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 1 章山有靈花有魄三

三、評價

她被帶進一間大屋。

屋裡燒著火把，火光濁濁的，不像部落的篝火那樣溫暖。很多人站在兩邊，中間是一張很大的座椅。

座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色彩鮮豔，亮得刺眼。他看起來比阿爸老，又沒有阿爸強壯——這是小蓮的第一個念頭。

然後她想：

為什麼阿爸、阿叔、阿哥們會輸給這樣的人？

那個老太太已經坐在座椅旁邊了。她懷裡抱著一個女孩，跟小蓮差不多大。那女孩穿著漂亮的衣裳，臉白白淨淨的，像從來沒在泥巴裡打過滾。

「當家的，這是墨山族僅存的遺孤。」老太太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屋裡格外清楚。「萬幸，還是個巫。」

那個男人從座椅上走下來。

他走到小蓮面前，端起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他「啐」了一聲。

「誰把她打成這樣的？」

沒有人回答。

「這樣我怎麼看適不適合？蛤！！！」

他的聲音很大，小蓮嚇得縮了縮脖子，陶盆差點沒抱穩。

那個老太太不急不慢地開口了：

「老爺～我已經先看過了。跟青青相仿。」

她頓了頓。

「也剛好，從她的面具可以辨別——她應該是族裡有巫傳承的人。就算她沒學全，也有資質。跟著青青一起學，也可以減輕青青的負擔。」

她笑了笑。

「搞不好之後還有大用啊。」

那個男人又「啐」了一聲，但這次聲音小了一點。

他轉過頭，瞪著小蓮：

「髒娃娃，抬頭。你有沒有名字？」

申大爺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很多。他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笑——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我在看你是什麼東西」的那種笑。

「你晚上睡得好嗎？」

小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那些——

「沒有。」她說。

申大爺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打她，只是——放在她頭上。

那隻手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別的東西。小蓮覺得頭皮發麻，有什麼東西從那只手裡滲下來，順著她的腦袋往下爬。不是痛的感覺，是「沉」，是「悶」，是呼吸突然變得不順。

她不敢動。

「沒關係。」申大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慢悠悠的，「我知道你睡不睡。」

他把手收回來。

小蓮的呼吸恢復了。但她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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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被他嚇得全身發抖。她張了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這時，那個被叫做「青青」的女孩從老太太懷裡跳下來，兩步三步走到小蓮面前。

她比小蓮高一點點。她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山裡的小鹿。

「我是青青。」

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呢？」

小蓮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像風裡的一根線：

「……蓮。」

老太太在一旁說：「真可憐啊～小小年紀，就只剩她了。」

青青歪著頭看她，忽然「噗」地笑出來：

「蓮？哈哈哈哈——」

她笑到彎腰，指著小蓮：

「你這麼可憐，所以真的叫小憐啊！」

申大爺還站在那裡，嘴角掛著那個笑。

小蓮感覺得到——他的視線還在她身上，像那隻手還沒離開。

青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陶盆的邊沿，沒有搶，只是碰了碰。

「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小蓮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但她抱著陶盆，站在那間火光濁濁的大屋裡。

那個叫青青的女孩沒有搶她的花。

那個叫申太夫人的老太太，檢查完她的身體之後，說她「有用」。

也許——她抱著陶盆的手又緊了緊——

也許不會再挨打了。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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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帶出大屋，穿過幾道迴廊，最後被推進一間小小的草茅。

「以後你就住這。」帶她來的侍女說完，門就關上了。

小蓮蹲在角落，抱著陶盆，聽著腳步聲遠去。

很久之後，她才敢抬頭看這個新地方。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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