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梅瓶,是外祖母留下的。从前我只觉得它笨,不通人情,憨憨地立在那里,不声不响。此刻不知怎的,竟觉得它有些意思了。那釉色并不匀净,隐隐地泛着些青灰,像雨天的云,又像隔夜的月色。瓶身上有几处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留下的,纵横交错,却不显破碎,反倒添了几分古意。我伸手轻轻抚过,触手温润,竟似是摸得到时光似的。
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养”字来。器物是要养的。新烧出来的瓷器,火气太重,锋芒毕露,须得在岁月里慢慢浸润,让茶汤泡着,让手掌摩着,让目光看着,一年一年,那火气才退得去,温润的光泽才出得来。这便是“养”了。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常说气质,然气质何来?非天生禀赋,非刻意习得,亦非矫饰可成。那是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恰如这梅瓶,在静默的岁月里,吸收了阳光雨露,沾染了茶香墨韵,看惯了灯影人情,才渐渐沁出这般内敛的光华。
我们这巷子里,有位教古琴的先生。琴室是旧时的厢房改的,不大,却敞亮。墙上悬着一张宋琴,琴面上的断纹,似梅花,又似冰裂。先生授琴,与众不同。不急着教人抚弦,倒先教人静心。听什么?听松风,听流水,听雨打芭蕉,听雪落竹梢。他说,琴是心声,心里没有山水,指下便没有山水。学生来了,先要学静坐。坐得住了,心定了,才准碰琴。有个学生,性子急,初来时坐不到一炷香便躁。先生也不言语,只让他坐着。如此坐了一年,那浮躁之气竟渐渐沉了下去,眉眼间也生出几分静定来。后来琴艺如何,我不知晓,但见他走路说话,都透着一种安详的气度。这便是养出来的静气。
这般“养”的功夫,不独在琴,更在人间万事。这让我想起《世说新语》里的旧话。谢安问家中子弟,怎样才算佳子弟?众人各抒己见。谢玄答道:“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此言极妙。芝兰玉树,生于深谷幽涧,是天然风致;若要移栽庭前,便需岁岁年年的照拂,经风历雨的滋养。人如树木,欲其亭亭如盖,根须必得深扎泥土。那根须是什么?是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是耳濡目染的教化,是悲欢离合的阅历。一点一滴,沉淀在骨血里,方长成一个人独有的人间气象。
这般涵养,最是急不得的。恰如我忆起江南的老宅。墙根的石阶,何年漫上青苔?无人说得清。那绿意是悄然而至的,从石缝里一点点洇出,又一点点沉淀,终成一片沉静的、饱含岁月水汽的苍绿。老宅的光阴也慢,日影从高高的木格窗斜进来,要在空中走过许久,才肯落到青砖地上。于是那光便有了厚度,能看见微尘在其间悠悠浮沉,不急不躁。人住久了,心也跟着静下来。晨听鸟雀,暮看残阳,静观墙上光影片刻不停地游移,细数阶前雨滴一声一声地敲打。日子慢,心思却愈发绵密通透。这般浸润,眉眼间的神色,自然也就温润了。
出了茶馆,天已薄暮。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那光是晕黄的,茸茸的,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我慢慢地走,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空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忽然念及那梅瓶,它定也被许多双手温柔地摩挲过,被许多道目光深深地凝望过罢?外祖母用它插过新折的梅,母亲用它盛过清冽的水,如今它静立在我案头,身上便带着几代人的温度与记忆。这便是“养”了——是人的气息与光阴的痕迹,在无声的传递中,将一件静物,养出了活的灵魂与光泽。
夜气凉如水,润润地贴在脸上。这凉意沁人,恰似“养”之真谛——非烈火烹油,乃文火慢炖;非刻意求之,乃自然成之。气质这东西,说到底,是一个人走过的路,读过的书,爱过的人,经过的事,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结晶体。它不张扬,却自有光华;不言语,却深蕴回响。它像梅瓶上的包浆,是时光摩挲出来的;像古琴上的断纹,是岁月刻画出来的;像老树桩上的年轮,是光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夜深了,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子那头传来,笃,笃,笃,敲碎了夜的寂静。这声音听了多少年了?怕是比我的年岁还要长。它不急不缓,不焦不躁,是时光自身沉稳的脚步声。
回到屋中,那梅瓶还在原处立着。灯下再看,釉色竟比白日里更温润些,含着一汪化不开的、静谧的月色,将整个夜晚的幽寂与沉思,都静静地收在了它浑圆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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