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鸞銜珠
山有靈,花有魄。墨山深處,一個女孩撿到了不屬於人間的白花。
青鸞飛過這片林木茂密的大山時,嘴裡銜著一顆珠子。
那珠子似玉非玉,晶瑩剔透,在她嘴裡像含著一小塊凝固的月光。她在山頂上空兜了一圈,像是在認路,又像是在等什麼。然後她振翅離開。
珠子已經不在她嘴裡了。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RsI4jSd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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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看見這一幕。深山裡的部落照常過著他們的日子——拒絕與當世政權接觸,維持著自古老傳承下來的各種習慣。他們尊敬自然,敬畏萬物有靈。溪邊石頭下藏著什麼顏色的螃蟹,老樹根旁的蘑菇哪種能碰哪種不能,每個孩子都如數家珍。
那天,小蓮又鑽了山,帶著一臉泥和一身的自在。她在倒下的老樹根旁,腐葉土裡,看見幾縷纖弱、蒼白的菌絲,像一縷還沒散掉的霧。她蹲下來,輕輕撥開落葉,露出底下那簇透明的、彷彿沒有體重的白。那白的模樣,讓她想起阿爸說過的、山外一種叫「蓮花」的花。她沒見過蓮花,但覺得,大概就是這種白——乾淨的,優雅的,讓人想輕輕捧起來的。
「你跟我一樣,是山的孩子。」她對那簇白說,然後小心翼翼,連著那塊有溫度的腐土,一起捧回家,養在一個陶盆裡。
日子像山溪的水,涼涼的,暖暖的,就這麼流著。她的陶盆越來越大,裡頭裝著從戰場邊、亂葬崗旁「要」來的腐土黑泥,還有她自己燒的草灰,撿的枯葉。別的孩子玩石子,她玩土。大人說那是不祥的花,開在死人身上的,她不在乎。那花跟她一樣,蒼白,嬌小,沒人要的樣子。她喜歡它。
她常頂著一張花貓臉,把陶盆抱去給正和叔叔們說話的阿爸看。阿爸會停下來,用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頭:「我們小蓮種的花啊,好看。」她嘿嘿地笑,泥巴從臉上掉下來。阿母在後頭喊:「又鑽哪去了?過來洗臉!」她便抱著陶盆跑過去,阿母蹲在溪邊,用溪水沾濕袖子,一下一下,把她臉上的泥、膝蓋上的青苔,連同一整個下午漫無目的的快樂,都擦得乾乾淨淨。
她最喜歡祭典。 那天,整個部落都會動起來。男人們扛回獵物,女人們堆起香草。天黑下來,篝火點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阿母帶上木刻的面具,站到祭壇前,那一刻她便不只是阿母,更是神靈與先祖的喉舌。小蓮站在她身邊,跟著唱那些還不十分明白意思的古老歌謠。歌聲響起時,她能看見那隻總是安靜駐足的大山精,還有許多平時看不見的、流光或霧氣般的小東西,都在火光邊緣閃現,靜靜地看,靜靜地聽。阿爸在篝火另一邊,領著男人們跳戰舞,腳步咚咚,呼喝聲像山風撞上崖壁。
那晚有營火,有歌舞,有阿母笑罵著幫她擦淨手臉,有阿爸幫她把陶盆裡那奇妙的小花整理得更妥帖。空氣裡充滿了烤肉的香、草木的氣息,和一種令人飽足的、名為「幸福」的溫度。
她以為日子永遠是這樣。 以為陶盆會變大變漂亮,阿爸的手永遠溫暖,阿母的衣袖永遠帶著溪水與陽光的氣味,祭典的篝火年年都在部落點亮。
直到那一年。
一群穿著跟他們不一樣的武士,由一個頭領帶著,來到部落。那人拿出一卷東西,對著大家大聲唸著什麼。阿爸站在族人最前面,聽完之後,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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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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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部落裡的氣氛就不一樣了。族長帶著婦孺躲進避難的山洞,男人們組成小隊,往外武裝出動。回來的時候,有時有人輕傷,有時有人重傷,有時——會少幾個人。
族長帶著她們躲在洞裡,阿姨姊姊們靜靜地發抖,嗚嗚地哭。外面的吵鬧聲漸漸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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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一聲大喊:「找到了!在這!」
武士們衝進山洞。
族長倒下了。阿姨姊姊們大哭,然後沒有了聲音。
小蓮抱著陶盆,縮在角落。她看見阿母抱著她,倒在稠稠的紅色水裡。
她哭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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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隻粗魯的手把她從地上抓起來。
「嗯?還有個倖存的小女孩。」
小蓮睜開眼,看見一張陌生的臉。
她低下頭,看見懷裡的陶盆還在。
花也在。
她把陶盆抱得更緊了。
小蓮被丟進了一間破爛的草茅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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