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行動
夕陽西下，暮色像一層薄紗，從天邊緩緩鋪下來。
羊患站在小丘上，身披那套修補過的趙軍戰甲，金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線，望著遠處聞人昭營帳的方向。營火剛點起來，幾點微弱的紅光在暮色裡明滅，像螢火，又像鬼火。
「他今晚會來。」羊患說，語氣不像推測，像陳述。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懸在他身邊。「你怎麼知道？」
羊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風在說。那些遊靈也在說。聞人昭的耐性用完了，今晚他會動用所有法器，一次解決。」他轉頭看青青，「所以我要先動。」
青青坐在乾草堆上，抱著萬里鏡，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比前幾天穩多了。「你要我做什麼？」
「等。」羊患說，「等我讓趙軍撤退之後，妳走進那個據點。不要躲，不要藏，走進去，讓聞人昭看見妳。」
青青的手指收緊，指甲摳進鏡框的縫隙裡。「……你在拿我當餌。」
「是。」羊患沒有否認，「但妳不是唯一的餌。那邊還有——」他指了指山坳深處那片灰濛濛的戰場，「他們也都是。」
七姑的眉頭皺起來，影子劇烈地晃了一下。「不行。太危險了。萬一他來不及——」
「所以妳要看著。」羊患打斷她，語氣還是那樣懶洋洋的，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看向青青，「妳的萬里鏡，看得見我嗎？」
青青低頭，手指在鏡面上劃過。畫面波動了一下，浮出羊患的臉——那雙金色的眼睛正透過鏡面看著她自己。
「能。」她說。
「那就看著。」羊患說，「如果我撐不住了，妳會知道。到時候——」他轉頭看向小憐。
小憐蹲在一邊，手指已經扣起來了，鬢邊的水晶蘭微微發亮。她沒有說話，但那姿態比任何承諾都清楚。
七姑沉默了一會兒，灰濛濛的影子飄到青青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青青聽得見。「丫頭，妳怕不怕？」
青青的嘴唇動了動。「壓力這麼大……我 - 怕...」
「妳得做，因為他值得。而妳必須。」七姑的聲音還是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他陪妳走了一路，沒丟下妳...還為你做了那些你可能都沒發現的事」
七姑看著她，那雙隱在灰霧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她很久沒有過的感覺。像看見一棵被壓彎的樹，慢慢直起來。
「好。」七姑說，「那妳看著鏡子，不要眨眼。小憐——」
小憐的鬢邊，水晶蘭又亮了一分。
「準備好了。」
羊患從山丘上走下去，步伐不疾不徐。戰甲的甲片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暮色裡像一首古老的、沒有人記得的歌。
據點的入口就在前方。那些灰濛濛的身影已經開始凝聚，從土裡、從牆縫、從那些腐朽的盔甲裡，一點一點浮出來。他們還沒有開始廝殺——還在等待，等待最後一縷陽光消失，等待黑暗把他們重新拖進那場永無止境的戰鬥。
羊患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走進去。
第一個灰影轉頭看他。那是一個滿臉鬍渣的壯漢，身上披著破爛的皮甲，手裡握著一把缺了口的環首刀。他的眼神混濁，像隔著一層霧，但當他看見羊患身上的戰甲時，那雙混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鏽。
羊患按住腰間的佩劍——那是他從遺骸旁邊撿來的，鏽跡斑斑，但還能掛住——挺起胸膛，用他這幾天從那些甲冑殘留記憶裡學來的、那種屬於軍人的、粗獷而篤定的語氣說：「緊急軍令！帶我去見你們指揮官。」
灰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往據點深處走去。羊患跟在後面，腳步穩穩的，但手心全是汗。
指揮官站在一座半塌的土屋前面，身上的甲冑比其他人完整，胸口的護心鏡還隱約能看出花紋。他的臉比其他人清晰，不像霧，更像一個蒼白的、被水泡過很久的蠟像。他看著羊患，沒有說話。
羊患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那是他白天在廢墟裡找到的，上面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但沒關係，這些亡魂看不見字，他們只看見「軍令」這個概念。
「上將軍有令：據點兵力即刻撤回主營，不得遲延！」羊患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據點裡迴盪，像石頭丟進深井裡，餘音裊裊。
指揮官沒有動。他看著羊患，看了很久。久到羊患以為自己露餡了。
然後他開口了：「等了這麼久……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沒有懷疑，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如釋重負。他轉頭，對身後的副官點了點頭。
「傳令。全軍——撤退。」
副官愣了一瞬，然後轉身，扯開嗓子大喊：「傳令——全軍撤退！撤回主營！」
那聲音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盪開。從據點深處，從土屋裡，從牆角，從那些灰濛濛的身影之間，一聲一聲，此起彼落——
「撤退！」
「撤回主營！」
「傳令到了！撤退！」
那些灰影開始動了。不是散開，是聚集。從四面八方，從那些他們戰鬥了無數個夜晚的角落，一步一步，往據點中央的空地匯聚。他們的表情從猙獰變得茫然，從茫然變得平靜。像一條跑了很久的河，終於流到了盡頭，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停了下來。
羊患站在高處，看著那些灰影一個一個消散。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像霧被陽光照到，從邊緣開始變淡，變薄，變成透明，然後——不見了 - 趙軍化解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戰甲的甲片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澀澀的，悶悶的。
與此同時，青青在山丘上緊緊盯著萬里鏡。鏡面裡，羊患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據點中央，四周已經沒有灰影了。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在鏡框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
七姑飄在她身邊，灰濛濛的影子幾乎貼在她肩膀上。「丫頭，穩住。」
「我知道。」青青說，但她的聲音在發抖。
青青沉默了一瞬。她看著鏡子裡羊患的背影，看著他那件破舊的戰甲，看著他那雙微微發抖的手。
「他替我頂了那麼多天。」她說，「現在換我了。」
她站起來，把萬里鏡背在背上，深吸一口氣，往據點的方向走去。七姑沒有攔她。只是飄在她身後，灰濛濛的影子在暮色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一直在那裡。
據點裡空蕩蕩的，風穿過那些破敗的土屋，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羊患站在中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青青走進來。
羊患：『妳來了。』青青：『繼續吧。』
他們對視了一瞬。然後羊患轉頭，看向據點另一頭的入口——那裡，暮色正在變濃，不是自然的暗，不屬現世也非裂隙 是術法造成的空間 跟那天一樣 覆蓋蔓延過來。
聞人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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