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七晚
小憐一路北上。能有好睡的地方,迅羽與強爪就會要她就地休息。經過小鎮,她會在鎮邊問人,能不能借住柴房。風風雨雨,篳路藍縷,但她沒有停。她只是拉著那輛越來越輕的板車,一步一步往北走。
但小憐總有種微妙的感覺。那不是被跟蹤,是「被看著」。不是惡意,是另一種東西——熟悉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她發現的。有時候在路上,她會突然停下來,定定地看向某個方向。迅羽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然後繼續走。但她心裡在想,在小蓮的記憶裡翻找——那種感覺是什麼?她見過的。在山裡,在申家,在那些她還不懂「人」是什麼的日子裡。那是關心。是躲起來的、不敢靠近的、怕被拒絕的關心。
終於,在啟程的第七晚。她們在一間廢棄的草茅過夜。小憐側躺著,面朝牆。迅羽縮在她肩窩裡,強爪蜷在她腳邊。夜很靜,只有風穿過牆縫的聲音。小憐翻過身來。她睜著眼睛,看著那片從破屋頂漏進來的夜空。星星很淡,月亮被雲遮住了。
「現身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已經發現了。你對我沒有惡意,甚至是帶著歉仄的感覺。你躲得很好。但為什麼不現身?」
空氣凝結了。不是冷,是另一種——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的水突然不動了。迅羽從她肩窩裡探出頭,沒有說話。強爪蜷著的球動了一下,也沒有說話。然後,小憐看見了。
先是幾縷灰霧,從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滲出來。不是從哪裡飄來的,是「凝出來的」,像是有人用霧氣在編織什麼。先是手,再是肩膀,再是一張臉。那張臉小憐認得。她見過它笑,見過它哭,見過它滿是血污、腫得只剩一條縫的樣子。
七姑。不,七蝶。
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半個身子還是霧,半個身子已經凝成了人形。和大山上的祖靈不同——那些祖靈是白色的,帶著微微的光,像山嵐,像晨曦。七姑是灰色的,像黃昏的霧,像雨天的雲。她缺了點靈性,但多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執拗的、硬撐著不散掉的力氣。
她的臉先是一瞬的驚慌,像是做錯事被發現的孩子。然後是苦笑。那笑容小憐認得——是七姑每次被她噎住時會有的那種。然後是愧疚,很深很深的愧疚,從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漫出來,像霧,像她停不下來的淚。她的嘴張了張,沒有聲音。但小憐看得懂。那個嘴型,她看過無數遍——在破廟裡,在驛站裡,在每一次七姑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
「有威。」
她還在想他。她死了還在想他。
迅羽從她肩窩裡飛出來,落在草茅的橫樑上。牠低頭看著七姑,沒有平時的囂張,聲音難得地輕。「終究還是被發現了啊,七蝶。」牠頓了頓。「你既然沒有消散,那就早該大方跟小憐相認啊。」
七姑的嘴又動了。這次很快,像是在叨絮什麼,又像是在辯解。迅羽歪著頭聽,聽不懂。但小憐聽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根。那些聲音不是從空氣裡傳過來的,是從那團灰濛濛的霧裡,直接滲進她身體裡的。她聽著聽著,突然露出一個表情——那是「啊,我可以這樣啊」的表情。她坐起來,捏起自己的耳垂。那是小蓮小時候聽阿母說話時的動作。她記在身體裡了。
「七姑說,」小憐的聲音平平的,但嘴角有一點點翹,「她不知道你是什麼。跩哩巴基的,還有山靈的感覺。她也不敢隨便現身啊!」
迅羽的羽毛炸起來了:「跩哩巴基?我哪裡跩——」牠的話沒說完,因為強爪動了。那顆蜷了很久的球,慢慢展開,露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頭。牠慢悠悠地爬出來,看了看七姑,又看了看迅羽。
「我……早就……」牠說。
小憐等著。
「跟她……」
等著。
「說過了……」
等著。
「小憐都認你當媽了,還躲什麼躲。」強爪突然像是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句話一氣呵成。
七姑的肩膀垮了下來。不是鬆懈,是終於不用再撐了。那團灰濛濛的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敲了一下,整個軟了。她的臉還是那張臉,但那些緊繃的線條,一條一條鬆開了。她看著小憐,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裡,霧在翻湧。
「七姑,別內疚。」小憐還捏著耳垂,但她看著七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霧,只有一種很乾淨的光。她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麼說。然後她放開耳垂,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字地說:
「記得嗎?許我身後身,周你生前事。我會為七姑滿願的。」
七姑的霧散了。不是消散的那種散,是炸開的那種。那團灰濛濛的影子突然往前撲,沒有聲音,沒有形體,只是一股風,一股涼涼的、濕濕的、帶著破廟裡稻草味的風,撲進小憐的身體裡。然後七姑的聲音從她嘴裡出來了。
不是小憐學的那種,是七姑自己的。沙啞的、顫抖的、帶著哭腔的。
「傻孩子——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啊——」那聲音在小憐的喉嚨裡滾,像是被壓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出口。「是七姑不好,竟然交付了你這麼苦的事。」
小憐沒有掙扎,沒有躲。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陣風穿過她,讓那個聲音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然後她笑了。不是學來的笑,是從肚子裡長出來的、像小時候小蓮蹲在溪邊洗臉時的那種笑。
「因為七姑許我身後身了嘛。」她說,聲音還是自己的,但裡面有七姑的回音。「七姑是小憐的阿母。」
風停了。霧散了。七姑站在她面前,灰濛濛的,沒有實體,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了。她看著小憐,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種笑,小憐認得——是七姑每次被她噎住時會有的那種。只是這一次,沒有彈指。
迅羽從橫樑上飛下來,落在小憐肩上。牠沒有說話,只是用嘴輕輕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強爪慢慢爬過來,蜷在她腳邊,把頭靠在她膝蓋上。小憐還坐在那裡,對著那團灰濛濛的霧,傻傻地笑。
夜還很長。但她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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