呢？」

「祂在哪裡！」

「祂在哪裡！！」

「祂在哪裡！！！」

「拜託……誰都好，快告訴我……」

誰？

「我到底是誰啊——！」

山風穿過樹林，只有一陣孩童的哭啼聲迴盪。

傘傘回過神來，月牙般的眼睛微微垂下。

「不清楚。」牠輕聲道：「連那段時間，我們也記不得了。」

小曉問：「連原因都不知道嗎？」

「嗯。」傘傘望向山外沉沉的夜色：「只記得醒來以後，山神不見了，名字也遺失了。就連原本熟悉的路，都變得陌生。」

遠處的大象滑梯靜靜蹲在路燈下，灰白的身影被夜色吞去大半。

小曉低聲問：「那你們……有沒有找過祂？」

傘傘笑了一下：「找過。」牠垂下眼：「可是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又怎麼知道自己究竟在找誰？」

小曉沉默下來。

傘傘看著她：「所以，林小姐。根據妳說的，在樂石歸名的時候，所看見的白色意象來猜，如果想找到前任山神——」牠的聲音落進停雨後的風裡：「恐怕得先找回所有山靈的名字。」

小曉怔了一下。

「全部？」她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楚：「大概有多少？」

傘傘想了想，隨意抬起一根手指：「上百個吧。」

「上百個！？」小曉的聲音驟然拔高。祐安也愣住了：「這是什麼地獄難度？」

樂石理所當然地說：「就是很多的意思呀。」

小曉呆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我的天……」

傘傘看著她，忽然笑了：「放心啦。也不可能全部都來得及。」牠說得輕描淡寫：「畢竟時間，是不會等我們的。」

小曉一愣。

「等一下。」她盯著傘傘：「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涼亭再次安靜下來。傘傘低頭看著自己。褪色的紅布。裂開的傘緣。彎曲的骨架。以及那些再也修補不回去的痕跡。牠抬起手，向眾人展示自己的傘面。

「看懂了嗎？」

小曉心頭一緊。

「這副模樣，不是沒有原因的。」傘傘的手指掠過一道裂痕：「這是徵兆。」

小曉呼吸一滯。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嬤說過的故事——沒有名字的東西，時間不會記得的。

「你……」她的聲音微微發緊：「該不會……」

傘傘看著她。那雙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沒有半點笑意。

「我們快消失了，林小姐。」

小曉僵在原地。祐安也沒有說話。樂石抬起頭，眼裡滿是擔憂。

「傘傘……」

傘傘摸了摸牠的頭：「沒有名字，就沒有任何事物能把我們留住。記憶會先散。然後是力量。最後，才是形體。」牠垂眼看著傘面上的裂痕：「等到什麼都沒有了——就跟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牠重新看向樂石，月牙眼微微彎起：「小石頭真幸運啊。找回名字了。」

樂石低頭握緊手裡的茶葉蛋。小曉伸出手，把牠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一些。

「我會幫你找到名字的！只要——」

傘傘卻擺了擺手。

「不用。」牠的語氣很平靜：「畢竟，小石頭究竟為什麼能找回名字——」牠看向小曉胸前的山之雫：「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不是嗎？」

白德沉默片刻，低聲問：「還有多少時間？」

傘傘望向山影：「不知道。」牠笑了笑：「也許很久。」

停了一會兒，才又說：「也許……很快。」

小曉望著眼前的傘傘。方才還為了一杯芋頭奶茶開心得瞇起眼睛，如今卻平靜地說著自己終將消失。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過了好一會兒，小曉才問：「你才會說，不可能讓所有山靈都歸名？」

傘傘點頭：「山太大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知道還有多少。」牠看向山之雫：「林小姐。至於我的名字，就先放著吧。」傘傘抬起眼：「但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妳。」

小曉毫不猶豫地回答：「好，你說。」

祐安也點了點頭：「算我一份。」

樂石立刻舉起手：「樂石也是！」

白德沒有開口，只是靜靜望著傘傘。

傘傘看著眼前幾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也很平靜。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牠低頭看著手裡的奶茶：「只是想請妳們……幫我找一個人。」

小曉一愣：「誰？」

傘傘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風再次穿過涼亭。

最後，牠低聲開口。

「一個……就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u5K8aA9q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SNeHiVuad

一棟歐式老宅裡。

看護扶著渾身濕透的王太太走進屋內，讓她坐上客廳的木椅。雨水順著衣角滴落，在磨石子地板上暈開深色水痕。

「王太太，您先坐一下，我去拿乾衣服和毛巾。」

看護快步走進房間，不一會兒便抱著一套乾淨衣物和一條白毛巾回來。「來，我幫您換。」王太太沒有反抗，安靜地任由她替自己脫下濕透的外套，換上乾淨的衣服。毛巾覆上斑白的頭髮，來回擦拭。屋裡只剩布料摩擦髮絲的細碎聲響。

過了許久。

「……對不起。」

看護停下手：「欸？」

王太太望著自己微微發顫的雙手：「我是不是……又跑出去了？」

看護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王太太，方才那雙空洞失神的眼睛，此刻已恢復清明。看護轉頭望向窗外——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簷邊只剩零星的雨珠，一滴滴落下。

「王太太……您清醒了？」

王太太苦笑著點頭：「抱歉。」她望著窗外濕潤的街道，聲音低啞：「每次一下雨，我就……控制不了自己。」她沒有再說下去。

看護輕輕搖頭，把毛巾披回她肩上：「別放在心上。這不是您的錯，是我沒有照顧好您。」她替王太太整理好衣領，站起身：「我去幫您泡杯熱茶。」

王太太點了點頭。看護轉身走進房裡。

客廳安靜下來，只剩牆上的老時鐘不疾不徐地走著。

喀。

王太太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舊相框。那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年輕時的她穿著素雅的旗袍，丈夫則穿著筆挺的中山裝，兩人肩並著肩，對著鏡頭露出靦腆的笑。她佈滿皺紋的指尖撫過丈夫的臉，在那裡停留片刻。眼底浮起歉意。

隨後，她將相框翻到背面，熟練地掀開卡榫。這套動作，她已經做過無數次。

王太太從背板裡抽出另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是一名年輕男子。一件乾淨的白襯衫，俊朗的眉眼，溫和的笑容。和相框裡的丈夫，是截然不同的人。

王太太凝望著照片，許久沒有移開視線。她伸出手，指腹撫過照片上的眉眼。眼眶漸漸紅了。

「……文雄。」

屋裡沒有人回應。停雨後的晚風從窗縫吹進來，掀起窗簾的一角。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02xMPioF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ILo5LQnA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dALSiziO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