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起風了｜05

眼淚落進霧裡，螣蜈靜了一瞬。

緊接著，小曉感覺到掐在脖子上的那隻手，忽然開始發抖。彷彿那隻手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拼命往外衝，卻又被另一股更強的力量死死壓住。她艱難地睜開眼——祐安的臉在她面前，可那張臉卻是分裂的。

左半邊，嘴角高高揚起，眉眼彎成月牙，瞳孔裡浸滿了螣蜈那種濕黏的惡意，將獵物玩弄於掌心的笑。

右半邊，嘴唇顫著，眼眶通紅，淚水正從那隻眼睛裡一顆一顆滾落，滑過僵硬的臉頰，滴在小曉的脖子上。

而那隻眼睛，正驚恐地看著她。

「祐——」才剛發出聲音，掐住她脖子的手便猛地收緊。

「哎呀？你醒啦，臭小鬼～」祐安左半邊的眼球緩緩一轉，看向右半邊的臉：「正好！」牠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惡毒的愉悅：「你就好好看著吧——你最好的朋友——被你親口……吞進肚子裡！」

祐安的嘴緩緩張開，越張越大，嘴角一路裂到耳根，裡面有一團漆黑黏稠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往上翻湧。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動了。

沒有掐著小曉的那隻右手猛地抬起來，一拳一拳砸向自己另一條手臂——一下、又一下。死命抓著那條手臂，指甲摳進皮膚裡，硬生生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可左手臂卻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呵呵呵呵……」螣蜈的笑聲從祐安喉嚨裡滾了出來，狂妄又興奮得近乎扭曲：「掙扎吧～再用力一點！我最愛看這場面了！」

祐安那隻還在流淚的眼睛拼命轉向小曉，嘴唇微微顫動：「我……對……不……」

「不～」螣蜈慢悠悠地打斷了他：「等你吃完再說。」

螣蜈的笑聲與祐安壓抑的哽咽同時從那一張嘴裡傳出，混成了一種令人膽寒卻又心酸的聲音。小曉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視線開始模糊，幾乎看不清祐安的臉。

最後，她慢慢地閉上眼。

咕咚———！

吞嚥的聲音，在這片混亂裡清楚響起，像一顆石頭墜進深井。

小曉猛地睜開眼。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她一愣——只見祐安那隻還能動的手，竟不知何時塞進了自己的嘴巴裡。手腕卡在唇邊，指節被牙齒咬得滲出血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手硬生生推進了喉嚨深處。

「唔——！」

下一秒，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吞了下去。

螣蜈的笑聲戛然而止：「你——！」

與此同時，祐安的喉嚨深處驟然亮起一點金光。隨後，螣蜈的尖叫聲猛地撕開山霧——聲音又細又尖，像滾水潑進油鍋，活生生被燒穿骨頭的慘叫。

「臭小鬼！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祐安的身體忽然反折，胸口狠狠往上頂，四肢也不自然地往後折去，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瘋狂掙扎、亂撞，想要衝破他的身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金光從他口中猛然噴出。

緊接著是黑霧——一團又一團的黑霧被那道金光裹住，從他的口中、鼻中、耳中同時往外竄出。祐安的身體像忽然被抽斷了線，連帶小曉一併重重跌落，往前一跪。

黑霧在半空中瘋狂翻攪，重新凝聚成一團扭曲的形體。但這一次，那團黑影明顯小了一圈，邊緣殘破不堪，像是被硬生生燒掉了一層皮。

小曉什麼都顧不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祐安！」

「咳咳咳——！」祐安跪在泥地上，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嚨。他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最後猛地一嘔，一個東西從他嘴裡掉了出來，落進泥地。

小曉低頭一看，整個人一震——

那是護身符。紅布早已焦黑，邊緣蜷曲，只剩下一層灰燼般的殘骸。

它用所有力量一次燃盡，換回祐安一條命。

祐安還在喘，手指深深掐進泥土裡，肩膀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頭，嘴唇發白，額上滿是冷汗，眼角還掛著剛才未乾的淚痕。他看著小曉，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地面：「小曉……」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隻剛才掐住她脖子的手——指甲縫裡還卡著自己抓出來的血。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剛剛……是不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小曉已經一把抱住了他：「太好了！你回來了！」她的聲音還在發抖，卻說得異常用力：「對不起……對不起……」

祐安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她脖子上正在一點一點浮出的青紫色掐痕。他抬起手，想碰，卻又僵在半空：「小曉，我……」

「死。」

一道尖銳得幾乎撕裂耳膜的嘶吼驟然從頭頂炸開。

兩人同時抬頭——半空中，那團黑霧已不再翻攪。牠凝聚成形了：一個比夜色更黑的龐大身影正從霧裡緩緩降下，身軀一節一節，細長扭曲，每一節都長滿密密麻麻的足。那些足尖在霧裡沙沙爬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牠的臉早已沒有完整的五官，只剩下一張裂開的口，從左到右幾乎把整顆頭切成兩半。

「都給我——去死！！！」

螣蜈猛地甩動身軀，整片山徑瞬間被掃得碎石飛濺，旁邊一棵手臂粗的樹應聲攔腰折斷。腐葉、泥漿、碎木全像浪一樣狠狠潑來。祐安下意識一把抱住小曉，兩人被那股衝擊重重掀翻在地。

山之雫也隨之從祐安口袋中掉了出來。

緊接著，螣蜈張開了嘴。濃稠得近乎液體的毒霧從牠口中翻湧而出，邊緣泛著暗綠色的光：「我要把你們一次化得乾乾淨淨！」

毒霧朝兩人直直湧來，他們甚至還來不及起身。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身影猛地竄了出去——

滋滋滋——！

小石的身體直直擋在小曉與祐安面前，像一顆脆弱得不堪一擊、卻仍拼命站在暴雨前的小石頭。

小曉見狀失聲尖叫：「不要！！！」

滋——滋滋！

「啊呃——！」

小石整個身體猛地一顫。灰白色的輪廓劇烈晃動起來，邊緣像霧氣被烈日灼燒，一點一點變淡、破開，散成細細的白煙。可牠沒有退，牠張開雙手死死擋在兩人身前。

「小石！快讓開！快讓開啊！」小曉哭著想衝上去，卻被祐安一把往後拉住。

「不行！」祐安的聲音啞得幾乎破碎，整個人還在發抖，卻還是用盡力氣把她死死拉回來：「妳現在過去，會一起被毒霧吞掉的！」

「可是小石在那裡！」小曉哭著掙扎，整張臉都被淚水浸濕：「牠會消散的！」

那小小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毒霧仍在不斷往前壓，牠的肩膀率先變得透明。一絲一絲灰白色的霧從牠身上剝離，還來不及飄遠就被暗綠色的毒氣吞沒。牠痛得發抖，卻還是努力站著。

「小石……不走……」牠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毒霧的嘶嘶聲徹底淹沒：「小石要……保護小曉大人……」

小曉整個人僵住了：「不要……」她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小石！求你了！不要這樣！」

小石慢慢回過頭。

牠的臉已經淡了一半，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眸還在努力地望著小曉。

「我很喜歡……小曉大人喔……」

牠努力笑著，生怕露出哪怕一絲痛苦。

「小曉大人……會給小石……吃好吃的……」牠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是從快要散去的霧裡勉強擠出來的：「還會……摸小石的頭……」

毒霧又往前壓了一寸。小石的一隻手臂開始變薄，指尖一點一點散成灰白色的煙，慢慢被毒霧磨掉。

「雖然……才幾天……」牠痛得縮了一下，又立刻把手張得更開：「可是小石……很開心……每天都……好開心……」

小曉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她掙扎到指尖都發白，嗓子卻只剩破碎的聲音：「小石拜託你……你會死的……」

小石卻輕輕笑了一下。

「所以……」牠重新轉過頭，面對那片毒霧，小小的背影越來越淡，卻仍死死擋在兩人面前：「小石也想……讓小曉大人……開心。」

話音落下。

掉在泥地上的山之雫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聽見了誰的呼喚，微微一震。

下一秒，金色的光芒轟然綻開，瞬間籠罩了周圍的一切。光線亮得小曉幾乎睜不開眼，只能下意識抬手遮住視線。螣蜈的嘶吼、毒霧的腐蝕聲、祐安急促的喘息，甚至連她自己的哭聲，都在這一刻被那片光一口氣壓進了水底，沉了下去。

什麼也聽不見。所有的廝殺與惡意，都被隔絕在光芒之外。

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WMMHkgAt

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sd0WdV0z

嗚……

一道清脆的聲音浮現水面。

小曉怔了一下，慢慢睜開眼。四周已不再是剛才陰森濕冷的山林，而是站在一片溫柔而靜謐的金光裡。腳下沒有泥濘，沒有毒霧，也沒有螣蜈的影子。空氣乾淨得像被山風洗過。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道輕輕迴盪的聲音。

嗚……嗚嗚……

小曉尋著聲音低下了頭。眼前已不再是小石——那裡靜靜躺著一顆小小的石頭，灰白色，圓潤，表面佈著被風蝕過後留下的細小孔洞，像一支簡陋卻動人的陶笛。

「小……小石？」小曉屏住呼吸。

忽然，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稚嫩的笑聲從她身後傳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她身旁跑了出去——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孩子，衣角被風掀得飛起，腳步輕快，像山裡的小鹿。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把那顆石頭捧了起來，先是好奇地端詳，接著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把石頭貼近唇邊，試探性地吹了一口氣。

嗚———

聲音一下子變得清亮。

他的眼神也立刻亮了起來，又吹了一次，這一次，石頭像回應了他，發出更完整、更悅耳的音色。孩子忍不住笑了，笑聲清脆，像山澗裡跳起來的水珠：「爸爸！媽媽！」他高高舉起那顆石頭，興奮地轉身往小曉身後跑去：「你們看！你們快看！」

小曉跟著回頭。金光深處站著兩道人影，模樣看不太清楚，像被陽光溫柔地蓋住了輪廓。隱約看見母親蹲下身朝孩子張開手，父親則微微彎腰笑著接過那顆小石頭。孩子急得踮起腳尖：「爸爸吹它！吹它會有聲音！」父親像是被他的興奮感染，也把石頭湊近唇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那聲音在金光裡輕輕盪開。

「哇！真的欸！」父親驚訝地笑了出來。

孩子立刻笑了起來，笑得整個人都快跳起來：「我就說吧！它會唱歌！」

母親也笑了，伸手摸摸孩子的頭，又低頭看著父親掌心裡那顆不起眼的小石頭：「真漂亮。」她溫柔地說：「像個小笛子。」

孩子聽見這句話，眼睛更亮了。他從父親手裡接回那顆石頭，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像捧著寶物：「我要帶它回家！我要每天吹給你們聽！」

父親笑著蹲下來替他拍掉膝蓋上的草屑：「那你可要好好收著，不能弄丟喔。」

「不會！」孩子用力搖頭，把那顆小石頭緊緊捧在胸口：「它是我的寶物！」

母親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只是一顆小石頭，也能讓你開心成這樣。」

「才不是只是小石頭！」孩子立刻反駁。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灰白色的小石頭，像怕它聽見會難過一樣，聲音放輕了些：「它會唱歌。」

說完，他又把石頭湊到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

小曉站在金光裡，看著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往更深處走去。孩子一路跑，一路把小石頭捧在掌心裡，偶爾又低頭吹一下——每響一次，他就笑一次。那笑聲在金光裡一圈一圈盪漾。小曉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也跟著暖了一下。

「嗚……嗚嗚……」

小曉猛地回頭。

那個孩子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哭得滿臉都是淚。他蹲下來不停地低頭翻找草叢，又蹲到石頭縫旁把落葉一片一片撥開：「不見了……」孩子哭著說：「我的小笛子……不見了……」

母親蹲在他身旁輕輕拍著他的背：「不哭不哭，我們再努力找找。」父親也彎下腰替他在附近翻了好一會兒。然而天色開始漸漸暗了下來。父親看了看，最後面露難色地說：「我想……我們該回家了。」

孩子猛地抬起頭：「可是它還在這裡！」他的聲音哭得發啞：「它會怕……」

母親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下次來，我們再找，好不好？」父親也溫柔地牽起孩子的手：「對。下次來，我們一定找得到。」

「可是……」孩子低著頭，猶豫再三，才擦了擦眼淚：「嗯……」

孩子被父母牽著往前走。他哭得哽咽，卻還是不停回頭看，相信只要自己再看久一點，那顆會唱歌的小石頭就會從草叢裡滾出來。

可惜沒有。

他們上了車、車門關上、引擎聲響起。孩子趴在後車窗上一直朝著外面看去。車子慢慢駛離，直到山路轉彎遮擋了視線，他才坐回位子上：「對不起……」

尾燈在金光裡變得遙遠，最後徹底消失。

小曉站在原地慢慢低下頭——那顆小石頭就靜靜躺在草葉底下。風吹來，嗚……它像是在輕輕地回答：我在這裡。

可是孩子已經聽不見了。

它就這樣躺在那裡。等呀等，等呀等……等著那個會回來找它的孩子，等著那雙曾經把它捧起來的小手，等著有一天他再次因為它發出的聲音高興地笑著。

日復一日。春去冬來。

草長高了將它蓋住。落葉腐爛把它埋進更深的泥土裡。風偶爾吹過它，發出一聲小小的呼喚——可是山路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為此停下腳步。沒有人低頭，也沒有人把它撿起。

小曉看著它，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她彎下腰，輕輕把那顆石頭捧在掌心：「……小石……」她的雙手幾乎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把它弄疼：「你一定……很疼吧……」

風從指縫間穿過，也穿過那顆石頭，小曉的眼淚落在石頭上，輕輕將它輕觸在額頭。

『還在等嗎……』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聲音緩緩響起。

小曉抬起頭——眼前站著一個白色的光影，正低著頭看向她，不，是看向她手中的石頭。在溫暖的白光裡，祂的衣袂被風輕輕吹動，像霧也像山嵐。看不清臉，可小曉卻在看見祂的瞬間莫名覺得安心。

嗚……微弱的笛聲從石頭中響起。

白色的光影似乎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呀……』祂緩緩蹲下身，目光溫柔地落在小曉掌心裡：『辛苦你了。』

祂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顆小石頭。

『既然如此……可否讓我……陪著你一起等呢？』

話剛說完，小曉掌心裡的小石頭忽然輕輕一顫。隨後一縷灰白色的霧從石頭細小的孔洞裡慢慢飄出——一個如夢初醒的孩子怯怯地站了出來。

小曉的喉嚨一緊：「小石……」

白色的光影站起身，朝那團小小的霧影伸出手：『來吧。我們去散散步。』

灰白色的小影子先是愣愣地望著祂。過了一會兒，牠才慢慢抬起手——小小的手，放進那片白光裡。

白色的光影輕輕牽住了牠：『孩子，別怕。』

小曉看見那團灰白色的霧影輕輕顫了一下。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兩道身影緩緩走入金光深處。光很柔，像一條灑滿陽光的山路。灰白色的小影子被白色光影牽著，走得很慢。牠一步一步往前，偶爾還會回頭，看向小曉的方向。

白色光影低下頭：『孩子，請聽我說。』那聲音輕得像風，卻清楚地落進小曉耳裡。

『曾經有個人，因為你這麼小小的存在，而開心不已。』

小影子慢慢抬起頭。金光裡似乎傳來那孩子的笑聲，像一串被風搖響的小鈴。

『要是將來的某一天，你又碰見了這麼一個人——那個人因你而笑，因你而感到快樂——』

祂的聲音越來越輕：『請記住。那便是山要贈予你的名字。』

白色身影停下腳步，白光在祂身後慢慢盛開。祂低頭看著那團霧影，溫柔地說：『我以奇萊山之名，向山之雫為證。』

白色光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牠的頭。

『孩子，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

小曉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緩緩看著手中那顆小石頭。風輕輕經過。

嗚——

聲音很柔，像是在笑。

她的眼淚落在掌心：「樂……」

周圍的金光微微一亮。

她哭著，顫抖著開口，清楚地喚出那個名字：「……樂石。」

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uorDfEbf

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jAb4jLA0

ns216.73.216.3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