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08 火警篇｜火場狂歡秀

那場火警，其實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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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天厝旁邊的一間鐵皮加蓋。

裡面堆滿雜物，在悶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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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會覺得，

這件就是雜物清一清，

應該就可以很快就結束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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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從水源開始，就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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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車到場之後，

第一件事就是佔據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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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式消防栓。

打開蓋子。

接立管。

接進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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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很熟。

動作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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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還在上面的坡道當11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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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面看下去，

整個佈線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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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在路邊。

水帶往前延伸。

人分散在幾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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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起來，

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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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消防栓開關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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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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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大聲。

但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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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管的快接頭，直接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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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沒有進進水管，

而是直接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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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噴一點點而已，

而是整個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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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柱往外衝，

像一個煙火一樣，在空中綻放漂亮的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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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瞬間變得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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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快關掉！」

「啊啊啊，快關啦！」

「我、我......關不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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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衝去轉消防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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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再轉，

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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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轉，

還是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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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滑牙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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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繼續噴。

地上開始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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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踩到滑了一下。

有人被水直接打到側邊。

有人一邊躲，一邊還在試著靠近那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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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畫面，

突然變得很吵。

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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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不像一個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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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圍著篝火的營火晚會，

旁邊一群人群魔亂舞，

但中間的不是火，是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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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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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坡上，看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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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著消防衣的人，

在水裡跑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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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喊。

有人在跑。

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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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柱在中間亂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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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剛好照下來，

從某些角度看過去，甚至還有漂亮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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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

我真的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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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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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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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是那種，

你明知道不應該，但還是會覺得這個場面荒謬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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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下意識，

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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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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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就一張。

沒有連拍。

沒有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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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很本能地，

想把那個畫面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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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張照片我一直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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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拍得多好。

其實它很糊，角度也很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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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裡面有水柱、有人影，

還有一點被陽光折出來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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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荒謬。

也很像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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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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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後，我才反應過來。

「……我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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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還在噴。

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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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如果不處理，

等一下就會變成另一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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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收回去，

趕快往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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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進水裡的那一刻，

水花不小心濺到鞋子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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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靠近，一邊聽到有人在喊：

「有人能關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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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太多。

跑到61車後面拿了另一個消防栓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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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消防栓開關，用力往下壓，

用力、再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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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直噴。

手也一直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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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了一個角度。

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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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

再用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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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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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來幫忙關一下。」

我邊說，還邊吐掉一口噴進嘴巴裡的水。

「開關我卡住了，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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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立刻衝過來，

轉消防栓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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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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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瞬間，

手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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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開始變小。

再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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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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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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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安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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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有點混亂，

但比剛剛那種混亂，瞬間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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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鬆一口氣。

有人開始整理水帶。

有人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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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剛剛那一切，

只是一個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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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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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管重新接好。

進水管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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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一次，一切看起來很正常，

甚至比剛剛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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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還在笑。

「靠，剛剛大家很嗨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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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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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下一秒，

水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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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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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剛剛那種亂噴，

是整個壓力直接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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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接口衝出來，

正面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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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反應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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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到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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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的手，

很自然地往我這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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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提醒。

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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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

他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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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水柱直接打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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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被潑到」，

是被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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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高一七二，體重也不算輕，

平常自認重心還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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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瞬間我才知道，

地下式消防栓的水壓，

不是靠體重就能硬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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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不像被水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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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被一根看不見的木頭，

從正面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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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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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已經濕掉的衣服，徹底變成貼在身上的濕布。

然後鞋子裡面開始有淹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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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

連罵人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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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一個念頭：

「……原來消防栓水壓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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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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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找到止水閥，

把水關掉之後，現場又安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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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真的安靜。

沒有人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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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水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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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鞋子裡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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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阿坤學長。

他看了我一眼。

「現場安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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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嗯，你是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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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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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大熊哥才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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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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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蹲下來，

把剛剛散掉的接頭，

一個一個整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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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種亂，

在他手上，

慢慢變得比較像一個正常火場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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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後來很快就被撲滅了。

現場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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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剛剛那一切，

沒有真的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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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站在坡上看過一次。

又站在水裡，被打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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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知道，

那天那個畫面，其實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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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熱鬧。

甚至有點像狂歡。

但沒有人真的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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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只是，

在各自的混亂裡，

試著把事情拉回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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