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27 火警篇｜進去，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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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有一句話，

很常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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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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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進去救人。

不是進去滅火。

不是進去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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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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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

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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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覺得這句話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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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風小隊長講這句話的時候，

通常都不是站在什麼很熱血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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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車庫。

在訓練場。

在我們剛吃完飯。

在我們以為今天終於可以安靜一點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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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忽然說：

「來，MAYDAY CALL 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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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整個分隊的人都會很想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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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小洋學長。

他每次聽到這句，

臉都會臭得像剛被派去洗三十條水帶。

「風小，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們被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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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他一眼。

「我希望你被困的時候，知道自己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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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閉嘴。

因為這句話很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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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笑，

也不好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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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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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很愛練生存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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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 MAYDAY CALL。

練氣量回報。

練沿牆摸索。

練找相對安全區。

練救命器。

練照明燈爆閃。

練低姿勢待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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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到我們覺得自己像一群：

被反覆丟進迷宮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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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有一次練完，整個人趴在地上。

「風小，我覺得我剛剛差點在訓練場裡面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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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站在旁邊，完全沒有同情他。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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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眼神震驚。

「這樣叫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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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說：

「你在訓練場裡覺得難受，才會知道火場更難受。」

「這裡你喊累，我可以叫你起來。」

「火場裡你喊累，火不會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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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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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風小隊長有時候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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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看起來很瘋。

很愛鬧。

很會突然冒出一句很欠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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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講到火場安全，

他的聲音就會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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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裝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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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真的知道，

有些事情不能靠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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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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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火警是在一間工廠。

報案電話只有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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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火警。

現場冒煙。

疑似一樓倉庫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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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場的時候，已經有煙往外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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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煙從鐵捲門縫裡吐出來，

像那棟建築在用力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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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車先佈署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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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了建築配置，

又看旁邊另一棟相連的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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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棟一開始沒有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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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們看到的時候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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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火光。

沒有明顯熱流。

門口也沒有煙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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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工廠這種地方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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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多。

通道多。

堆放物多。

你永遠不知道旁邊那棟裡面，有沒有還沒跑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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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有人說：

「那邊應該沒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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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最可怕的三個字，

就是應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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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說這句話的人，通常不用進去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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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向我。

「蕭芳，妳跟小柏去隔壁棟確認一下。」

「快速搜索。」

「有狀況立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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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不要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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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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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火無煙。

快速搜索。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Yd4gdB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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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以為，

那只是一次很快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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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不用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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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

火場最會騙人的地方，

就是它會讓你以為還來的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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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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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柏進入隔壁棟。

裡面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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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裡堆著機具、料架、紙箱，

還有一條一條不知道通去哪裡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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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燈照出去，

光被牆面和鐵件反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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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沒有煙。

我們沿著牆邊往裡面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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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

「我們是消防隊！」

「有人在裡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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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撞到鐵皮牆，

又回到我們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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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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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我後面，聲音有點低。

「學姐，這邊好像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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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回報，

無線電卻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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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員注意，立即撤退！」

「鄰棟二樓有煙竄出！」

「內部人員立即撤退！」

「重複，立即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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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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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注意到，視野改變了。

不是剛剛那種沒有光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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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更濃、更悶、帶著熱的煙，

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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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小柏說：

「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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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往原本進來的方向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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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才到轉角，

煙層就壓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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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煙從天花板壓下來，

熱也跟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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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在我旁邊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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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他的肩。

「低姿勢，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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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往樓梯方向退，

但樓梯口已經被火光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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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出口還在，

而且我們看得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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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們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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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很清楚地知道，

路不是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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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還在那裡，

只是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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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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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裡有人在喊。

外面有人在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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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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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火場裡的聲音會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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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罩裡的呼吸聲很大。

警報聲很大。

天花板上方的東西開始發出啪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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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塑膠。

電線。

還是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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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抓著我的手臂。

「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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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透過面罩變得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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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他，

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眼睛裡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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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罵他不要慌，

可是我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快到我覺得胸口裡有另一個警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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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見阿風小隊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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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無線電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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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我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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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亂跑。」

「先報 MAYDAY。」

「讓外面知道你在哪。」

「你慌，空氣會比火還快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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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第一次覺得，

原來訓練魔人的聲音，

有一天可以像樂器一樣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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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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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無線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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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很笨。

厚手套很笨。

連呼吸都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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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DAY、MAYDAY、MAY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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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從面罩裡出去，

聽起來不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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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1線，蕭芳、柏毅。」

「位置，隔壁棟內部，疑似一樓往二樓通道附近。」

「撤退路線受阻。」

「目前有煙跟熱，要去尋找相對安全區待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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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壓力錶。

那一秒，我突然很討厭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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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數字會讓你知道，

你還剩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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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壓力180Bar跟150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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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快回應。

「收到。」

「現在無線電淨空。」

「RIT人員準備。」

「鹽鐵1線請保持通訊。」

「找到相對安全區不要亂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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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亂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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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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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火場裡，

人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亂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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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會想找出口。

想逃。

想離熱遠一點。

想證明自己不是被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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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越亂走，

越可能走進更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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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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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著小柏沿牆摸索，

牆是救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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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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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方向的時候，

不要在中間亂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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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牆。

貼著走。

找到門。

找到角落。

找到比較不熱、比較少煙、比較能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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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低姿勢往前移。

熱一層一層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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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把整個天花板燒熱以後，

慢慢往我們背上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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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有東西掉下來。

「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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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整個人縮了一下，

我抓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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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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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點頭，

但我知道他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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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身體，是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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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一樣。

我也很想跑。

可是阿風小隊長又在腦子裡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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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相對安全區。」

「不是最安全。」

「是相對安全。」

「火場裡不要跟我挑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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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聽到這句會翻白眼，

現在我很想跟他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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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出得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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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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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摸到一道門，

門把很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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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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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

又一個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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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稍微淡一點，

熱也沒有剛剛那麼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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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胸口燈往前照。

光穿過煙，看到一個小空間。

像是工廠裡的小儲藏間還是管道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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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堆的東西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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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外側有一面牆，

牆邊有幾根金屬管線往外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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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不是安全。

但比剛剛那條走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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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

比較好就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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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小柏拉進去。

「我們待在這裡。」

「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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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貼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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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胸口的照明燈打開爆閃模式。

又打開救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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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聲音在空間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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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訓練時，我很討厭那個聲音。

覺得吵。

覺得刺耳。

覺得聽久了頭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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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時候，

我第一次覺得那個聲音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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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在替我說：

這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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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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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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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呼吸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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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他的手腕。

「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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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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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吸。」

「不要一直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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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可是呼吸還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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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不是他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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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在害怕的時候，

身體會自己搶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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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聲音壓低。

「你跟著我做。」

「吸。」

「吐。」

「吸。」

「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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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是只在教他。

我也在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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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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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到面罩裡的汗一直往下流。

怕到手指發麻。

怕到我很想一直按無線電問他們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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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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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邊聽救命器叫，

一邊聽自己的氣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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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口呼吸，

都變得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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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到你會突然理解，

什麼叫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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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心靈雞湯式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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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不敢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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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太大口，會心疼。

吐太快，也會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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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第一次變成一種會倒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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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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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到旁邊有一塊掉下來的金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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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管線支架，

還是什麼設備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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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來，

慢慢敲旁邊的金屬管。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nOlopkcn

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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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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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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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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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甚至覺得，

外面一定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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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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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時候，

我能做的事情只剩這個。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2PwJeWeg

呼吸。

等。

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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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

等。

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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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也聽見了，

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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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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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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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漫長的等待中，

需要找一件事情分心，

不要把精力放在害怕上面。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R6xojFSG

鏘。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qbDsdgvL

鏘。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mtG9ku8E

鏘。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rY0qAIVi

那聲音在煙裡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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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

很脆。

很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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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頑強的我們一樣，

還不願被火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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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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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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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火場裡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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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可以像一小時。

十秒也可以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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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無線電裡有聲音，

有人在叫我們。

但聲音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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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發話鍵回應。

回得很短，

因為我不想多浪費空氣。

「鹽鐵1線。」

「在一間較沒有煙熱的小空間待救。」

「有金屬敲擊聲。」

「照明爆閃。」

「救命器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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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繼續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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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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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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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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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我突然聽見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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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

不是小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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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回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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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鏘。

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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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來人在火場裡，

真的會因為兩聲金屬聲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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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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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他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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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很啞。

也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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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我那天第一次，

真的覺得自己可能出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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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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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T進來的時候，

我先看到的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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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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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煙裡有幾道晃動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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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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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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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風小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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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回他一句：

你真的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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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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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靠近我們，

先確認小柏，再確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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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

「還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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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力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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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先確認我們的氣量，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62tr2sKJ

換這備用氣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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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拍了一下我的頭：

「會敲，代表還有力氣。」

「不要睡。」

「跟我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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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點都不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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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很像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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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那時候覺得，

能聽到命令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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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代表有人找到了你。

代表你不用再自己決定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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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你可以把身體交給他們，

只要記得呼吸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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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T人員協助我們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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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走的路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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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還在。

煙還在。

地上的東西還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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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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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有人在前面拉。

有人在後面推。

有人一直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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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

「蕭芳。」

「跟上。」

「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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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聲，都像把人往外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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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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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

外面的空氣跟裡面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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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的天，我竟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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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柏被拉到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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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罩拿下來的那一刻，

我才發現自己整張臉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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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混著灰，

從下巴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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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坐在旁邊，咳得很厲害。

眼睛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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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想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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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說：

「你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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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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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樣子，

看起來真的很沒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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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蹲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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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這個時候，他一定會嘴。

可是那天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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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水遞給小柏。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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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接過去。

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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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見了，

但他沒有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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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站在旁邊，

手裡拿著我的背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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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我怕不怕，

也沒有說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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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著我，慢慢說：

「出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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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個字很普通。

普通到平常聽了，大概不會有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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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我聽完以後，

喉嚨整個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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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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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出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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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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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後來怎麼打完的，

我記得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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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坐在救護車旁邊，

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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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脫掉後，指尖還在抖。

不是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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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它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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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走過來，

他蹲在我前面。

「剛剛有亂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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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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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這種時候了，

他第一句竟然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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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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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DAY 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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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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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相對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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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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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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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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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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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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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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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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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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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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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很好，

跟平常訓練時講的很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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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稱讚，

比較像確認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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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說：

「風小，你真的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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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我。

過了兩秒，他說：「有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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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笑，

可是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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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它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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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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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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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多人跟我說，

好險妳有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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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那時候沒有覺得自己有訓練。

我只覺得阿風小隊長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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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到我在煙裡，

在熱裡，

在每一口呼吸都變得很貴的地方，

還記得他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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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亂跑。

先喊 MAYDAY。

找相對安全區。

開燈。

開救命器。

敲。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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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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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覺得訓練就是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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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累。

很煩。

很像阿風小隊長在折磨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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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

有些訓練不是拿來讓你覺得自己很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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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拿來在你快要不行的時候，

讓身體替你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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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LkMEjLJr

回分隊以後，車庫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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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坐在椅子上，兩手抱著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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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經過，終於忍不住說：

「你是要把水杯孵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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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抬頭，眼眶還有點紅。

「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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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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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認真地說：

「我以後不會再說生存訓很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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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著他。

安靜兩秒。

「這句話你下次訓練前最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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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點頭。

「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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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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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

他是真的會記得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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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能不能記得一輩子，

那就要看阿風小隊長有多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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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剛好從旁邊經過，聽到這句。

他看了我們一眼。

「明天早上，MAYDAY CALL 複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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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整個人僵住。

我也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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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直接罵：

「靠，他們才剛出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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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看著他。

「所以更要趁還記得的時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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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把水杯丟他。

但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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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他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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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gqDTnaZQ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車庫的燈關了一半。

外面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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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還是聽見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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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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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敲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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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我敲出去的。

後來是有人敲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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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阿風小隊長那句話。

「進去，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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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聽起來像口號。

像訓練前的廢話。

像一個訓練魔人又要開始折磨人的開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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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以後，

那句話變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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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到我每次穿上消防衣，

每次扣上面罩，

每次走進煙裡之前，

都會在心裡默念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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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

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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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怕死很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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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消防車回分隊的時候，

位子不能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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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小辣椒會在門口等。

楊阿姨會問你要不要吃飯。

小洋學長會罵你衣服怎麼又弄成這樣。

小柏會很認真地問：學姐，妳剛剛有沒有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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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會泡茶，然後慢慢說一句：

出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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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進去之前，

要記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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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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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火場裡有很多門。

很多路。

很多看起來還來得及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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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每一條路，

都能讓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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