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嫁 - 第十四章：最深的恐懼 03

臨終前的那個晚上，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的規律聲響。幾個關係好的朋友從國外趕回來，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蘇墨，妳有什麼想交代的嗎？」

林蘇墨想了想，說：「我抽屜裡那張畫，幫我燒了。」

朋友愣了一下：「燒了？」

「嗯。」她的聲音很輕，「燒給我就好，其他的，都不用。」

朋友不懂，但點了點頭，說好。

林蘇墨閉上眼睛。

儀器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慢慢轉小。

然後，聲音回來了。

不是儀器的聲音，是風聲。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腳踩在濕軟泥土上的咕滋聲，以及——

一個人的呼吸聲，很近，就在她面前。

林蘇墨睜開眼睛。

她站在一片漆黑的樹林裡，蒼白的月光從枯枝的縫隙間照下來，腳下的黑土又軟又冷。而在她前方，一個人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個人緩緩轉過身來，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她看了那張臉幾十年。

她夢了那張臉幾十年。

她等了那張臉一輩子。

「妳醒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碎了那張臉，林蘇墨張開嘴，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不是悲傷的眼淚。

是那種，妳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但終於找回來了之後，身體先於意識反應過來的那種眼淚。

「我……」她的聲音在發抖。

殷寂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冷意的眼睛裡，帶著複雜及一絲了然。

「妳陷入幻境了。」她說，「不管妳看到、聽到、感覺到什麼，那一切都是妳的恐懼具象化出來的。」

「我在幻境裡平安的過完了一生。」林蘇墨怔怔地看著他。

「是嗎?」殷寂默默看著她，她感覺眼前的人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那是…我的恐懼嗎？」她問。

殷寂沒有回答，但林蘇墨已經知道了。

她最大的恐懼，從來不是她父親的背叛，不是工作的壓力，不是孤獨終老。

而是她的人生裡…沒有那個人。

她活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裡，日復一日地被那張臉折磨，她在經歷一個完全沒有他存在的人生，那樣的人生，很安穩、很平順，一絲折磨都沒有。但卻很空，完全、徹底的…毫無痕跡的空。

那種空，比任何事都可怕。

林蘇墨伸出手，抓住了殷寂的袖子。

她的手在抖，但抓得很緊。

「我回来了。」她說。

殷寂低頭看了一眼她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沉默了很久。稀疏的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地、幾乎是笨拙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嗯。」他說。

只有一個字。

但那是林蘇墨這輩子…不，是這兩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走吧，枯鹿林很大，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殷寂說。

林蘇墨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卻硬得像石頭。

「嗯，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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