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嫁 - 第十四章：最深的恐懼 02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她甚至不認識這個人，但眼淚就是一直掉，就像身體裡某個一直被關著的水龍頭突然被打開了。

哭完之後，她把畫擦乾淨，重新貼好。

那幅畫在她住處的牆上貼了很多年。

後來她換了工作，從專員升到主任，再從主任升到經理。她搬了幾次家，從狹小的套房換到有陽台的公寓，再換到有獨立書房的房子。每一處新家的牆上，她都留了一個位置給那幅畫。

家人問過她：「妳什麼時候要交男朋友？」

她說：「不急。」

朋友問過她：「妳有沒有喜歡過誰？」

她想了一下，說：「沒有。」

同事問過她：「妳不會覺得孤單嗎？」

她看著牆上那幅畫，微笑著說：「還好。」

不是逞強，她是真的覺得還好。她的生活很充實，工作有成就感，偶爾和朋友吃飯旅行，日子平順得像一條被精心鋪平的柏油路。沒有波瀾，沒有驚喜，也沒有遺憾……至少她覺得沒有。

但她偶爾會做夢。

夢裡是一片很暗的樹林，腳下的泥土很軟，空氣很冷。她在往前走，前方有一個模糊的背影，她看不清楚那個人是誰，但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誠實，每次看到那個背影，她的心就會猛地揪緊，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遺失很久的東西。

她想叫住那個人，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她想追上那個人，但雙腳彷若陷進泥裡，怎麼也邁不開。

然後她就醒了。

醒了之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那個空盪盪的感覺比平時更強烈。

她會起身走到那幅畫前，打開小夜燈，靜靜地看一會兒。畫裡的男人依然看著左側，依然沉默，依然像一道她不認識但莫名熟悉的風景。

「你是誰？」她曾經對著畫開口問過。

無人能回答。

她的一生就這麼過去了。

沒有戀愛，沒有結婚，沒有孩子。

她不是刻意單身，也不是排斥親密關係，偶爾也會遇到條件不錯、個性也合得來的人，但每次到了某個臨界點，她就會覺得不對。不是對方不好，而是她的心沒有辦法對任何人產生那種「非這個人不可」的感覺。

她的心像是早就被什麼人佔滿了，即使那個人不存在於她的現實生活中。

同事們私下議論過她，說林經理條件這麼好為什麼一直單身，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有人猜她受過情傷，有人猜她是不婚主義者，還有人猜她喜歡女人。

林蘇墨聽到這些傳聞只是笑笑，不解釋。

她要怎麼解釋？說她心裡住著一張畫裡的人？說她這輩子都在等一個不存在的人？

太荒謬了。

荒謬到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病。

但她沒有病，她只是……放不下。

六十歲那年，她退休了。退休後的生活很安靜，養了幾盆蘭花，每天澆水，偶爾去公園走走。牆上那幅畫經過幾十年的歲月，紙張已經泛黃，墨色也有些褪了，但她始終沒有重新畫一張新的，她喜歡舊的那張，喜歡那些鉛筆留下的、她當年反覆修改的痕跡。

六十七歲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場病。

住院期間，護理師發現她的病床旁的抽屜裡放著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畫紙，問她想不想貼在牆上。

她說不用，放著就好。

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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