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01 分隊篇｜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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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有一個外號，

叫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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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很會修東西。

也不是因為我手很巧。

更不是因為我在關鍵時刻能做出什麼奇蹟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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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我碰什麼，就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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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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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要從我到那個單位報到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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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來之前，

那個單位已經快要三年沒有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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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分隊來說，三年好像也不是多驚人的時間。

但對倉庫裡的器材來說，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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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很多東西被放在架子上，

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看起來像什麼問題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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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學長們已經習慣它們「看起來可以用」。

而不是「真的有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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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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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報到沒多久，小洋學長帶我進倉庫認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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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還很菜，

菜到覺得每一樣都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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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樣都想摸。

每一樣都想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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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也很認真教。

尤其是乙炔切割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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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火的時候很順。

火焰穩穩地出來，藍色帶一點白，

看起來很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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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操作，一邊語帶警告地跟我說：

「這個很危險，步驟不要亂。」

「亂來會出事，聽懂沒？」

「尤其是鋼瓶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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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頭點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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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小洋學長講話雖然很像在罵人，

但他是真的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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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覺得，

自己好像終於進入消防世界的隱藏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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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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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心。

真的很小心。

照他剛剛教的，一步一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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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氣。

調整。

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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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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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再試一次。

還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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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小洋學長。

他看著我，又看了一下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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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表情很微妙，

像是不知道該懷疑我，還是懷疑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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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說：「呃……可能這個最近剛好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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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後來聽說這件事，只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很好，至少現在知道它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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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那支乙炔切割器，

就再也沒有點起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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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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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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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做佈線訓練，

我被分配去倉庫拿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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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認真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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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看起來狀況好的。

顏色正常的。

沒有明顯破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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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來，開始佈線。

接頭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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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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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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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帶爆開。

水直接從中間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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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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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跑過來，喊：

「停放、停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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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快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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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下，

「小洋，去拿水帶紮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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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包好了。

原來水帶也是可以包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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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次更小心。

開始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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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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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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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次換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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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站在旁邊，看著我。

而我看著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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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還在慢慢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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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是不是我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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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學到兩件事：

第一，水帶會爆。

第二，它還會再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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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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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經典的一次，是圓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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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阿風小隊長交代我一個很單純的任務：

「去把倉庫的器材都發一遍，順便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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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是表現積極認真的機會，

很認真地進去，一個一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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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圓盤的時候，我還是有點緊張，

因為這東西看起來一直都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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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放好，

照流程準備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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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一下啟動拉繩。

咦，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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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拉一次，

這次用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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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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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斷了。

真的就是——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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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啟動拉繩現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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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條斷掉的繩子，

腦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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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走過來，

先看圓盤，

再看我手上的繩子，

最後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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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靜了一下。

然後他問：「妳剛剛拉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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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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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很慢地點頭。

然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

「……她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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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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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我就有了一個外號——

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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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有跟大家解釋，

真的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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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弄壞的啦。」

「那個本來就有問題。」

「我還沒怎樣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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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們都會點頭，

然後說：「對啊，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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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還是叫我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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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放棄解釋了，

因為事情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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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那幾個，

是各種東西都開始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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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接頭我一轉，鬆掉。

某個器材我一開，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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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平常都好好的東西，

只要我一碰，就開始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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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誇張的一次，是學長在用，

明明用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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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我過去幫忙拿一下。

我一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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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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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我們兩個都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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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直接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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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整個分隊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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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走進倉庫，

還沒開始拿東西，就有人在外面喊：

「欸欸欸，她進去了。」

「今天要壞幾個？」

「先保護重要裝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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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會翻白眼，但我也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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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說真的，那時候連我自己都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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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有個比較資深的阿坤學長跟我說：

「學妹，妳毋免想那麼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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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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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整理器材，一邊說：

「那不是妳弄歹的。」

「那些東西，本來就有問題。」

「以前沒人去動它，所以它才一直看起來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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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個器材放回架子上。

「妳來了以後，它們才終於被拿出來用。」

「本來就有問題的東西，歹去很正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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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我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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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它安慰我，

是因為它讓我突然懂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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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不是因為你碰了才壞。

是它本來就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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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以前沒有人碰，

所以它還能假裝自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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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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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學長還是會叫我神之手。

我也還是會走進倉庫。

還是會拿東西。

還是偶爾會聽到那種很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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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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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現在比較不會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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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先看一眼。

然後很自然地說：「這個本來就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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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會點頭。

然後說：「對，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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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我變成了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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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新來的學弟拉斷了某台機具的啟動拉繩。

他站在原地，手上拿著那條斷掉的繩子，

臉色比當初的我還要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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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像在等我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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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又看著那條繩子。

然後很慢、很慢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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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說。

「它本來就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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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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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拍他的肩膀。

「歡迎來到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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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如果你問我，

我會不會修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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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不太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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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問我，

哪個器材有問題。

我大概摸一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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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這個外號，其實也不算完全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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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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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讓東西壞掉，

是因為我讓那些本來就壞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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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再裝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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