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傘下有聞｜01

夏夜的雨，總下得毫無道理。像是一層厚厚的濕絨布，把白天的浮躁和巷子裡的蟲鳴全捂了個嚴實，透出一種空蕩蕩的幽靜。

客廳裡，阿榮叔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個乾癟的空菸盒，翻過來看，又翻回去看。彷彿只要盯得夠久，裡頭就會自己長出一根菸來。電視開著，新聞主播的聲音被外頭連綿的雨聲襯得有些遙遠。

他轉頭看了眼廚房，裡頭傳來碗盤碰撞的聲響。於是，他偷偷摸摸地起身，準備溜向大門口。

「你要幹嘛？」廚房裡忽然殺出阿榮嬸穿透力極強的嗓音。

阿榮叔後背一僵，趕緊把空菸盒往口袋裡一塞，乾咳了一聲：「沒、沒啦，我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阿榮嬸的聲調立刻拔高半階：「外面在下雨，你是要去哪裡啦？」

「買個東西而已。」

「買什麼？」

「就……隨便買買。」

廚房裡安靜了一秒。下一刻，傳來一聲冷笑：「買菸就買菸。支支吾吾什麼呀？」

阿榮叔摸了摸鼻子，心虛道：「唉呀，順便啦。」

「你上禮拜不是說要少抽？」

「有少啊。」

「少在哪裡？」

「少……少被妳發現。」

洗碗聲戛然而止。阿榮叔見狀，立馬腳底抹油：「我很快回來！」

「陳榮昌！」阿榮嬸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滴水的菜瓜布，眼神比外頭的雨水還冷。

阿榮叔已經溜到玄關，腳趾熟練地勾起拖鞋，伸手就往門邊的傘架摸去。平常用的那把藍白格子摺疊傘不知被誰拿走了，只剩幾把長傘歪斜地靠在牆角。他沒細看，隨手便抽了一把黑色長傘。

指尖碰觸到傘柄的瞬間，一股異樣的冰涼竄上心頭。

阿榮叔愣了半秒，屋內又傳來阿榮嬸的最後通牒：「你敢跑出去就不要回來！」

他二話不說拉開大門：「妳才捨不得！」

門一開，雨夜的微涼與細密的沙沙聲瞬間湧進屋內。阿榮叔撐開黑傘，一頭鑽進了幽靜的雨夜裡。

巷子裡積了層薄水，路燈被雨絲洗得昏黃，光影落到水窪裡，碎成一片片溫吞的波光。四周安靜得只剩下細雨的呢喃，拖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在空蕩的巷弄裡孤獨地迴盪著。

阿榮叔縮著肩膀，邊走邊碎唸：「買包菸也要被唸，做男人真累。」

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這把黑傘很大，大得甚至有些違和。明明外表看來只是普通的長傘，可一撐開，寬闊的傘面幾乎將阿榮叔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住。彷彿把外頭原本就寂靜的世界，隔絕得更遠了。

巷口的便利商店招牌，在雨中亮著誘惑的光。阿榮叔低頭趕路，心裡早盤算好了：買包菸，再順手拎罐維士比，回家就說是去買醬油；反正醬油跟維士比顏色差不多嘛。想到自己的妙計，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聲。

「嘿嘿……」

就在這時，頭頂的傘面下，竟也傳來了一聲極輕的笑。

阿榮叔腳步一頓，緩緩回過頭。左邊是拉下鐵捲門的小吃店，右邊是鄰居的盆栽，然而身後半個人影也沒有。

「誰？」阿榮叔眉頭一皺。

無人回應，只有無休無止的寂靜雨聲。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嘖，年紀大，耳朵也開始作怪了。」轉過身，他繼續往便利商店邁步。

可才剛走出兩步。

那個聲音又來了。

「晚上好呀～」

這一次，在死寂的傘下空間裡，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阿榮叔整個人瞬間僵住。聲音不是從前面來的，也不是從後面。那聲音極近——近得就像有人將整張臉貼在他的耳朵上方。阿榮叔的臉色一點一點褪成慘白，他死死攥著傘柄，眼珠子僵硬地往上轉。

雨水順著傘緣滴落。

滴答。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黑傘的內側，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像是有人將一整塊沉甸甸的夜色縫在傘骨底下，黑得濕潤，黑得沒有邊際。阿榮叔的呼吸死死卡在喉嚨裡。

下一秒，那片深黑之中，緩緩睜開了一隻眼睛。

然後，是第二隻。

那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極了被雨水泡軟的笑意。阿榮叔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慢慢張開：「啊……啊……」

那雙眼睛調皮地眨了眨。緊接著，黑傘底端裂開一道彎彎的紅唇，聲音在幽閉的傘下輕輕迴盪。

「帥哥～」那聲音甜膩得近乎黏稠：「人家撐得還不錯吧～」

「夭壽喔！」

阿榮叔嚇得雙手一揮，猛地將黑傘往上一拋。黑傘「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傘面在水窪裡晃了晃，濺起幾點雨水。阿榮叔雙腿一軟，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拖鞋在水窪裡猛地一滑，險些跌坐在地：「什、什什什麼東西！」

那把黑傘靜靜躺在雨中。

傘骨微微抽動了一下。

接著，原本貼在內側的兩隻眼睛，竟像軟泥一樣慢慢從黑暗裡凸了出來。那道彎彎的紅唇也跟著拉長，從傘底探出半截，像一張硬是要湊近人說話的臉：「哎呀，不要亂丟人家嘛～」語氣委屈得不得了：「人家也是好心耶～」

「鬼呀！」阿榮叔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腿，轉身就跑：「有鬼呀啊啊啊啊——！」

他整個人跑得東倒西歪，差點撞上路邊停著的機車。可他連回頭都不敢，只顧著抱住頭往家的方向死命衝：「阿嬌！阿嬌！救命啊！我再也不抽菸啦！」慘叫聲一路被雨水拖長，最後消失在巷子的轉角。

黑傘靜靜躺在原地。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傘面上，發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傘下那雙彎彎的眼睛不見了，紅唇也不見了。它變回了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黑色長傘，孤零零地躺在水窪邊。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喀。

黑傘的傘骨，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像老舊傘骨在雨裡撐開關節，發出一聲怪響。傘面上的黑色開始慢慢褪去，有什麼藏在底下的舊東西，終於從裡頭滲了出來。黑傘的布面一點一點變舊、變暗、變薄。

最後，成了一把破舊的紅色油紙傘。

傘面上有著斑駁的水痕，紅色褪得不均勻，傘緣還垂著幾縷破損的紙絲。安靜了一會兒，隨後，傘底下慢慢伸出了兩條細細長長的腿。兩條腿像被雨水泡軟的竹枝，膝蓋彎曲的弧度透著一絲不自然。

「好啦！」腳尖先是小心翼翼地點了點水窪，接著緩緩撐起了整把傘身：「去下一家～」

牠拔腿就跑。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破舊的紅傘在雨巷裡跑得飛快，兩條細腿踩得水花亂濺，傘面還因為跑得太急而左右搖晃著。

「嘿嘿……」伴隨著一連串調皮的竊笑，牠一溜煙地跑進了更深的雨夜裡。

空蕩蕩的巷子裡，只剩下一地被踩亂的水光。

白天，春豐雜貨店，還是一如既往地和平。

至少……看起來是。

「一、二、三……」櫃檯上，樂石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前排著幾顆小糖果。小曉趴在櫃檯另一邊，手指一顆一顆點過去，語氣溫柔得像幼稚園老師：「這個是一，這個是二，這個是三，那這個呢？」

樂石很認真地盯著，彷彿眼前的不是糖果，而是某種深奧的祕法：「一……二……三……」牠停了一下，看向最後一顆糖果：「……四？」

小曉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對！真棒！你會數到四了。」

樂石被誇得整個靈都亮了一點，身邊輕輕捲起一小圈風：「四！」

坐在旁邊的祐安，原本正趴在櫃檯上滑手機，聽到這裡，忽然來了精神：「換我、換我。」他啪的一聲把手機反扣在桌上，露出一臉不值得信任的笑容：「我來增加難度。」

小曉臉色一變：「你等——」

來不及了。

祐安伸手往櫃檯旁邊一撈，直接抱起整桶糖果，嘩啦啦啦全倒在櫃檯上。糖果瞬間滾成一片，幾顆甚至一路滑到樂石腳邊，輕輕撞上牠。

樂石低著頭，呆呆望著眼前那片漫無邊際的彩色糖果海。剛剛還在牠身邊歡快打轉的微風，瞬間停滯。那雙純真的眼睛裡，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來。

「……」

樂石緩緩抬起頭，看了看一臉燦笑的祐安，又低頭看了看那堆積如山的糖果，最後彷彿求救般地將目光移向小曉。

「……好多。」

牠用一種像目睹山崩般的語氣，小聲地說。

祐安把那堆糖果往樂石面前推了推：「來來來！數吧！不要客氣！」

「你不要欺負小朋友！」小曉抬手就往他後腦杓拍了下去。

櫃檯旁，白德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地板。牠靜靜看著眼前這三個吵鬧的傢伙，眼神平靜得近乎慈悲，又有點絕望：「吾原以為，山中妖邪已是麻煩。」白德慢慢閉上眼：「如今看來，人類的教育更甚。」

祐安立刻轉頭：「祢是不是在罵我？」

白德語氣淡淡：「吾只是在陳述災情。」

小曉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樂石仍舊低頭看著糖果，像是正在努力理解「很多」這個巨大的世界。

外頭的雨還在下，已經連著下了三天。屋簷的水聲滴滴答答，巷子裡的水窪始終沒有乾過。遠處偶爾傳來機車輪胎壓過積水的「嘶啦」聲，但很快又被綿密的雨聲吞沒。阿嬤一早就戴著斗笠去了屋後的小田，說是再不去整理，菜都要被雨水打爛了。小曉本想跟去幫忙，卻被阿嬤一句「我沒事，妳幫忙顧店就好」給趕了回來。無聊之餘，只好留在店裡看櫃檯，順便教樂石數數。

目前看來，成效有限。

樂石伸出小手，試探性地指向糖果堆：「一……二……三……四……」接著，牠認真補上一句：「很多。」

小曉無語。祐安笑倒在櫃檯上。

「很好。至少比祐安誠實。」白德連眼皮都沒抬，平靜地補了一刀。

小曉笑著搖搖頭，轉頭望向窗外。細細密密的雨絲從屋簷前垂落，宛如一層半透明的珠簾，把整條巷子洗得濕亮。遠處連綿的山脈輪廓全被雨霧遮蔽，只剩下一層模糊的、深淺不一的濃綠。

「一直下雨欸……」小曉忍不住嘆了口氣：「再這樣下去，我都要發霉了。」

祐安懶洋洋地趴在櫃檯上，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顆糖果：「正常啊。」

「正常？」

「這裡本來就靠山，雨多很正常啊。」他隨手撕開糖果包裝，將糖果往嘴裡一拋：「妳不知道喔？雖然我們這裡現在叫大德部落，但其實還有另一個名字，好像叫『巴烏拉旦』。」

小曉轉過頭：「巴烏……拉旦？」

祐安想了想，又補了一句：「Pauradan。我不確定羅馬拼音是不是這樣拼啦。」

小曉眨了眨眼：「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是聽阿公以前講的。」祐安抓了抓頭髮：「好像是阿美族語，照老人家的說法，大概就是『那個常下雨的地方』。」

小曉愣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滴落在屋簷、打在鐵皮、砸在柏油路上，再隱入遠處深邃的山林裡。

「常下雨的地方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個字一出口，外頭的雨聲忽然變得更清楚了。她低頭看向自己頸間的山之雫，玉墜安靜地貼在她胸口，色澤轉淡，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泛著金光。此刻的它，倒像一顆被雨水洗過的尋常石頭，隱隱透著灰白與藍綠交錯的微光。

小曉伸手摩挲著它：「白德先生。」

趴在櫃檯旁的白德耳朵微微一動：「何事？」

「你覺得……我要不要再試一次，把山之雫交給阿嬤處理？」

白德緩緩睜開眼，平靜地瞥了她一眼：「阿振是不會信的。」

小曉頹然倒在櫃檯上：「也是……」

那天，她一臉慎重地把山之雫拿給阿嬤，原本已經做好要坦白一切的心理準備。結果阿嬤接過去端詳半天，只是皺著眉說：「這不就是一顆普通的拉長石嗎？」

小曉當場石化。

她試圖解釋：「不是啦，阿嬤，這個其實是……」

阿嬤卻拍拍她的手，反過來安慰她：「好了好了，阿嬤知道妳心裡自責。東西不見就不見了，不要一直怪自己。」

「不是，我不是在說那個……」

「也不要因為這樣，就隨便拿一顆石頭來跟阿嬤道歉呀。」

「……」

至今想起來，小曉還是覺得胸口悶得發慌。那一刻，她簡直想對著山之雫大喊：你倒是發光啊！你平常不是很會亮嗎！可是那天，山之雫卻安靜得不得了，它乖巧地躺在阿嬤掌心裡，活像一顆從觀光區水晶店買回來、還附贈絨布袋的廉價小石頭。

想到這裡，小曉忍不住把臉深深埋進臂彎：「我那時候，真的很想挖個洞鑽進櫃檯下面。」

趴在旁邊的祐安肩膀一抖一抖的：「阿嬤還反過來安慰妳欸。」

「你不要笑。」

祐安立刻坐直身子，清了清喉嚨，努力擺出一臉嚴肅：「我只是覺得，堂堂山之雫被阿嬤當成路邊的石頭，這件事非常值得我們慎重看待。」

小曉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想被我用路邊的石頭打嗎？」

祐安默默把嘴巴閉緊。

白德注視著小曉頸間的山之雫，眼神卻沒有跟著他們打鬧。牠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未必是阿振看不見。」

小曉一頓：「這是什麼意思？」

白德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墜上：「也有可能，是山之雫不願讓她看見。」

屋內忽然安靜了幾分。外頭的雨依舊下著，細細密密地墜落，宛如無數根隱形的線，將春豐雜貨店與遠處的煙雨山林縫合在一起。

小曉低頭看向胸口：「你的意思是……它自己藏起來了？」

白德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牠的尾巴輕輕掃過地面，低聲道：「吾原以為，山之雫僅是山神之證。但如今看來，它似乎有意識。」

小曉下意識握住玉墜：「它有自己的意識？」

白德看了她一眼：「這正是令吾驚訝之處。」

小曉怔住。腦海中陡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個行將消散的黑色小靈，還有對方最後留下的那一抹清淡微笑。胸口驀地一緊，小曉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把那個畫面壓下去。

「那現在該怎麼辦？」

白德抬起眼眸：「最穩妥的方法，仍是找到前任山神。」

小曉沉默了一秒：「可是，都過這麼久了……」

祐安也忍不住插嘴：「對啊，祂可是失蹤二十二年了欸。」

白德語氣淡然：「吾也知，此乃不易之事。」說著，牠將目光轉向櫃檯上的樂石：「石靈。」

樂石緩緩抬起頭：「在。」

「汝既已歸名，記憶應當也恢復了不少吧？」

樂石眨了眨眼，慢吞吞地點頭。小曉精神一振，立刻坐直：「真的？」

樂石想了想，無比認真地回答：「記得，很多。」

祐安差點笑出來，被小曉一眼瞪回去。樂石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被雨霧遮住的山：「可是，我還是想不起來山神大人。」牠低下頭，像很努力地在記憶裡翻找什麼：「我記得山裡的大家。我們一起玩、一起奔跑。早上的時候，會一起看著太陽升上來。日落時，一起唱歌、跳舞。一天又一天。」

牠頓了一下：「我也記得，有人走過山路，有人坐在石頭上哭，有人把小花放在路邊，有人說明天還會再來。」樂石抬起一隻小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我都記得。」牠的聲音很小：「可是只要想到山神大人，就會起霧。」

祐安的眼神沉了下來：「霧？」

樂石點頭：「臉是霧，聲音是霧，衣服也是霧。」牠伸出小手，在空氣裡抓了一下，像想把什麼撥開：「我知道山神大人曾經跟著我們，也在一起。可是看不見、聽不見。」

小曉握著山之雫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忽然覺得，窗外那場雨像是更靠近了一點。祐安也收起了笑，皺眉看向白德：「這正常嗎？」

白德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牠才低聲道：「不正常。」

這三個字落下，櫃檯上的空氣像被壓低了一些。白德看著樂石，眼神少見地凝重：「吾猜，這與山之雫有關。」

小曉一怔。白德緩緩說道：「石靈的歸名，本就與山之雫相連。汝等可以將其視為一種契約。」牠的目光移向小曉胸前那枚玉墜：「名字落下，山靈得以歸位。被遺忘的本源、記憶與力量，理應一同回到牠身上。」白德又看向樂石：「可如今，石靈想起了過往許多事，卻唯獨想不起前任山神。」

祐安忽然坐直身子：「我懂了！」

小曉和白德同時看向他。祐安一臉恍然大悟，抬手指向小曉胸前的山之雫：「是故意的！」

小曉愣了一下：「什麼故意的？」

「它啊！」祐安說：「山之雫故意不讓樂石想起前任山神。就像它之前不讓阿嬤看見它真正的樣子一樣。」

白德卻沒有立刻贊同。牠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或許不全然是山之雫自己的意思。」

祐安一頓：「不然是誰？」

白德抬起眼：「前任山神。」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外頭的雨聲依舊細密，滴答滴答落在屋簷上，像有什麼東西正隔著雨幕，一下一下敲著所有人的心口。

小曉握住山之雫的手指微微收緊：「你的意思是……前任山神自己不想被記起來？」

白德沒有立刻回答。牠只是看著遠處的山影，聲音低沉：「吾只是猜測。可若石靈已歸名，仍無法想起祂，那便表示——」白德轉頭看向樂石：「是禁制。」

樂石怔怔地看著牠：「禁……制？」

「嗯。」白德道：「就好比有人在離開之前，親手把自己的痕跡都藏進霧裡。即使山靈取回名字，也不能輕易越過那層霧。」

小曉聽得背脊微微發涼：「可是為什麼？」

白德看向她：「吾……也不明白。」

祐安皺起眉，難得沒有立刻插科打諢：「所以前任山神不只是失蹤而已……」

小曉低聲接下去：「祂還刻意讓山靈們……忘記祂。」

這句話一出口，就連小曉都覺得胸口像被一陣烏雲，輕輕壓住。如果是被人遺忘，那是孤單。可如果是自己選擇被遺忘呢？那又是什麼？

樂石低著頭，小小的手指攥住衣角：「可是……」

小曉立刻看向牠：「怎麼了？」

樂石抬起臉，金色眼睛裡浮著困惑：「我覺得……山神大人一定是有什麼苦衷。」牠說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把心裡那團模糊的感覺講清楚：「霧很厚。可是……好暖。」

小曉怔了一下，白德的眼神也微微一動。樂石低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或許！傘傘知道！」

小曉眨了眨眼：「傘傘？」

「那是誰？聽起來很像那種……不太受歡迎的吉祥物。」

小曉抬手往祐安手臂拍了一下：「你不要亂講話。」

樂石卻很認真地搖頭：「不是吉祥物。」

「……你還真的回答他呀。」小曉無奈。

樂石抬起頭，金色的眼睛裡浮著一點回憶的光：「是傘傘，會講故事的傘傘。」

小曉的聲音放輕了些：「會講故事？」

樂石點點頭，伸出小手在空氣裡慢慢畫了一個圓：「很大，很紅。下雨的時候，會來。」

祐安皺起眉：「所以是紅色的……大傘？」

樂石點頭：「傘傘知道很多事情。」牠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很多話。」

祐安沉默了一秒：「聽起來很吵。」

白德盯著樂石，低聲問：「汝說的傘傘，也是山靈？」

樂石慢慢點頭，牠低下頭，像是在翻找很久、很久以前的雨聲：「有時候，山裡下雨，大家都躲起來。傘傘就會來。牠會站在雨裡，講故事。講人的故事，山的故事，路的故事。也講有人走了很久，還沒有回家的故事。」

屋內靜了下來。外頭的雨聲一點一點落著，彷彿剛才那些話不是從樂石口中說出，而是雨水自己慢慢滲進了春豐雜貨店裡。

小曉輕聲問：「那你聽得懂嗎？」

樂石沉默片刻：「聽不懂。」

祐安：「為什麼？」

「雨太大聲了。傘傘來的時候，都下大雨。」

小曉抿住嘴角。白德緩緩道：「既然牠常講山中舊事，或許的確知道前任山神留下了什麼……」

樂石精神一振：「我這就去找傘傘過來！」說完，牠便化成一陣山風，倏地飛了出去。

樂石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裡，雜貨店裡忽然安靜下來。小曉、祐安和白德三個，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只是乾巴巴地盯著門口。

過了好一會兒。

「你們認為……那個傘傘，應該是好傘吧？」祐安轉過頭看著他們，頓了頓：「我目前沒有很想再認識一條蜈蚣精。」

小曉、白德：「……」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iuq2f4kJ

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一點。

屋後的小田裡，雨水細細密密地落著。菜葉被打得發亮，青綠色的葉面上滾著一顆顆水珠。泥土被泡得鬆軟，腳踩下去時，會發出輕微的濕響。

阿嬤戴著斗笠，彎著腰，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把被雨水壓歪的菜葉扶正。

「這雨是要下到什麼時候……」她低聲念了一句，伸手摘下一把青菜。

就在這時，一隻白色蝴蝶不知從哪裡飛來，輕輕停在一片菜葉上。雨明明還在下，可那隻蝴蝶的翅膀卻乾乾淨淨，白得像一小片從很久以前飄來的紙。

阿嬤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盯著那隻白蝴蝶，看了很久。

雨聲忽然變遠了。像有人從記憶深處，輕輕推開了一扇門。

「媽。」

那是很久以前的聲音，年輕、緊張，卻又藏不住一點小心翼翼的歡喜。

「我帶了一個人，想讓妳見見。」

阿嬤怔怔地站在原地。記憶裡，女兒站在門邊，雙手不安地捏著衣角，臉頰被日光照得很亮。而她身旁，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模樣清秀，氣質溫潤，乾淨得像山風剛剛穿過林子，連說話前的沉默都讓人覺得祥和。

他朝阿嬤微微低頭。脖子上，垂著一枚玉墜，泛著淡淡的藍綠色微光。

轟隆——！

一道雷聲猛地撕開雨幕。阿嬤回過神來，手裡的菜葉，早已被她捏得微微皺起。白色蝴蝶不見了，菜葉上只剩下一顆顆被雨打碎的水珠。

阿嬤站在田裡，慢慢轉頭，看向春豐雜貨店的方向。雨霧裡，那棟老屋安安靜靜地立著。阿嬤看了很久，才又慢慢抬起頭，望向被陰雲壓低的天空。

「映曦啊……」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吞沒：「妳若聽得見，就替媽……好好看著她。」

她停了一下，眼神柔軟下來。

「願山風護著她，願雨水別淋濕她的心。」

阿嬤低下頭，把那把青菜放進竹籃裡。

「願她這一路，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

雨聲落了下來。

一滴，一滴。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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