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傘下有聞｜02

夜晚，雨一直下。

春豐雜貨店的燈關了一半，只剩櫃檯上方那盞老舊日光燈還亮著，微微泛白的光落在貨架上，把整間店照得像一艘停在雨裡的小船。

小曉打開冰箱，冷氣白白地冒出來。她伸手從裡面拿出一包芋頭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冰甜甜的味道滑進喉嚨，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叼著吸管，走到門口。

玻璃門外，街燈孤零零地亮著。昏白的燈光底下，一群飛蟻繞著燈泡不停打轉，薄薄的翅膀被雨氣沾得發亮。

小曉望著街燈，眉頭微微皺起：「樂石還沒回來嗎……」

店裡只剩下燈泡在滋滋作響，還有白德啃咬豬骨頭的喀喀聲。牠趴在櫃檯旁，面前放著一根阿嬤傍晚特地留給牠的豬腿骨，低頭啃得很安靜，也很專心。

小曉盯著牠看了幾秒：「白德先生。」

白德沒有抬頭：「何事？」

小曉吸了一口奶茶，表情複雜：「你有沒有發現……你越來越融入……該怎麼說呢，狗這個角色？」

白德啃骨頭的動作停了一下，趕緊坐直：「吾只是……只是覺得既然阿振盛情難卻，這片好意不好浪費。」白德清了清嗓子：「再者，筋骨之氣對天將修行亦有微補……」

「……好喔。」

就在這時，客廳那頭傳來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小曉回頭，看見阿嬤從屋裡走了出來。她換上了薄外套，肩上背著一個舊布包，手裡提著一袋用報紙包起來的青菜，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小塑膠袋，裡頭像是裝著曬乾的草藥與芒草葉。

小曉愣了一下：「阿嬤，這麼晚了，妳要去哪裡？」

「去阿榮家一趟。」阿嬤低頭整理布包的背帶，語氣平常得像只是要去隔壁借個醬油。

「阿榮叔家？」

「嗯。」阿嬤說，「聽阿嬌說，阿榮昨天晚上好像被什麼東西嚇到，回家後一直說有鬼，臉色也不好看。」

小曉咬著吸管的動作慢慢停住，白德也抬起頭。阿嬤把報紙包好的青菜往袋子裡放，嘴裡輕輕唸著：「我拿點菜過去，順便帶一點安神的草給他們。阿榮那孩子平常就愛逞強，真的嚇到又不敢講。」

小曉放下奶茶：「阿嬤，我去啦。」

阿嬤抬頭看她：「妳去？」

「對啊。」小曉走過去，把阿嬤手上的袋子接了過來，「外面還在下雨，而且這麼晚了。妳不要再出門啦。」

阿嬤看著她，眉眼軟了些：「妳白天也忙一天了啊。」

「我年輕啊。」小曉把布包背到自己肩上，又故意挺了一下腰：「現在體力正好，適合跑腿。」

阿嬤被她逗得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肩上的背帶拉正：「年輕也不是這樣拿來淋雨的啊。」

「那妳就更不能去了。」小曉拿起門邊的傘：「我去去就回。」

阿嬤還是有點不放心，視線往外頭雨夜看了一眼：「路上小心，雨天車子看不清楚。」

「知道。」

「不要走太快，地很滑。」

「知道。」

「不要只顧著玩手機。」

「我哪有一直玩手機。」

阿嬤看她一眼。小曉默默把手機塞進口袋：「……好啦。」

阿嬤這才低頭看向櫃檯旁的白德：「把小白也一起帶出去吧，順便尿尿。」

白德：「嗷嗚……」

小曉差點笑出聲。「有小白在，阿嬤也比較放心。」阿嬤語氣溫柔，白德聽聞也緩緩站起身，眼神沉得像雨夜裡的山。阿嬤彎腰摸了摸牠的頭，隨後將牽繩遞給小曉：「乖，陪小曉走一趟。」

白德：「汪。」

小曉接過牽繩，努力壓住嘴角：「走吧，白德先——咳，小白先走。」

門鈴輕輕一響。一人一狗走進雨裡。

雨比剛才看起來還要密，細細斜斜地打在傘面上，發出一層綿密的沙沙聲。街燈底下的飛蟻還在繞，偶爾有幾隻撞上燈罩，又被雨水打落，在積水裡掙動了一下，便不見了。小曉一手撐傘，一手牽著白德，沿著濕亮的柏油路往阿榮叔家走。

「你覺得阿榮叔……是真的看到鬼了嗎？」

白德走在她身旁，尾巴低低垂著，語氣平穩：「吾不敢妄猜。」

「那阿榮叔看到的是？」

「人類遇見無法理解之物，通常皆稱之為鬼。」

小曉聽完，忍不住看了牠一眼：「那我怎麼說？返鄉新手登入，即送百鬼大禮包嗎？」

白德抬起眼：「妳還是少稱呼祂們為鬼。」

「為什麼？」

「對祂們而言，鬼之一字，多半帶有貶抑。」

「這、這樣呀……抱歉。」

雨水打在傘面上，細細密密，像有無數指尖在頭頂輕敲。但走到路口時，小曉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白德停下詢問，見小曉不回答，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前方的電線杆旁，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老奶奶。她背對著小曉，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外套，灰白色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後頸。她沒有撐傘，就那樣站在電線杆旁，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的什麼東西。

小曉皺起眉：「那個奶奶……」

老奶奶嘴裡像是在唸著什麼。雨聲太密，小曉一開始聽不清楚，只隱約聽見幾個斷掉的字。

「……你在哪裡……」

「……文雄……」

「……我在這裡……」

小曉握著傘柄的手緊了一下，往前踏了半步：「奶奶？」

老奶奶沒有回頭。雨水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滑，薄外套被打得貼在背上，整個人站得很直，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空茫。小曉忍不住看向白德：「她是不是迷路了？」

白德望著那位老奶奶，沒有立刻回答。牠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聽雨聲底下更細的聲音：「嗯……還是別靠近為好。」

小曉怔了怔，又看向那位老奶奶。對方仍站在電線杆旁，低著頭，嘴裡斷斷續續地唸著：「……在哪裡……」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時，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門鎖轉動的聲音。阿榮家的柵欄門被人拉開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從屋裡漏了出來。

「小曉？」阿嬌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是妳嗎？」

小曉回過神，連忙應聲走了過去：「阿榮嬸，我阿嬤請我拿東西來。」

「妳快過來，不要站在外面淋雨。」

小曉點點頭，牽著白德走到屋簷下。一進到簷下，雨聲立刻變得遠了一些。阿嬌將手裡的毛巾遞給她，又低頭看了看白德：「小白也來呀？」

白德：「汪。」

小曉嘴角抽了一下。

「阿嬤有打電話給我了，說妳會來。」

「是嗎？這麼晚打擾，真的不好意思。」

阿嬌笑了笑：「沒事沒事。我才不好意思呢。哎呀，小白看起來真乖。」白德安靜地坐在小曉腳邊，目光望向別處。

小曉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這是阿嬤叫我拿來的。青菜，還有一點安神的草跟芒草葉。她說如果阿榮叔晚上還睡不好，可以泡一點喝。這個芒草葉可以掛門口。」

阿嬌接過袋子，低頭看見裡面包得仔細的野菜和草藥，臉上的神情軟了下來：「妳阿嬤喔，真的有心欸。這麼晚了還麻煩妳跑一趟。下次我再親自過去道謝。」

「其實阿嬤本來要自己來，是我叫她不要出門的。」

「小曉就是孝順。雨這麼大，老人家晚上走路很危險餒。」阿嬌說到一半，像是想起什麼，也往路口看了一眼：「妳剛剛是不是也看到王太太了？」

小曉愣了一下：「王太太？」

「就站在電線杆那邊那個啦。她看護剛剛才出來找過，應該就在附近。」阿嬌嘆了口氣，「她有時候會認錯人，妳不要自己靠太近，怕嚇到。」

小曉又回頭看了一眼雨裡那道模糊的背影：「她一直站在那裡，不會有事嗎？」

「看護應該很快就會把她帶回去了。」阿嬌說，「唉，雨天就是這樣，最麻煩了。」她收回視線，又嘆了口氣：「我們家這個也是，沒事亂跑出去買菸，才會遇到那些有的沒的。」

屋裡立刻傳來一道聲音：「我就說不是買菸的問題！」

阿榮叔從客廳探出頭來。他披著一件薄外套，頭髮睡得亂七八糟，臉色比平常白了些，眼下還浮著一圈淡淡的黑。平常那種嘴硬又愛笑的神氣少了大半，整個人像被雨水浸過，氣勢都皺了起來。

小曉看著他，有點擔心：「阿榮叔，你還好嗎？」

阿榮叔原本想挺起胸膛，結果一看見門外的雨，肩膀又微微縮了一下：「好、好啊，怎麼不好。」

阿嬌在旁邊淡淡道：「昨晚不知道是誰抱著耶穌像坐到天亮。」

阿榮叔立刻轉頭：「我那是陪妳！」

「我看是耶穌陪你吧。」

小曉抿著嘴，努力不笑。阿榮叔清了清喉嚨，視線往外頭瞄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反正我跟妳講啦，那東西……真的不是普通的東西。」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以、再講清楚一點嗎？」小曉尷尬地笑著。

阿榮叔像是有點難以啟齒，嘴巴張了又閉，最後才伸手比了比外面的雨：「傘。」

「蛤？」

阿榮叔點頭，臉色又白了一點：「一把黑色的長傘。我昨天晚上出門的時候，看到它放在門口，就想說拿來撐一下。」

阿嬌瞥他：「偷跑出去買菸的時候。」

「重點不是那個。」阿榮叔小聲反駁，又立刻看向小曉：「重點是，那把傘……會講話。」

屋簷下安靜了一瞬。雨水從簷角滴落，啪、啪地打在地上。小曉握著牽繩的手不自覺收緊：「會講話的傘？」

「對對對。」阿榮叔用力點頭：「就在傘底下。先是笑，然後忽然跟我說話。」

「那它……說了些什麼？」

阿榮叔的表情頓時變得很痛苦，沉默了好幾秒，才用一種像是吞到苦瓜的語氣說：「它叫我……帥、哥。」

小曉：「……」

白德：「……」

阿嬌很平靜地補了一句：「那東西的眼睛，肯定有問題。」

阿榮叔看向她：「妳現在是在說我不帥嗎？」

「我沒有這樣講。」

「妳就是那個意思。」

「你要不要先把房間裡的耶穌像，給擺回去？」

阿榮叔噎了一下。小曉差點笑出來，趕緊低頭摸了摸白德的頭，假裝自己只是在照顧狗。阿榮叔還在努力挽回尊嚴：「反正它不只講話。它底下還有眼睛，還有嘴巴，那個嘴巴紅得很奇怪，笑起來……」

小曉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傘。會說話。傘底下有眼睛和嘴巴。她腦中浮現樂石離開前說過的話——很大，很紅。下雨的時候會來。會講故事的傘傘。可是阿榮叔說的是黑色長傘，也許不是同一個？

小曉低頭看了白德一眼，牠也正看著她，眼神沉靜。

阿嬌把袋子放到一旁，又從屋裡拿了一小包餅乾塞給小曉：「好了，妳快回去。雨越下越大，等等妳阿嬤又要擔心。」

小曉接過餅乾：「好。阿榮叔，今天晚上早點休息喔。」

阿榮叔點點頭，還不忘嘴硬：「妳要相信我……要相信我啊——！」

阿嬌瞪了一眼他：「好了！吵死人了！」

小曉笑了一下：「阿榮叔，安神茶記得喝喔。」阿榮叔一臉複雜。

小曉和白德離開阿榮家時，雨仍舊沒有變小。她重新撐開傘，走回濕亮的柏油路上。屋裡暖黃的光在身後慢慢被雨簾擋住，前方又只剩下昏白的街燈和一層接一層的雨聲。小曉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向剛才那個路口。

電線杆旁，那位老奶奶還站在那裡。

小曉停了一下：「白德先生。」

白德抬頭。

「我們等一下回去時，再看看那個奶奶吧。」

白德望向那道背影。片刻後，牠低聲道：「可。」

小曉這才重新邁開腳步。她原本打算直接回春豐雜貨店，卻想起阿嬤晚上常喝的豆漿快沒了。便利商店就在前面轉角，燈亮得很白，在雨裡像一只方形的玻璃盒子。

「我去買個豆漿，很快。」

白德看了她一眼：「吾在門口等。」

「你不要亂跑喔。」

白德沉默片刻：「這句話，妳應該對真正的狗說。」

小曉忍笑：「好啦，小白。」

白德：「……」

小曉把傘收在便利商店門口，走進明亮的店裡。冷氣撲面而來，和外頭濕冷的雨氣撞在一起，讓她肩膀不自覺縮了一下。她從架上拿了阿嬤常喝的溫豆漿，又順手拿了一包芋頭奶茶。結帳時，她透過玻璃門往外看——白德端正地坐在門口，牽繩垂在地上，背影像一尊被迫扮演家犬的鎮邪神像。小曉看著看著，差點又笑出來。

店員把東西裝進塑膠袋：「有載具嗎？」

「有，謝謝。」

她提著袋子走出便利商店，重新撐開傘。雨還是一直下。

回程經過剛才那個路口時，小曉下意識往電線杆旁看去。

老奶奶不見了。

她立刻停下腳步：「咦？」白德也跟著停下，望向空蕩蕩的電線杆。雨水沿著傘緣滴落，一滴一滴砸進積水裡。小曉皺起眉：「剛剛那個奶奶呢？」

「……文雄？」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小曉背脊一涼，慢慢回過頭。

老奶奶全身都濕透了，灰白色的頭髮貼在臉側，薄外套被雨水壓得皺巴巴的，臉上也全是水。距離近得幾乎只隔著半步。小曉整個人僵在原地：「奶、奶奶？」

老奶奶的嘴唇顫了一下：「是……是你！」

下一刻，她忽然伸手，抓住小曉的袖口。力氣不大，卻抓得很緊。

「文雄，你去哪裡了！」老奶奶聲音發抖，「我等你了好久……我終於等到你了……」

小曉手一鬆，傘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雨水瞬間打上她的頭髮和肩膀：「奶奶！妳認錯人了！我不是——」

「你果然來接我了！」老奶奶完全不聽她解釋，只是緊緊抓著她的袖子：「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我……」

白德往前踏了一步。牠沒有撲上去，只是站到小曉身側，尾巴低低垂著，喉間發出一聲很輕的低鳴。小曉不敢用力拉開老奶奶的手，只能僵硬地站在雨裡，任由雨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奶奶，妳弄疼我了。」

「文雄……」老奶奶的手指微微發抖：「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小曉胸口莫名一緊。

附近幾戶人家聽見聲音，陸續開了門。

「怎麼了？」

「誰在外面？」

「哎唷，又是那個奶奶喔？」

有人撐著傘走出來，也有人只探出頭來看。雨夜裡，門縫透出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像巷子忽然睜開了幾隻昏黃的眼睛。小曉有些慌張地看向周圍：「她、她好像認錯人了……」

話音剛落，巷口那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女人撐著傘跑了過來，雨水濺濕了她的褲管。她一看見老奶奶，臉色立刻變了：「王太太！」女人衝到她身旁，一邊喘氣，一邊伸手扶住她：「太太，妳怎麼又跑出來了？我不是跟妳說在家等我一下就好嗎？」

老奶奶沒有看她，仍然抓著小曉的袖子，眼睛死死望著小曉：「文雄……文雄呀……」

年輕女人連忙向小曉低頭：「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她有時候會認錯人。」

小曉搖了搖頭：「沒關係，我不要緊……」

旁邊鄰居們撐著傘湊近，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她好像是上個月才從高雄搬來的……聽說是被家裡人接來花蓮安養，記性不太好的樣子。」「聽說只要是下雨天，她就會跑出來，凡是見到撐傘的人，就會認成她亡夫。」「唉呀，真可憐。」

小曉低頭看著老奶奶抓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很瘦，皮膚皺皺的，指節有些變形，卻還是固執地抓著，像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一次消失。年輕女人輕輕哄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老奶奶的手從小曉袖口上慢慢鬆開。

「太太，我們回家吧。妳看，雨很大，我們先回去換衣服。」

老奶奶被她扶著轉身，卻還是不停回頭。她看著小曉，又像是看著小曉身後更遠的地方。

「文雄……」

那聲音被雨沖淡，像一張泡過水的舊照片，邊角都糊了，裡面的人卻還捨不得消失。

小曉站在原地，半邊肩膀都濕透了。白德低頭，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掉在地上的傘。小曉這才回過神，彎腰把傘撿起來。傘面上積了一層冷冷的雨水。她重新撐開傘，看著那位老奶奶被年輕女人扶著，一步一步走回巷子深處。

小曉握著傘柄，忽然覺得被嚇出的寒意慢慢退了下去，留下來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悶：「她剛剛……真的以為我是她老公。」

白德站在她身旁，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人若失去了記憶，有時便會困在某一日裡。」

小曉望著巷子深處：「那她……被困在哪一天？」

白德抬頭，看了看雨夜裡昏暗的天空：「對她而言，或許是最放不下的那一天。」

雨還在下。小曉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直到白德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鞋面。

「欸？……喔……走吧。」她低聲說。白德沒有多問，只安靜跟在她身旁。

一人一狗重新往春豐雜貨店的方向走去。巷子裡的燈光一盞一盞被雨水泡得昏黃，地上的積水映出破碎的街燈。小曉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頭的豆漿和芋頭奶茶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很小的聲響。

她走了一段，忽然開口：「白德先生。」

「嗯？」

「你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放不下的？」

白德沉默了片刻。雨水打在傘面上，細細密密，像有人把整條巷子的聲音都揉成一層濕冷的布。過了一會兒，牠才淡淡道：「沒有。」

小曉轉頭看牠：「真的？」

「那是你們人類才會做的事。」白德的語氣平穩，且理所當然。

小曉低頭看著自己被老奶奶抓皺的袖口。那裡已經濕透了，布料貼在手腕上，冷冷的。可她總覺得，那個老奶奶指尖發抖的力道，好像還留在上面。

「是呀。」她輕聲說：「只有人類……」

小曉抬起頭，看著漫漫雨天。雨水一層一層落下來，把遠處的街燈、屋簷、電線和山的黑影都泡得模糊。整個世界像被裝進一個透明又潮濕的玻璃罐裡，怎麼走，都走不到外面去。

白德看了她一眼：「那妳呢？」

小曉愣了愣：「我？」

「妳方才問吾。」白德說，「吾既在妳身旁，便不能只聽不問。」

小曉張了張嘴，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幾乎一出口就被雨聲沖散了。

「我想，應該是我爸媽吧。」

小曉低頭看著腳邊濕亮的柏油路：「我出生的時候，我媽就過世了。阿嬤說是難產。」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她心裡講過很多次：「至於我爸……」

她停了一下，雨水從傘緣落下來，滴在積水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漣漪。

「聽阿嬤講，是不告而別。」

白德抬眼看她。小曉沒有看牠，只是望著前方：「所以阿嬤很討厭他，甚至可以說是恨吧。雖然她很少直接在我面前罵，可是我知道，阿嬤是真的很不喜歡我爸。」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我不是在抱怨阿嬤喔。」她像是怕白德誤會，又補了一句：「阿嬤是真的很愛我。她把我養大，做什麼事情都會先想到我。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會丟下我的人。」

白德安靜地聽著。小曉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可是……」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傘：「我還是會像每個小孩一樣，忍不住去想。」

「想什麼呢？」

「想他們呀。想念自己的父母。」她抿了抿唇，眼睛被雨夜映得很暗：「我會想，我媽如果還在，會不會跟阿嬤一樣，叫我雨天不要亂跑。會不會也會在冰箱裡放我喜歡吃的東西。」

她停了停。

「也會想，會不會有一天，我爸突然回來，站在店門口，跟我說……我回來了。」

說到這裡，小曉自己先笑了一下：「聽起來很蠢對吧。」

「並不愚蠢。」

小曉微微一怔。白德望向前方的雨：「念想，本就不是罪。」

小曉沒有說話。雨聲在兩人之間落了很久。她低頭，忽然有點明白那位奶奶為什麼會一直站在雨裡。

小曉輕聲說：「或許放不下，就是這種感覺吧。」

「嘿嘿，沒錯沒錯～」

「笑什麼啦？能不能不要這麼敷衍？」

白德抬起眼，語氣平靜：「這句話，才是吾要問妳的吧。」

小曉愣住。

「不是你嗎？」

「不是。」

「也不是我吧？」

「妳這麼問妳自己，看來不是。」

「嘿嘿嘿～」

這一次，近得像是貼在耳邊。

小曉的背脊慢慢發涼。她握著傘柄的手僵住，眼睛一點一點往上抬：「不會吧……」

白德也抬起頭。

傘面內側，不知什麼時候變得一片漆黑。下一瞬間，黑暗裡一張紅得過分的嘴，慢慢咧開。

「美女～」緩緩睜開兩彎月牙般的眼睛：「要不要跟人家來一場……」

小曉瞳孔一震。

「浪漫的雨中漫步呀～～～」

「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曉整個人往後彈開，手裡的傘也跟著飛了出去。啪！傘落在積水裡，濺起一小片水花。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被她抓在懷裡，豆漿和芋頭奶茶在裡頭撞得喀啦作響。

「什麼鬼東西呀！！！」

白德立刻往前一步，擋在小曉面前，身上的毛微微炸開：「何方妖祟！」

地上的傘安靜了一秒。下一刻，傘面底下慢慢探出一張紅得過分的嘴：「哎呀，都說不要亂丟人家嘛～」兩彎月牙似的眼睛也隨之探了出來：「人家只是禮貌邀請耶～」

小曉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哪有人禮貌邀請是從傘裡長嘴巴啦！」

「欸？」傘嘴微微一歪，像是很受傷：「不然人家要長在哪裡？」

「那不是重點！」

白德壓低身子，目光沉沉地盯著那把傘：「報上名來。」

那把傘慢慢從地上撐起。黑色傘面像被雨水洗去一層外皮，暗沉的紅色從底下慢慢透了出來。傘骨喀啦一聲伸展，細細的傘腳從傘底探出來，像兩根被雨泡軟的竹枝。它站在積水中央，左右晃了晃：「名字這種東西，怎麼可以隨便告訴凶巴巴的人呢？」

白德眼神一冷：「吾不是人，是狗——不對，是天將。」

紅傘沉默了一下，接著，非常誇張地倒吸一口氣：「狗會講話欸～」

小曉：「……」

白德：「……」

紅傘激動地原地小跳：「哎呀，現在的狗都這麼厲害了嗎？果然時代不一樣了，人家只是小睡一下，外面世界就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了嗎？」

白德身上的氣息冷了下去：「吾再說一次，吾不是狗。」

紅傘的月牙眼彎得更深：「好喔，會講話的狗狗。」

白德：「我這就收服你！」

小曉一把抓住牽繩：「白德先生冷靜！阿嬤還等著我們回家，不可以在巷子裡跟傘打架！」

紅傘聽見這句，立刻把紅嘴咧得更開：「哎呀，美女是在擔心人家嗎？」

「我是在擔心路人報警！」

「抱緊？」紅傘接著害羞地歪了歪：「哎呀~人家會害羞的啦~」

小曉：「白德先生，麻煩你收了它。」

白德上前一步：「此物言語混亂，不可輕信。」

「你才亂！」紅傘啪嗒啪嗒踩了兩下水：「人家可是很有條理的傘！」

小曉抱緊塑膠袋，深吸一口氣：「好，那你有條理地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紅傘忽然安靜下來。雨水落在它的傘面上，一滴一滴滑過暗紅色的紙面。那雙月牙眼望著小曉：「人家呀……」

話還沒說完，遠處忽然有一道小風穿過雨幕。

「小曉大人——！」

那聲音帶著急促的喘音，一下子撞進巷子裡。小曉抬頭：「樂石！」

金色的風在她面前打了個旋，落地時顯出真身。樂石看起來有些慌張，頭上的小石紋還沾著雨光：「我聽見小曉大人在叫！很大聲！」

小曉僵硬地指向前方：「因為有一把傘在跟我講話。」

樂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把紅傘也看向樂石。

一靈一傘同時愣住。雨聲在中間落了兩秒。

樂石忽然睜大眼睛：「傘傘！」

紅傘整把傘都震了一下：「欸？」它的月牙眼瞬間睜得更彎，紅嘴一張：「小石頭！」

下一秒，紅傘啪嗒啪嗒衝了過來。小曉還來不及反應，紅傘底下猛地伸出兩隻細長的傘骨手，一把抱住樂石。

「小石頭！真的是你！哎呀呀呀，人家找你好久喔！」

樂石被抱得整個小身體都陷進傘布裡：「傘傘！好久不見！」

紅傘抱著樂石原地轉圈。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積水被踩得到處飛。小曉抱著塑膠袋往旁邊退了一步，白德也默默退了一步。

紅傘一邊轉，一邊哭得聲情並茂：「小石頭～你怎麼變得這麼可愛呀！以前灰灰暗暗的，現在居然亮晶晶的欸！哎呀，嫉妒到人家心都要碎了～不對，是傘骨都要碎了～」

樂石被轉得有點暈，卻還是很認真地回答：「因為我找到名字了。」

紅傘停了下來。雨水順著它暗紅色的傘面滑落。

「名字？你找到了？」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樂石點點頭，眼睛亮亮地看向小曉：「是小曉大人幫我的。」

紅傘慢慢轉向小曉。它那雙月牙眼在傘面底下眨了眨。

「小曉……」

小曉被看得背脊發毛：「呃……你好？」

樂石立刻跑到小曉身邊，認真介紹：「小曉大人，這就是傘傘！」

小曉看著那把會哭、會跑、會抱石頭，還會邀請人雨中漫步的紅傘：「……嗯，我大概猜到了。」

紅傘忽然挺直傘柄，整把傘氣勢一變：「既然如此！」它伸出兩隻細細的傘骨手，像少女一樣在傘面旁邊比了兩個誇張的 YA：「容我自介～」

小曉：「……」

白德：「……」

樂石：「喔——！」

紅傘一邊旋轉，一邊用唱歌的語氣說：「奇萊第一美傘～雨夜最閃亮的紅色傳說～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路燈見了都想多亮三分的我，叫作——」

它忽然停住，低頭看向樂石，小聲問：「欸，小石頭，大家都怎麼稱呼我來著？」

樂石眨了眨眼：「很大、很紅、很破的傘傘。」

「沒有錯！方便簡稱，請叫我大。紅。破。傘——不對！」紅傘話說到一半，忽然整把傘一僵，啪地一下轉向樂石：「你說誰破呀！」

樂石被嚇了一跳，立刻躲到小曉小腿後面：「以前、以前大家就是這樣叫的啊……」

「人家不是破！人家可是經過歲月沉澱的復古高——級傘！」紅傘華麗地自轉一圈。

小曉對著一旁的白德竊竊私語：「可是它現在看起來真的有點破……」

紅傘瞬間轉頭：「美女！妳剛剛說我什麼？」

小曉立刻抬頭看天：「我說今天天氣真好。」

「她說你破。」

「白德先生！」

紅傘整把傘顫抖起來：「人，你好狠的心！旁邊會講話的狗也是。」

白德冷冷道：「吾不是狗。」

紅傘一手捧心，一手指向白德：「沒錯！你不是狗，你是傷害我自尊的壞狗！」

白德：「我忍不了了。」

小曉趕緊擋在一傘一狗中間：「等一下等一下，先不要吵！我們現在是在雨天巷子裡，旁邊都是鄰居，還有便利商店監視器，你們任何一個失控我都很難解釋！」

紅傘頓了一下：「監視器是什麼？」

樂石興奮搶答：「會看人的盒子！」

紅傘倒吸一口氣：「現在連盒子都會看人了！？」

小曉捂住額頭，聽著祂們爭吵不休。她突然認同當初祐安說的——

這把傘，真的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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