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12 火警篇｜門不要隨便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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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裡最容易讓人失去耐心的東西，不是火，

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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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你知道裡面還有空間沒確認，

煙又一直往外冒，

而那扇門剛好擋在你前面的時候，

那一刻，門就不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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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一個很欠收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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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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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火警是在一間老房子。

火勢不算大，但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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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面看沒有明顯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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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煙一直從縫裡冒出來，

灰灰白白、一陣一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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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去的時候，視線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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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裡迴盪著面罩裡的呼吸聲，

還有此起彼落的無線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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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1線，準備入室，目前壓力280Bar。」

「芝園12請加壓、請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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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在喊水線，裡面有人在移動。

每個聲音都像只聽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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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鐵01呼叫鹽鐵1線，裡面狀況怎樣？」

「芝園01呼叫鹽鐵01，第三正面需要週界防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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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聲音都好像在催你，

快一點、快一點、再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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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順手把倒下的矮櫃往旁邊推，

「我們往裡面搜索，地上不好走，有很多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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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裡面走，

裡面煙霧很濃，東西只剩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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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的櫃子只剩一團黑影，

垂下來的電線像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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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塌的雜物堆在地上，

分不清是家具、紙箱，還是什麼沒燒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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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踩到的東西有時有點軟，有時又有點硬，

每一步都不太確定自己踩的是地板還是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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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就是這樣。

它不一定會讓你看到奇怪的東西，

它只是讓所有東西都失去原本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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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清楚，

也不敢太快確定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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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胸前的照明燈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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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打出去，沒有照亮前方，

反而被煙霧裡的粒子反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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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亮成一片，像鏡頭突然過曝。

越想看清楚，越只看見一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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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左邊盡頭有一扇門，你往那邊去。」

阿風小隊長聲音從後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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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依照阿風小隊長的指示，

往左邊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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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黑影忽然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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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小洋學長低聲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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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的時候，頭直接撞上一扇半開的櫃門。

「砰」一聲，在面罩裡悶悶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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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頓了一下，

手還下意識去撥，結果櫃門又彈回來，再敲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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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在心裡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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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殺小啊……」

他把那片門往旁邊推開，

力道有點重，帶著一點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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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個畫面我不是第一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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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場裡拖住你的不單是那熊熊烈火。

更多的是這種看不見的小東西，

一直卡你、撞你、拖你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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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會開始煩，

也會開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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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那片東西之後，

我們的燈光才終於照到前面那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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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那一扇門，

關著，但有煙從門縫邊慢慢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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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了一眼，用力拍了兩下。

像是把剛被撞到頭的不爽，發洩在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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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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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抬腳要去踹。

那個動作很迅速，

讓我一瞬間覺得，那扇門已經被他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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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芳，妳退後一點，我要破門。」

語氣很急，也很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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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踹了第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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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門紋絲不動。

就像一個意志堅定的警衛一樣，動都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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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往後走了幾步，

拎起褲頭，向前邁步把腳抬得更高，

準備對門執行第二次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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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等一下、等一下。」

阿風小隊長從後面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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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的腳停在半空中，

滿臉不耐地看著阿風小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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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沒有罵人，也沒有急著解釋。

他走上前，先看門框，再看門邊，

然後伸手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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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洋學長站在旁邊，

煙還在冒，無線電還在響，

看著阿風小隊長在摸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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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秒感覺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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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停了一下，

然後手往旁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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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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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順，就算剛剛被踹過，

還是依然絲滑地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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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不是一般的門，是那種和室的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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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沉默，我也沉默，

那支抬起的腳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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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本來應該很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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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看了小洋學長一眼，沒有笑，只說：

「先觀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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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嘴硬：

「煙那麼大，誰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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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回：「所以才更要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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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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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忽然覺得它很無辜，

差點被迫上了摔角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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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之後，我們繼續往裡面確認，

裡面沒有受困者，只有悶燒的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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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點很快被打掉，沒有延燒，沒有人受傷，

也沒有門被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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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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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剛剛那第二腳真的下去，

那扇門大概就不是滑開，是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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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裝備的時候，小洋學長還在碎念：

「啊火場裡面那麼黑，誰知道它是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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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從旁邊經過，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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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轉頭：「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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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沒有多說什麼，只說：

「好啦，你說得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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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笑出來，但我忍住了，

因為小洋學長那個表情，看起來很想連我也一起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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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分隊後，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

不是因為火很大，是因為太有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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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聽完眼睛睜很大。

「所以……門要先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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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風小隊長點頭：「阿不然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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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很認真記下來。

「門要先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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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在旁邊翻白眼。

「你不要記得像什麼人生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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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泡著茶，補一句：

「阿不過我覺得這句可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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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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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辣椒趴在門口，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大概覺得人類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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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整理裝備的時候，

小洋學長的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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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他走到車庫旁邊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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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乖。」

「先聽阿嬤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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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無意識地摳著頭盔上的刮痕。

「爸爸明天早上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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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不要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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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話。

過了幾秒，才低低補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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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在車庫接電話的背影。

突然覺得，

他今天火場的那身消防衣，好像有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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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電話裡面講話的聲音很低，

不像平常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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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靠近，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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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下，

然後轉身去後院洗水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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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下，小洋學長回來，

臉又變回原本那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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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急敗壞的唸小柏：

「欸，小柏，撬棒收好啦，不要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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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小柏真的把「門要先觀察」記得很清楚，

清楚到有一次回分隊，看到會客室的門沒關好，

他也先摸了一下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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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看見，整個人很暴躁。

「就叫你不要把它當人生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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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也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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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他站在車庫旁邊接電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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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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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破的好像不是火場裡的那扇門，

是心裡的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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