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子翊想逃避現實的時候,數字就是最好的藏身處。不耍心機,沒有情緒,單純的真理。墨水啃食書頁,手汗滲進了未完成的下一章,他停下筆。
上一本講義被閒置在了書桌的一頭,高一下的數學內容躺平在字裡行間,他粗魯的抓起講義,隨意翻了幾頁後又隨處往房間的某處扔去,攤平的那頁印刷著排列組合的例題。紙上各色筆跡交雜,派對般的佔據了留白。
蟬鳴,而空氣濕熱。高溫將思緒遷往遙遠的一方,離算式最遙遠的距離。電風扇吹聲嗡嗡,來不及修理的冷氣屍體裸露的掛在牆面。這題目大抵是無法如期解決,子翊決定走出房門偷閒,說服自己是以裝冰水消暑的正當理由休息。
「子翊,冷氣這星期會修好,你到時候再確認看看,我已經跟師父安排好這週五來讓他修。」他媽媽從廚房走出,手上端了盒切好的水果。
「媽,你又要出去和小律阿姨一起聚會了嗎?」他打開冷凍櫃,從裡頭翻找出製冰盒。
「對,但不是現在,我還沒處理好你的午餐,做好後我才會去。」那盒水果被裝進手提袋裡,「倒是家裡醬油快沒了,你幫忙跑腿去家樂福買我現在用的這個牌子,錢我先給你。」跑腿這種事對子翊來說司空見慣。
家裡附近有家樂福到是方便了不少,子翊買東西的次數已經多到全體店員都認得他的容貌。有次天氣不穩在半夜下了場大雨,收銀的大嬸還以為子翊不會來了,然而他終究還是伴隨著開門的音樂現身,這反倒把上架的小哥給整的一臉困惑。「這雨大到如果不是因為這破班我根本不會想出門,虧你還能在這時間點出現。」小哥也不管子翊有沒有聽見他說的話,自顧自的又是抱怨又是稱奇。
出門前才發現鞋櫃裡那雙不符合他尺寸的拖鞋仍靜靜地躺在原地,那是前年買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跟老媽說就這樣擺著。不合腳的拖鞋是他的人生,不舒適又怪異,格格不入。這雙拖鞋是老媽由泰國老家那邊的市場購入,她保證這絕對不是提供給觀光客的批發性中國貨。他捨不得他的拖鞋,他明白這是海的一邊的血緣。
「你真的不來打工?」掌管收銀台的大嬸一番好心的推薦。
「有排班了。」他隨口搪塞。其實他在家閒得發慌,只剩數學與他為伍。
「這樣啊,那加油啊!」那大嬸也沒繼續糾纏他,反倒用一種意圖引起注意的,說八卦的姿態,不經意地將自身所思透露給他,「哎呀,如果我的女兒有一個這麼優秀的男朋友該有多好?」子翊知道這是具有巧思的故意,說給他聽的,他希望裝傻沒聽到可以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讀書人或學習良好的人設是子翊積攢以逃避現實的表面,用於哪個愛八卦的鄉民說阿昕的兒子都不出門的時候,有理由解釋他只是在家用功努力,況且他自認為與鄰居之間也沒有建立多麼深刻的交情,以在家讀書的藉口敷衍他們,還有機率換到他們親身小孩一輩子都得不到的稱讚。
厭倦了大嬸心急迫切的催婚,子翊知道那大嬸的女兒也是大有來頭。大學時期就以優秀成績申請公費出國留學幾年,現在回國後在銀行上班。老實說,他大概猜的到大嬸女兒不願意找伴侶長相廝守的原因,那女兒賺得夠多,亦即毋需依靠他人來完整開銷,也不知道是否受國外留學的影響,女人自立自強的心態不會輕易動搖。在子翊眼裡,這正是他嚮往的生活,或許未來不是銀行職員,但單打獨鬥一直是他的生存方式。對子翊來說,與自己相差十幾歲的戀愛對象不是他所追尋的愛情,只是大嬸的女兒從未猶豫那不結婚的信念,以至於他三番兩次就要聽到如此推銷,恨不得出售子女似的急迫。
子翊固然想要獨善其身,一個人也好。受夠了旁人的指點,他只想一頭栽進數字的遊樂場。其實子翊比誰都要清楚他自己,心底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包裹著最深層的希望,在堅硬的外殼破裂以前也無處抒發。真正渴望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他只知道喜歡同性這事無法肆意宣傳。
...
升高中的志願表單填了,最後一刻他還是將男校排到了第一順位,其實他大可以選擇離家近的高中就學,但他一秒也不願意見到國中的那群冷漠臉龐。躊躇不前的人生不會改變,他寧願相信自己的信念豪賭一次。他要的是新生活,他追求的是嶄新的世界;這世界沒有人知曉他的過往,更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樣貌。人們只需要明白他的表面是一個數學家,安靜,話不多。
前幾天他整理行李,意外發現了塵封已久的家庭合照,只有母與子的相片。
「媽,這你的嗎?」子翊想不起來何時擁有了這張相片。
「這不是你國小畢業我帶你去泰國老家拍的?你看看,你熱到只穿了一件背心。我記得你還一天到晚抱怨說那裡蟲很多。」手上的相片保存良好,母子倆笑容清晰。
「真有這件事?我怎麼都不記得?」兩眼乾瞪照片貌似想燒出個洞,「媽,你要拿回去嗎?這照片。」
他媽媽退回照片,「你當初信誓旦旦說要留做紀念,我才將照片洗出來。現在你倒是都不記得了齁?」眼角流露落寞,子翊還是心軟收下,即使他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張相片與他為數不多的行李陳列在房間的一角,明天他將動身往桃園火車站。
...
數學講義沉甸甸的像是要拖垮他的步伐。「272自強號、272自強號即將在北上,2A月台發車。沿途經過,桃園,樹林,板橋……」匆忙翻找出上週購買的車票,叮咚進站後接著是「緊握扶手,站穩踏階」。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手拉一個行李箱,左肩背了個手提袋,背上扛了個後背包,料想不到的是電梯一班也搭不到。「真是的,早知道就請老媽把東西寄過來了,我也不用在這裡當小丑。」子翊寸步難行的維持平衡,好不容易總算擠進車廂。
通勤上班族佔據了月台,人來人往。子翊消耗不少體力,終於是在車門關閉的上一秒搭上班車。來不及多留念的城市後退而消逝,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是自己正在向前。靠窗的位子清楚的體會奔馳,眷戀與曖昧不明,過去他所生活的城市被遠遠的遺留在了他的記憶。
宿舍位於中路校區的文啟樓,另一棟道濟樓則是提供學生煮飯以及洗澡,兩棟大樓之間的每層樓都做了連通橋連接。宿舍是四人房的房型,兩個雙層床,不過子翊那間略有不同。
「蛤啊?你們那間只有兩個人?羨慕死了,幹嘛不揪我?」一位藍髮挑染的男孩在走廊上大聲嚷嚷。
「抽籤就是這樣抽的,我也沒辦法。」金髮男擺出的欠揍的姿勢,「就算你繼續待在這裡你那房的人數也不會變少啦,你個白癡回去。」說完就將藍法挑染男推出門,大力的碰一聲關上。
子翊一臉狐疑的看向他們,「呃,這裡是307對吧?」他的突然出聲差點沒把藍髮挑染嚇個半死。
「老哥,這麼突然是要嚇死誰?下次出個聲再從我背後出現好嗎?」那人心有餘悸,「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叫蔣佑鈞,你叫啥?」
「喔,我叫林子翊。我才剛到,行李有點多所以才比較晚上來。」這行李的重量實在壓得他喘不過氣,「門鎖上了?」他的肩膀快爆了。
「欸,朔,你室友在門外,開門!」佑鈞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力敲門,這讓子翊覺得在自己肩膀先受傷之前,這扇門會先被佑鈞敲垮。
「白癡喔我不是說……喔,抱歉。」前幾秒才提及的朔大力開門,一看見佑鈞就慌忙抓起對方的衣領,「我剛剛是在對他說話,你不要誤會。」
「呃,好的?沒事。你說你叫朔……對吧?」子翊盡量擺出一副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說實在的他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難以言喻。
「哦哦哦對,沒錯我是歐陽朔。很奇怪吧複姓單名。然後……我想你還是在我把佑鈞關在門外前先進來房間好了。」子翊後腳才剛進房間,就聽見門鎖喀啦喀啦的聲音。
房間內的兩人異常安靜,自顧自的整理行李讓空氣彷彿凝固了般。子翊已經許久沒和同齡人交流,也不知是否該說些什麼。他們聊遊戲嗎?還是聊電影?他們聽流行音樂嗎?哪種的音樂?這氣氛尬的子翊覺得不說話就像是在舉辦他的葬禮。半响過後,子翊只吐出了:「我不覺得你的名字有什麼奇怪。」這句突然的回應。
「我還以為你想講點其他的。」朔這句話毫不留情地扎進子翊的心。
子翊有那麼一刻覺得他的新人生是這句話毀滅的,「不然你覺得我會想講什麼?」他實在沒辦法接受才認識不到幾分鐘就要下定波蘭機票的事實。
「興趣啊,愛好啊,或我是哪裡人之類的問題。你對室友都不會好奇喔?」
「…大概沒想這麼多吧。」
「狠人,我話倒是挺多的,你可以聽我講,如果不介意的話。」
「我不介意。」子翊本就希望等到哪天朔放棄了,他就可以開始享受他的清幽生活。朔他滔滔不絕地分享生活?想都別想。
……看來是他錯了,子翊現在已經知道朔是屏東人,家中有個小兩歲的兄控資優妹妹,喜歡種植物,住鄉下的透天,而透天後面還有一塊地。這些資訊足夠讓他的腦容量超載。
「所以你也喜歡數學嗎?」朔不經意地看向高一講義,「你先修?」
「……沒有,呃,我不討厭數學?」子翊開始懊惱他對數學的反射動作。
「那就是喜歡數學?是吧?真巧,我也是。」
「我可沒這麼說,」子翊懶得解釋,「反正也不算是喜歡,只是不討厭但擅長而已。」
307宿舍,三樓的第七間宿舍,離樓梯最遠,離連通橋最近。由於這屆有某幾個縣市沒有申請最多的保障名額,也就導致了每層樓的某間房間會有人數不足的情況,307宿舍就是其中之一。剩下的像是106及205,這幾間的房間人數不是三人就是兩人,這意味著抽到這幾間的學生享有更大的私人空間。
「也難怪蔣佑鈞會這麼羨慕了。我還以為每間都是兩個人。」子翊到是滿感謝朔為他解釋這麼多。「我要為我的私人空間歡呼。」他心想。
「只能說我們可能是扶了一堆老奶奶過馬路吧。」朔聳肩,「要不然老天爺這樣安排我大概一輩子都想不透。」
...
乙中在林森校區,距離宿舍走路十五分鐘的路程。這裡沒有森林。
「所以你為什麼要只穿件內褲就坐在我的床上?滾啦。」這是眾人入住宿舍的隔天早上,一小時過後等待著他們的是新生訓練。
「蛤啊?這房間的門不是朔你自己打開的嗎?」佑鈞一點也不覺得羞恥。
「你還是先為了子翊的眼睛著想把你他媽的衣服給穿上!」話音未落,一團乾巴巴又皺成一球的衣服擋住了佑鈞的視線。
「……王羲之。」子翊剛盥洗回房就無法避免的看見如此光景。
「……蛤?」佑鈞把衣服踢下床。意會到子翊想像力的朔憋笑到快內傷。
「幹嘛?」他還搞不清楚狀況。
「喔,沒什麼,我只是想到王羲之坦腹東床而已。你很像王羲之。」佑鈞永遠搞不懂子翊,「你有在練身材?」不管怎麼說這話題也跳太快。
「那是必須,像我這種帥哥……」佑鈞的話被強行打斷。一個高瘦的眼鏡男說時遲那時快,一把將佑鈞拉下床又拽出房門,也不管他身上近乎一絲不掛。「你給我回來,蔣佑鈞,你他媽的把你的東西從我桌上拿走!」留下了一臉不知如何反應的子翊以及習以為常的朔。
「他身材很好。」子翊將鬧劇的心得做了總結。
「你在意的地方總是很奇特。」朔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新生訓練就是將兩百個學生聚集在活動中心讓他們滑手機。子翊在一班,朔在二班,佑鈞在五班。乙中一個年級只有五個班,保障名額的學生會被平均分配。
「我還以為實驗性質的高中會有什麼特別的活動。」朔開始覺得燥熱。
「明天有社團博覽會。」子翊一本正經的回答。
「我不是說明天啦,我是說今天的新生訓練。而且這裡熱到靠邀。」
「等下校園巡禮的時候乾脆跳到水池裡好了。」
「好噁,我才不想跟魚屎接吻。」
台上的主任們一位接著一位的報告事項,子翊只記得在眾多主任中,其中一位教了眾學生唱校歌。活動中心內空氣不流通而漸顯悶熱,朔將前面想往後依靠同學睡覺的學生推開。「你不要黏著我。」子翊聽到朔那裡傳來了這句話。
能夠與眾多同齡人齊聚一堂對子翊來說如同好幾百年沒見到的景象。整個暑假,講義的紙張承載了多少個孤寂的日子。國中同學的聯繫方式他一個也沒留下,社群媒體中唯一的聯絡人的反倒是國小同班六年的青梅竹馬。然而自從升上國三以後,努力備考的兩人便遺忘了溝通。最後一則訊息是對方傳給子翊的「會考加油」。
「女朋友?」朔不請自來。子翊沒有理會他。
從什麼時候開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如此脆弱?他與別人最後一次的傾心交談又是何時?升上高中後也只是增加了逃避現實的科技產品。他不懂為何自己心底的深處仍渴望著有人願意主動嘗試去了解他的本質。
一位穿著深藍西裝外套的主任上台,自稱是學務處的社團活動組組長。「明天的社團博覽會,我們有幸參觀大學的眾多社團。由於我們學校人數較少,因此,學校決議讓乙中的各位學生們加入大學的各項社團。在此,我們宣布幾點注意事項……」
子翊這才意識到他這是在被迫社交。四周的同學開始交頭接耳的討論明天社團博覽會的內容。他聽見有個風雲人物決定加入專門跳breaking的熱舞社,反正他是興趣缺缺。
「我要加熱舞,你來嗎?」他這才知道所謂的風雲人物指的是蔣佑鈞。
「不要,我與跳舞有仇。」子翊決定如果佑鈞第五次推銷熱舞社的話,他就要在校園巡禮時段將他推下魚池,一邊在內心大喊:「吃屎吧!」以緩解被迫社交的憂慮。
現在是奇數班班級的校園巡禮時段,偶數班的學生被要求去領書及發書。朔撞見前些時刻將佑鈞抓回204號宿舍的眼鏡仔。
「欸欸,你是四班的喔?」朔在社交方面從來沒有隔閡。
「你怎麼知道?」眼鏡仔回頭,「等等,你是佑鈞的朋友?我記得沒錯的話是你是307號房的其中一位。」
「確實,但更準確的說,佑鈞其實是我的遠親。」他這才想起自己還未告訴子翊這件事情。「我們交換聯繫方式吧?畢竟如果那傢伙又跑來我們這房湊熱鬧的話,我還可以請認識的人將他帶走。」自來熟可謂朔的技能之一。
眼鏡仔的名字是江宇昂,是朔從他的社交帳號得知的。「沒想到他粉絲有這麼多……」朔不禁喃喃自語。
「這誰?」佑鈞湊上前。
「你室友。」朔頭也沒抬,「話說現在不是換你們去搬書嗎?少給我在那偷懶。」二話不說就將佑鈞推開,一邊心想著不要又再次貼回自己身上。
幾分鐘前,奇數班級的校園巡禮才剛結束,子翊轉頭才發現佑鈞不知何時早烙跑了。「真是頭痛。」雖然一方面是這麼想的,倒也不急著找他。回歸最初,他意識到自己又是處於孤身一人的時空。
國中的時候有人說他陰沉,嘲笑他瀏海的長度,後來他換了個髮型,才知道自己的頭髮根本沒有問題。那些人不會停手,彷彿患上了不排擠他人就會得的絕症。現在他的劉海又長了。
「所以說,子翊明明也在偷懶啊,怎麼就罵我一個?」遠處傳來佑鈞的哀號。子翊默默地向遠處移動。
「抓到,還想逃啊你!去給我搬書搬到死吧!」朔從背後推了子翊一把,使他踉蹌的差點沒摔個半死。他突然間想起了昨日沉重的行李,不由得面色鐵青。
「……放過我……」子翊趁鬆手的時機溜進男廁。
「這幾個白癡到底在衝三小?」朔皺眉,回頭想抓住佑鈞時才發現不見了蹤影。
子翊無法思考,他從沒想過會生活中會衝出一個萬事主動的人類。起初他一絲想與對方交談的意願也沒有,怎麼現在還被迫營業?這男的想裝熟也找錯人了吧?連珠砲似的問題在腦中揮之不去,「煩死了」三字充斥內心蕩漾。
「你被朔抓去搬書所以心情不好?欸朔你過分了喔。」佑鈞一把攬上子翊的肩。無事可做的他們被通知提早結束新訓。
「你還是別吵他了。」朔在此時倒是挺善解人意,「我晚餐要吃咖哩飯,佑你來嗎?」
「哪次不去?」說完就丟下子翊。
...
道濟樓的學生廚房意外的嶄新,整潔的桌面,打理好的餐盤,就連用餐區也像是從未有人使用過。子翊很是滿意這一塵不染的環境。
「所以你也是偏好自己煮的嗎?」有人在子翊之後也進了餐廳,談笑夾雜。
「老實說,這是經濟層面的考量。」一群人中有人這麼說道。
對於不擅長社交的子翊來說,人群是促成恐懼的一份子,這使得他毫無選擇的開始假裝欣賞起廚具。尷尬服貼在他的臉上。
瞥見人群之中有個面容相當熟悉,是早上的眼鏡男。「實在是太扯了,你們宿舍也不滿四個人嗎?只有我這麼不走運?」眼鏡男與另一個人聊得正起禁,轉頭剛好跟子翊對上視線。
「呃,你們繼續聊沒關係,我等下……」大概是順著眼鏡男的視線注意到他的,子翊的話被某人硬生生的打斷。「哦,你是那個叫林什麼的吧?」
說這句話的是一個身穿花襯衫,頭戴太陽眼鏡,留著一頭狼尾的高個子。
「差不多吧。」他實在不想與一個奇裝異服的人打交道。
狼尾男似乎不怎麼在意他的態度,反倒是自告奮勇的自我介紹了起來:「在下是李科唯,並不是因為喜歡理科才叫這個名字。下面一位。」
「诶?我嗎?」三人中個子最矮的大概是沒預料到自己就這麼水靈靈的被拖下水了,「呃,鄧辰恩。」他給了個簡短又有力的回覆。
這氣氛搞的子翊不得不重新自我介紹。「我叫林子翊,嗯,就這樣。」多說無益,他心想,反正與剛剛的回覆沒差多少。
「你們那間宿舍只有兩個人吧?」李科唯延續了剛剛的話題。這很明顯就是由子翊來答的局。
「是這樣沒錯。」
「我們這間也只有三個人喔!」李科唯撥了撥頭髮裝帥,子翊只有在一旁尷尬微笑的份。
「沒事的,這男的有病,我們會幫你把他架走。」鄧辰恩毫不留情地回嘴。
「該被架走的是你吧,你又沒有申請宿舍。」李科唯也不甘示弱。
一來一往的對話弄得子翊一頭霧水,搞了半天才清楚鄧辰恩是趁著新生保護期偷溜進來的,他晚上暫時睡在205號房,也就是李科唯不滿四人的那間宿舍。而這三人是同班同學,甚至是今天早上才認識的。
「怎麼樣,雙人房的空間寬敞嗎?」李科唯一邊吃著炒麵一邊說話。
敵不過他們的盛情聊天局面,子翊最後還是跟三人一起吃了個飯。不得不說,鄧辰恩的廚藝無可挑剔。
「空間挺大的,只是室友有點吵。」朔的臉在子翊腦中一閃而過。
「你說的是今天早上才跟我搭話過的那個人吧?我們有交換社群媒體欸。」眼鏡男對這話題倒是頗有興趣,「他說這樣可以防止蔣佑鈞去你們那裡干擾。」
鄧辰恩有聽沒有懂,「蛤啊?蔣佑鈞是誰啊?朔又是哪位?」這位並非以保障名額入學的學生有種被話題遠遠甩在後頭的感覺。
「朔是我室友,蔣佑鈞大概是他朋友。」子翊搞不懂他是如何與這些人扯上關係的,「一個在二班另一個在五班。」反正之後他們也會習慣他的冷漠吧,子翊心想。
好不容易解決了飯局,一想到自己與朔同一間宿舍的子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夜是綿密的愁悵,宿舍走廊的微風將瀏海吹起。今晚無月,而星辰比往常耀眼,子翊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淚水在眼眶打轉。
「欸,我先去洗澡。」307宿舍的門在背後開啟,朔的聲音落顯疲憊。子翊不敢回頭,他擔心回頭的剎那滾燙的淚水會止不住的流。
「我知道了。」他硬生生把愁緒吞回了胃,就像咀嚼一道無味的蠟。
朔的睡衣是國中時期的班服,因為沒穿幾次覺得浪費就當成睡衣。
「你不去洗澡嗎?」朔提醒他。距離洗澡的尖峰時段也過一段時間了,子翊仍埋首於數字之中,他帶來的那幾本題目早已被研究的差不多了。
「不去,等我解完這題。」當子翊開啟認真模式時,連天災也打擾不了他。
朔摘下耳機晃到子翊身旁,「你在解名校題目?我看看。」說完就湊上前去。
「和差角公式?你先修到高二上了?讓我看一下題目。」他把講義轉了個方向並開始喃喃自語,「求過點A(1,2)且與L’:√3x-y+1=0夾30度角之直線L方程式為何?呃,我想一下。」
「我知道他是要我們用tanθ去解,但我卡在列式的部分。」子翊解釋。
「嗯……設斜率為m,m=tan(θ)。列式的部分是這樣……」朔只是思考了幾秒就給出答案,「好啦,這題解決,你去洗澡,夏天汗味很重。」
「……為什麼你解題目解這麼快?」子翊這下反而更沒洗澡的慾望了。
朔戴回他的耳機,「秘密。」他說。
...
社團博覽會在敦南校區的T大舉辦,住校生會搭乘遊覽車前往地點。
「欸,鄧辰恩,你沒辦法搭校車吧,上面又沒有你的名字。」李科唯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搭捷運在騎Ubike就沒事了啦。」本人倒是不怎麼緊張。
夏天的日出總是熾熱,205房的住宿生意外的早醒。昨晚與數學奮鬥直到不敵睡意的子翊也比預定的鬧鐘早起了十五分鐘,這裡的床他實在睡不習慣。
隔壁床的朔睡相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差,身上蓋的被子看不出用途的垂落於地。子翊本想放生室友而自行一人出門蹓搭,只可惜同情心作祟最終決定把朔叫醒。
「嗯……再多睡半小時。」朔翻了翻身,用被子遮住臉。
「蛤啊?」子翊只在敢心中無聲吶喊,深怕自己的吼聲會把玻璃震碎。想了八百遍這幾天相處的情況,得不出任何一個室友的優點。
朔:愛賴床又很吵的男生。子翊默默的評價他。
手機震動,子翊發現是昨晚交換聯絡方式的眼鏡男江宇昂的電話,「喂?」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挺起來像是在刷牙。
「喂?怎麼了?」子翊接通。
「雖然我也不是很想讓這種情況發生,但佑鈞那個白癡大概正在前往你們房間的路上。」電話掛斷了。宇昂還真是乾脆,說完自己想講的也不等別人回答。
如果說那通電話是地震速報,那佑鈞就是地震。畢竟後者的到來皆與前者只相差於零點幾秒之間。
宿舍房門被躡手躡腳地打開了,佑鈞輕聲進門。有藉於方才那通電話,子翊收起他的驚訝,只是他不太懂佑鈞這麼常黏在朔身旁的原因。
「他還沒醒?」佑鈞用氣音對話,子翊聳肩。
佑鈞一屁股坐到朔的床上,招手示意他過去,一個悄悄話的姿勢,「我跟你說,如果他賴床的話要這樣。」佑鈞捲起袖子。
「估嘎嘎哇哇!」朔被佑鈞逗得大叫,終於是順利起床了,不過整個人呈現一臉矇的狀態,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
佑鈞把子翊拉到一旁,「後頸,他的後頸很敏感。我也不知道他是怕癢還是什麼,反正他賴床的時候用手搔癢他的後頸,他就會被嚇醒了。」
子翊點點頭,沒想到對付朔賴床的方法居然能夠輕鬆到手,真是不可思議。佑鈞這是在幫他?沒有結論的問題只會越想越心煩,他決定先好好享受今天的社團博覽會。
一整排的棚子沿路搭建,看不到盡頭的宣傳隨著蟬鳴升騰。見不少T大新生與乙中學生混雜,唯一分辨兩者的方式是制服的差異。
部份具有表驗性質的社團在廣場中央的舞台上有幾場表演,佑鈞不由自主的上前圍觀。鄧辰恩則被甜點的香氣吸引,二話不說的就往與各類食品相關的社團方向跑。李科唯因為怕迷路而不敢亂走,現在子翊、朔、科唯與宇昂莫名其妙的聚在了一塊。
「我想去看看與藝術相關的社團。」科唯提議。
「那我們一起去看。」朔附和。
「我就不用了。」子翊立馬拒絕,「我還要去……上廁所。」他說了一個連自己都心虛的謊言。
來不及看其他三人的反應,轉身就遠遠的往反方向而去。
子翊往自然科學類的社團方向走,物理研究社、生物研究社、觀星社,還有諸如此類的許多社團。他的內心不由得澎湃了起來,數字遊走在各社團的行蹤明瞭的留下了足印的氣味。
「那邊那位乙中的,想來了解『食品中的化學社』究竟在幹嘛嗎?」子翊認為辰恩應該會對這個社團感興趣。他快步往前。
「來看看我們『內臟觀察社』吧!可以吃掉你的胰臟!」
「來都來了,為什麼不來我們『炸掉物理學者社』看一看!」
「我跟你說,『草藥探究社』絕對要加的啦!還可以毒害……喔不是,是有益朋友!」
無暇吐槽聽不出名字的奇妙社團,子翊意識到似乎哪裡都是熱情的氛圍。
獨有的淺綠襯衫配上灰色下身,各社團的負責人不意外的會特別招呼這一類人。這身搭配是乙中的招牌制服,沿途經過的社團對子翊特別感興趣正是如此,奈何過於興奮得他差點忘記是這身穿搭才引來的不少注意。
「小哥,你對『數獨』有興趣嗎?」貌似是社長的人在子翊經過時推銷。
對數字極為敏感的子翊一時沒忍住便搭上了話,「這個社團是做什麼的?」
「挑戰數獨,自己設計題目,但更多的是在玩數字。」那人回答,「如果不介意的話,拿一份簡章去看吧。這裡還有免費的資料夾。」
子翊決定先保留數獨社的志願,打算將整個會場逛過一輪後再做出決定。
「想不到宇昂居然是熱愛運動的人欸,我還以為你更喜歡打遊戲。」科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子翊嚇得閃去了一旁,樹幹的後頭。
「對啊,超好笑,好意外。」子翊聽到朔在說話,「欸欸,你們等我一下,我想看看數獨社。」
此時的子翊由衷地慶幸自己沒有待在他們的身旁,他相信他現在的表情必定一言難盡。到底為什麼朔這個人跟他總是在奇妙的地方與自己不謀而合啊!
「欸,那邊的天才,想好加入什麼社團了嗎?」佑鈞好巧不巧的偏在這時出現。
子翊裝作沒看到他,轉頭就想走,「我才不是什麼天才。」
「等一下,你該不會是不知道吧?」這下子換佑鈞震驚。
「什麼?」子翊皺了皺眉。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身上穿的制服在常人眼裡代表什麼意思。」
子翊開始不耐煩了,「所以這身衣服到底意謂著什麼?」
「天才。」佑鈞露出一抹微笑。
乙中,又稱作台灣乙中,為一所實驗性質的男校。交通地段良好,學子生上頂大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校內的有錢學生則更常選擇出國。
淺綠色的襯衫,灰色下半身,如同前述所提及,是個一眼就能辨認出是乙中學生的招牌制服,只可惜實際的狀況是學生們都不怎麼愛穿。子翊推斷出兩點原因,第一、襯衫的材質讓人不好活動,第二、穿上後要背負盛名的壓力可不是人人都承擔得起。
那天在社團博覽會,佑鈞的那番話沒在跟他開玩笑。搜遍了社群媒體,才知道能夠進來的學生心理素質並不一般。有人的成績可以透過保障名額及其之後的面試而上,但他們寧願放棄。這不禁讓他想起佑鈞那天帶點苦澀的微笑。
「天才」?自己真的配得上這名號?子翊不明白。他不懂天才的定義。為何那些從不了解他們的人要稱呼他們為天才?這是一種譏笑?又或者是一種稱讚?
「天才的世界」,子翊透過社群得知乙中在世人眼裡的模樣。
...
選社系統是線上的,子翊聽說朔要加入數獨社便避開了。
「你要加入『炸彈社』?」科唯的臉上寫了大大的「蛤」字。
「『轟炸蛋糕社』,怎麼樣?我準備好要精通各大料理了!」辰恩似乎相當自豪。
回到中路校區已是夕陽餘暉之際,時間比想像中的要晚,現在大約六點多。眾人聚集在文啟樓附近的大草坪上聊天,單純只是因為一整天下來走太多路決定席地而坐。
「宇昂哥是羽球社的吧?聽說你決定加入兩個社團?」佑鈞攬上宇昂的肩。
「另一個是春暉社,跟朔一起加入的。」這人還真愛肢體接觸,宇昂心想。
辰恩似乎想起什麼,「不過我記得正式的社團只能加入一個吧?一個學期沒辦法掛名兩個社團。」
「我正式的社團會掛名羽球社啦。至於春暉社則是想陪朔一起體驗加入兩個社團會發生什麼事而已。」他說明道。
子翊心裡一驚,「朔他要加入春暉社?」他在內心盤算但沒問出口。
然而他可能不曉得,未來直到選社截止之前,他再也不會問起朔社團的事。
月曆在九月初有個用紅筆圈起來的日期,開學日離他們不遠了。兩天過後正式的開學不外乎影響了子翊的心情,他決定再次投奔數字的懷抱。
「你真的很喜歡數學。」朔一邊擦頭髮一邊說,他才剛洗完澡。
「也不算吧。」
「我以為你在看到我的速解以後會對這件事感到意外呢。」
子翊猛然地想起,「……我忘了。你現在想講嗎?」都怪今天的社團博覽會害得他時不時分心,預定的進度也未能如實達標。
「那就算了。等你下次想起來再說。」朔轉身開始整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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