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七、申二屠

七、申二屠

七姑憐愛地抓了抓她的頭髮——和小蓮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

「走吧，小憐～陪乞姑再任性一下。我們再遊蕩幾天，再多當幾天乞丐就好。」

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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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申二屠，聽說回來了。」

「申二屠？」

「就是那個奴役你的申老爺的弟弟。」

小憐看著她：「他怎麼了？」

只見七姑的臉色沉下來，咬牙切齒：「那年……他押著我丈夫，也就是你姑丈，離開了。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但我知道——是他押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

「而且，我的腿，就是他打壞的。」

小憐低頭看了看那條壞腿，又抬頭看七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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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姑不生氣？」她把自己碗裡的一塊麵餅放進七姑碗裡，「乞姑吃東西，別一直塞給我了。你也吃。」

七姑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塊麵餅，又抬頭看著小憐。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和小蓮一模一樣的眼睛——正看著她。

七姑伸出手，把小憐攬進懷裡，抱得很緊。

「好孩子～～～」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胸口傳出來。

「大概是因為……我也有個想好好照顧，不想再失去的人吧。」

小憐被她抱著，沒有動。她不知道什麼是「不想再失去」。但她記得，在記憶深處，阿母也是這樣抱小蓮的。

一模一樣。

七姑是小憐的阿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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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歪著頭，沒有問出口。但她的手，輕輕抬起來，放在七姑背上。

那天，七姑故意把小憐弄得更髒。不是隨便髒——是把灰土往她臉上抹了幾把，又把她的頭髮抓亂，讓那三朵水晶蘭隱在亂髮底下，看不出來。

「走吧。」她說。

她們在申家附近打轉。不是直直地走過去，是繞著外牆走，一會兒蹲在牆角曬太陽，一會兒挪到對面的巷子口，一會兒又慢慢移到那棵老槐樹底下。

小憐蹲在七姑旁邊，聽著牆裡的聲音。

有人在搬東西。有馬在嘶鳴。有男人在喊「這邊這邊」。

申家多了幾匹馬，一輛車。而且是戰馬。

七姑瞇了瞇眼：「申二屠回來了。」

小憐看著她：「然後呢？」

七姑沒回答。她只是從碗裡拿出一塊餅，掰了一半，塞進小憐手裡。

「乞你的，別東張西望。」

小憐低下頭，開始啃那半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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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也低下頭，對著來往的行人，拖長了聲音喊：「好心人家啊～行行好，可憐可憐吧～～～」

一個路人走過去，看都沒看。「滾！」砰。

另一個路人走過去，丟了兩個銅錢在碗裡。「好心人家啊～吉祥富貴，賞老婆子一口飯吧～～～」

又一個路人走過去，皺著眉頭揮了揮手。「晦氣！」上閂。

七姑不在意。她繼續喊。

「求求您啊……」

一個男人走過來。他不是那種會施捨的人——衣服比路人講究一點，眼神卻比路人髒一點。他停下來，低頭看著她們。

不是看七姑。是看小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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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小女孩不錯啊。」

七姑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渾身一激靈。她沒有說話，沒有喊，甚至沒有看那個男人——她只是伸手，一把抄起小憐，轉身就走。

那條瘸腿，這一刻像沒壞一樣。她走得很快，頭也不回。

小憐被她夾在腋下，一路顛著，直到轉了兩個彎，七姑才停下來，把她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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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抬頭看她：「乞姑，為什麼要離開這麼急？」

七姑喘了幾口氣，然後伸出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傻姑娘——」她的聲音還有一點抖。

「女孩子都是花，要小心壞人對花做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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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憐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我就是花呀。」

七姑愣了一下。然後又是一個彈指，打在她額頭上。

「是比喻，不是真的花——傻姑娘！」

小憐抱著頭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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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從懷裡拿出那個碗——剛才討來的半碗米汁，還溫的。她把它倒進小憐的碗裡。

「喝。」

小憐低頭看那碗米汁，又抬頭看她。「乞姑不吃？」咕嚕——

七姑的肚子，正好在這時候叫了一聲。她愣了一下，然後尷尬地笑了。

小憐沒有歪頭。她只是看著七姑，看著那張尷尬的笑臉，看著那隻因為飢餓而微微顫抖的手。

她想起小蓮的記憶裡，阿敏也是這樣。有好吃的，先給小蓮。自己餓著，說「阿母不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汁暖暖的，有一點甜。

然後她把碗遞回去。「乞姑也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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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看著那碗米汁，又看著小憐。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她沒有說話，只是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回去。

她們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碗米汁喝完了。

小憐沒有再問問題。但她心裡想：七姑就是我阿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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