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領路
妄途側開身，移動了半步。
「跟上吧。」
迅羽停在小憐肩上。小憐抱起強爪，跟了上去。青青端著萬里鏡沒有放下，羊患還搭著她的肩膀——她賞了他一拐子，羊患吃痛縮手，但沒有抱怨。
走了一段路，她們才漸漸明白無面者為什麼擋在路口。因為那不是活人的世界。腳下的泥土幾乎不是黃色，而是混雜的黑色與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無數遍，乾了又濕，濕了又乾。日光仍在，天還亮著，但瀰漫的霧氣削減了太陽的光與熱——明明是白天，卻有疏密不一的磷火在霧中飄盪。迅羽飛過去，翅膀颳起的風讓它們搖搖晃晃，像一群被驚動的螢火蟲。
羊患的臉色發白，一種龐大的驚悚掛在他臉上，不是怕，是「這裡不對」的那種本能。青青把肩膀縮得小小的，整個人藏在萬里鏡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東張西望。
周圍的植物樹木其實跟別處沒有不同——就是很雜亂。有的長得過度茂盛，枝葉糾纏；有的枯死在一旁，樹皮剝落，露出灰白的木質。顏色也很詭異，不是綠，是那種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的暗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散落在四處的東西——斷箭、矛戈、破盾，以及半埋在土裡、靠在樹邊、甚至就那麼躺在路上的殘缺白骨。沒有人去收，沒有人去埋，就這樣躺了幾百年。
妄途邊走邊說，聲音從那塊灰布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底。
「戰後，吾便在此。除了戰亡，還有坑殺——吾不忍卒睹。」祂停了一下，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七姑。「魂體，汝婿應已亡。待如何？」
這是最不願意聽到的話。七姑的聲音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我心裡有數。但我還是想找找看……就算是破布、遺骸也好……」她沒有說完，已經掩面哭泣。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小憐看著七姑，沒有說話。她轉頭看妄途。
「長者，你都怎麼做的？」
無面者轉身，那張沒有五官的面部對著小憐。然後祂看向旁邊一處隆起的小丘。
「如此——」
祂悠悠地飄過去，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停在小丘前，身上散出一陣波動——不是攻擊的那種，是另一種，柔軟的、像水波一樣的。幾個灰白的人影從土裡浮出來，顯現。它們的影像迷茫，有的抱頭，有的哭泣，有的張嘴大吼——但都沒有聲音。只有一路以來的風聲，斷斷續續，夾雜著尖銳的嘯聲，以及一句讓人背脊發涼的鬼哭：
「頭呢……頭呢……」
妄途的震動持續著，但頻率變了。不是那種讓人恍惚的，是溫和的、像有人在輕輕拍你的背。那些痛苦的鬼魂，表情漸漸鬆了下來，顏色也淡了。其中一個，空洞的臉上浮出一絲釋然——不是笑，是「終於不用再撐了」的那種鬆弛。
無面者點點頭，像是在肯定，又像是在同情。然後那個最淡的魂體，像煙一樣，散了。
妄途回到小憐一行人身邊。
「有的只記得最後的痛苦，有的記得一生的痛苦，有的只是不願放下痛苦。」風吹動了祂的大披布，獵獵作響。「有的——死死攥著某些什麼。」
祂停了停。
「此間有數區……」
話沒說完，林子的另一邊傳來一陣聲響。不是風，不是亡魂的哭聲——是實的、沉的、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移動。腳步踩在地上，震得落葉微微顫動。那是這片死寂的場域裡，唯一活物的聲音。
無面者驟然肅然，那塊灰布底下傳出的聲音不再是平緩的，而是緊繃的、急促的。
「同路人——隨吾者離開。此間最棘手的存在，正往此處來到。」
祂轉身，用目前為止最快的速度領著大家離開。羊患跟在旁邊，一邊跑一邊問：「長者——你說的是什麼？」
「執念最深，被其它存在依生，無法遺忘，不願遺忘的——移動災厄。」
「沏怛。」
羊患愣了一瞬。「啊？沏怛？這是什麼名字？」
「勿問——速離！」
身後，林木倒折的巨響傳來，夾雜著什麼東西被踩碎的脆裂聲，以及黏膩的、像是踩過蟲類的嘈雜。那聲音越來越近。沒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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