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十、眼淚與消散

十、眼淚與消散

有一天傍晚，小憐蹲在溪邊洗臉。她捧起水往臉上潑，突然停住動作。

「七姑，眼睛為什麼會流出水來？」

七姑從她身後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夕陽裡微微發亮。「怎麼突然問這個？」

小憐低頭看著溪水裡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和小蓮一模一樣，只是眼睛是乾的。「小蓮會哭，阿敏會哭，七姑也會。我是花，花應該不會哭。」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鑽進小憐的身體裡。她的聲音從小憐喉嚨裡輕輕響起，像怕嚇到什麼東西。

「眼淚啊……是身體在替你說那些你說不出口的話。」

小憐歪頭。「什麼話？」

「捨不得。對不起。謝謝你。我好想你。」七姑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聲嘆息，「那些話太重，嘴巴說不出來，就從眼睛裡流出來。」

小憐把手伸進溪水裡，涼涼的。她沒有哭，但好像懂了一點。

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輕聲問：「七姑，你現在跟大山裡的大家一樣了嗎？我怎麼覺得……有點不一樣？」

七姑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他們是族長唸唸叨叨的祖靈，是精靈。我只是……餘願未了的陰魂罷了。」

小憐的手沒放開，聲音微微發抖：「可是找到有威以後，我們一起回山裡。那是佝佝的要求啊。」

七姑輕嘆：「佝佝……他聽到你這樣叫他，一定哭笑不得。」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他們是精靈了，我是鬼。」七姑的聲音裡有一點點自嘲，「差得遠呢。不管見不見得到有威，我遲早會消散。」

「消散了……會怎樣？」

「不過是再死一次而已。」七姑的語氣很穩，像在說別人的事，「人死了，肉體消散，有餘念就變鬼。餘念散了，就消滅。或者輪迴。」

小憐的聲音瞬間慌了：「什麼是輪迴？」

「不記得這世上的一切，開始下一段生命。」

小憐的臉皺起來，眼眶紅紅的，卻沒有眼淚落下。她伸手點了點鬢邊的水晶蘭，聲音發抖：「不要……不要消失……不要再拋棄小憐……七姑可以留在這裡，我帶你回大山，讓佝佝把你變成精靈。」

七姑從她身體裡飄出來，重新凝成那團灰影。她蹲下來，和小憐平視。

「小憐，聽我說。」她的聲音很穩，「我能變成鬼，就已經不正常了。正常的人死了，是該去哪就去哪。大山的教導是——重啟下一段生命。就像種子落到土裡，長出新的芽。那不是消失，只是變成別的樣子。」

她看了看遠處打瞌睡的強爪，又看了看樹上梳理羽毛的迅羽。

「即使成了精靈，也可能再變化。可能像牠們一樣與大自然共存，可能變成風、變成雨、變成某棵樹下的泥土。也可能……像露水一樣，太陽出來就蒸發了。」

小憐低著頭，沒有說話。

七姑想摸她的頭，手卻穿過了頭髮。她縮回手，苦笑了一下。

「妳問我消散了會怎樣，我也不知道。或許什麼都沒有，或許變成妳腳下的土，或許變成風，吹過妳身邊的時候，妳會覺得涼涼的。」

小憐抬起頭，眼眶更紅了：「那我怎麼知道……那是七姑？」

七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真的、從心底長出來的笑。

「妳不會知道。但妳會記得。記得有一個叫七蝶的人，等了一輩子，找了一輩子，最後被一朵花送去見她丈夫。」她頓了頓，「這樣就夠了。」

小憐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換了聲調，久到夕陽沉下去，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最後她輕聲說：「我會記得。讓七姑跟我的時光，永遠跟我在一起。」

七姑沒有回答。她只是飄在那裡，灰濛濛的影子在夜色裡微微發亮，像一盞快要熄滅卻還不肯滅的燈。

或許那樣，也是一種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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