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 1 章山有靈花有魄二

二、面具

風從四面八方鑽進來，從牆縫、從屋頂的破洞、從那扇根本關不緊的門。她縮在角落，抱著陶盆，兩隻小手緊緊的箍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來的路上，那個粗魯的男人想扔掉她的陶盆。她緊緊抱著不放。

那是她能抓到的全部了。

阿爸不在旁邊。阿母沒有抱著她。那些穿亮晶晶衣服的陌生人把她從紅色的水裡拉起來的時候，她只來得及抱住這盆花。

男人搶了一下，沒搶動。他火了，一巴掌甩過來。

她的臉腫了半邊，眼睛都快睜不開。

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

在部落裡，只要有人兇她，阿爸會第一個衝過來。阿爸是族裡最強壯的戰士之一，他站在那裡，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手指更不可能有人打她耳刮子。

但阿爸沒有來。

她覺得很冷。身上只有那晚穿出來的衣服——從山洞裡被拉出來的時候，她連件外衫都沒來得及披。還有懷裡的面具。阿母親手給她戴上的那張，刻著族長雕的花紋，讓她能看見那些平常看不見的存在。

她沒受過凍。在部落裡，阿母會抱著她睡，她的體溫會從背後傳過來，把她整個人烘得暖暖的。

但這裡沒有阿母。

這裡只有小蓮。髒兮兮的小蓮。只有陶盆的小蓮。

「喂！你們看看這張面具！！」

小蓮被扇得頭歪向一邊，臉頰火辣辣的疼。她還沒回過神，就被人拎了起來，那張面具被人從臉上扯走。

「這是個小女巫啊！！！」

幾個人圍過來，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小蓮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她只記得要把面具搶回來。那是阿母給她的。

但那些人比她高，比她有力氣。她掙扎著，像一隻被人捏在手裡的小蟲。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墨山族，有巫術，我知道。跟我們系出同源但更原始更親近神靈。」

聲音很慢，很沉，像冬天的溪水在石頭底下流。

「這次討伐，除了他們不服王命，對這種巫術也是有想法的——」

那人頓了頓。

「現在好了吧！！！」

聲音突然拔高，像一記鞭子抽在空氣裡。

「你們這些蠢材！當初有交代屠村嗎？連女人都殺光了我怎麼交代？」

幾個男人低下頭，不敢吭聲。

其中一個小聲說：「申太夫人，這不還有一個嗎？您看她這身裝扮，這面具，妥妥的就是個巫女啊。」

老太太轉過頭，瞪了那人一眼：

「閉嘴！！！我可是”在那邊看到了” 把那個隊長也給我押過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小心翼翼。

「您看她這身裝扮，這面具，妥妥的就是個巫女啊。」

「閉嘴！！！」

小蓮還沒看清是誰在說話，就感覺到有人蹲了下來。

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離她很近。

那雙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像兩根冰涼的手指，在她身上劃來劃去。最後那視線落在她腫起來的半邊臉上。

那隻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不是溫柔的那種摸。是在檢查貨物。

然後那雙手開始在她身上東摸摸、西摸摸——肩膀、手臂、腰、腿。小蓮僵住了，一動不敢動，只能緊緊抱著懷裡的陶盆。

「萬幸——」

那老太太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滿意。

她站起身，拍拍膝蓋，像拍掉什麼髒東西。

「這唯一的倖存者，有用。給她梳洗，我帶進大屋裡。」

幾個香噴噴的姐姐走過來，二話不說拽起小蓮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們的手很用力，指甲掐得她生疼。但她不敢掙扎。她只是緊緊抱著陶盆，像抱著最後一根浮木。

熱水澆在身上，燙得她縮了一下。她們用什麼東西搓她的皮膚，搓下一層又一層的黑泥，搓得她發紅發疼。她們給她換上一身從來沒穿過的衣服——軟的，滑的，但不像媽媽縫的那些，沒有媽媽手的溫度。

陶盆放在一邊小蓮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她們想拿走，她就尖叫，撲上去用整個身體護著。她們罵了一聲，放棄了。

她把面具輕輕罩在陶盆上。

這樣，陶盆就有面具保護了。

面具保護過她——在草屋裡，那些人看見面具才沒有繼續打她。現在她想保護她唯一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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