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嫁 - 第十三章：枯鹿林 01

走在冥界的土地上，和走在人間完全不同。

腳下的黑土鬆軟得像踩在灰燼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走走停停，這裡沒有晝夜之分，林蘇墨不知道她們到底走了多久，也許一天、也許半天、也許…只有幾個小時。

兩隻痠麻的腳已經快沒知覺了。

隨著前行，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香腥味越來越濃，林蘇墨的喉嚨開始發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你還能走嗎？」覺察到什麼的殷寂放慢腳步，轉頭問。

林蘇墨咬咬牙。「能！」

她們沿著銀白色的冥河前行。

殷寂告訴她，這條河叫「忘川」，河水裡沉澱著亡者生前的記憶，那些銀白色的光點，就是記憶碎片的凝聚。

林蘇墨低頭看向河水，河面平靜如鏡，倒映著灰紫色的天空和那輪蒼白的月亮。

然後她看到了別的東西。

河水中浮現出一張臉，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臉。那女人穿著古裝，髮髻高綰，眉目之間帶著清冷、矜貴的莊嚴。

林蘇墨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是她的眼睛。

「那是千年前的妳。」殷寂的聲音很輕，「蒼梧國的大祭司，靈瑤。」

河面上的畫面變了。

那個女人跪在一個身形頎長的將領面前，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流出來，她的臉色慘白，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

林蘇墨聽不見聲音，但她知道那句話是什麼。

『渡哥，你活著就好。』

她猛地移開了目光。

「夠了。」她說，聲音有些啞。

殷寂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繼續領路。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片林子。

那些樹沒有葉子，只有光禿禿、扭曲的枝幹，像是無數隻伸向天空、痙攣的手。樹幹是黑色的，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這是枯鹿林。」殷寂說，「穿過這片林子就到了。」

「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殷寂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紫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子裡住著一些東西，它們不屬於鬼王管轄，從冥界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在這裡了，它們不吃人，不吃鬼，只吃一種東西——」

「什麼？」

「恐懼。」

殷寂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林蘇墨的胸口。

「進入這片林子，你內心深處最害怕的東西會被具象化。你會看到它、聽到它、感受到它…如果你被恐懼吞噬，你的靈魂就會永遠被困在這裡，成為林中枯樹的一部分。」

林蘇墨看著那片漆黑的林子，喉嚨發緊。

她怕什麼？

她怕很多東西，怕黑、怕死、怕被拋棄，怕像小時候那樣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裡，沒有人來救她。

但她最怕的是——失去他。

怕她千辛萬苦走到了，看到的只是沈渡冰冷的、不會再睜開的眼睛。

「走吧。」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

殷寂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絲變化，好像從這一刻起，她開始真正把這個凡人女子當成一個平等的同行者，而不是鬼王救下來的累贅。

「跟緊我。」她說，「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停，不要回頭。」

她們走進了枯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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