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衝擊
聞人昭來了。
他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幾騎親兵，馬蹄無聲，像踩在棉花上。那隻玉虎在他身側，虎眼在暮色裡泛著幽綠色的光。木鳥在他頭頂盤旋，。銅人偶搖搖晃晃地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軍隊。
他低頭看著青青，嘴角掛著笑。那種笑，不是高興，是饜足——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了食物。
「申青——」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據點裡聽得格外清楚，「我說過，妳逃不掉的。」
青青沒有說話。她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退。
聞人昭揮了揮手。木鳥俯衝，銅人偶衝鋒，玉虎一聲虎吼朝青青撲去——
然後，據點另一頭，傳來了馬蹄聲 。
不是一匹，是幾百匹。，灰濛濛的、半透明的、從地底湧出來的馬。馬背上的騎士穿著秦軍的戰甲，手裡握著長矛，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綠色的火。
秦軍的亡魂，按照他們每晚的慣例——衝鋒了 此時也穿過了結界。
聞人昭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個據點裡還有東西 他的術沒有效果——而它們只知道——不是自己人的，就是敵人。殺。
木鳥被一支無形的長矛貫穿，從空中墜落。銅人偶被馬蹄踩碎，變成一片一片黃澄澄的碎片。玉虎被幾個騎兵圍住，長矛刺進牠半透明的身體，牠發出像人一樣的慘叫，青白色的光瞬間暗了下去。
聞人昭的親兵拔刀，但那些灰影穿過他們的身體，像穿過一層霧。他們砍不到亡魂，亡魂卻能撞倒他們的馬、打飛他們的刀、把他們從馬背上拖下來。
混亂中，聞人昭被馬撞倒在地，額角磕在碎石上，血流了半張臉。
老閔站在不遠處，等最後一個秦軍騎兵衝過去，才不疾不徐地走過來。他低頭看了聞人昭一眼，語氣沒有波瀾：「少主，能走嗎？」
聞人昭沒有回答。他還在瞪著青青消失的方向。
老閔嘆了口氣——與其說是心疼，不如說是無奈。他彎下腰，把聞人昭的一隻手臂搭上自己的肩，半拖半扛地往據點外走。動作不算溫柔，但也沒有故意弄疼他。就像在搬一件必須帶回去交差的貨物。
走出據點後，老閃把他靠在一棵樹下，退開兩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少主，老爺說過——到此為止，老奴與您一起爭過一趟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您這條命，老奴算是幫您交代過去了。至於那個女人……」他頓了頓，「您自己沒抓住，怨不得旁人。」
聞人昭靠著樹幹，滿是血污的臉上扯出一個笑。不是感激，是自嘲。
他沒有再說話，在生死之間他只能放棄。
青青停下來。
羊患在前面喊：「青青！」
青青站在那裡，看著聞人昭被老閔架走，看著他那張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張。她想起羊患說的話——「他會放棄的」。她沒想到，他的放棄被亡靈士兵造成的。
她轉身，繼續跑。
最後一個秦軍騎兵衝進據點，在中央空地上勒住馬，仰天長嘯。那聲音不是馬嘶，是人的歡呼——幾百人的歡呼，從地底、從牆縫、從那些腐朽的甲冑裡，同時湧出來。
秦軍將士吶喊著「贏了！」「我們贏了！」
接著——他們開始消散。不是像趙軍那樣平靜地散去，是像煙火，在勝利的歡呼中，一瞬間炸開，化成一團一團灰白色的霧，被風吹散，什麼都不剩。
據點安靜下來。風穿過那些破敗的土屋，穿過那些空蕩蕩的遺骸，穿過那些再也沒有亡魂的土地，發出嗚嗚的聲響。這一次，不是哭。是風。
羊患靠著一面斷牆，大口喘氣。青青蹲在他旁邊，抱著萬里鏡，渾身發抖。小憐從山丘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面前，站定。
她看了看羊患，又看了看青青，然後歪著頭，說了一句：「沒事了。」
羊患笑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啞啞的，像破掉的風箱。「哈……哈……我們……真的撐過來了……」
青青沒有笑。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萬里鏡。鏡面暗沉沉的，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從今以後，這面鏡子不會再偷看小憐了。她不用偷看了。
小憐蹲下來，把水囊遞給青青。
青青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她手還在抖。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看了看那片空蕩蕩的據點，又看了看那幾個癱在地上的年輕人，輕輕說了一句：「長平，就在前面了。」
沒有人回答。風吹過廢墟，吹過那些散落的甲片，吹過那隻碎掉的玉虎、那些黃澄澄的銅人碎片、那幾隻墜落的木鳥。吹過那條向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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