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06 其他篇｜大雨天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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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一個發了豪大雨特報的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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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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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響的時候，我其實還沒醒。

身體坐起來了，腦袋還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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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套外套，一邊找鞋，

整個人都還在半夢半醒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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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車庫的時候，學弟已經坐上副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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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也沒比我清醒多少。

眼睛是睜著的，但靈魂大概還在棉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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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駕駛座。

發動。

排檔。

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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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救護車開出車庫。

風直接打過來，雨也跟著砸在擋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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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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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醒。

是整個人被風雨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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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很大，雨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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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什麼程度呢？

大到你開著救護車，其實是看不到前面的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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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誇張。

是真的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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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已經開到最快。

前擋玻璃還是像被水糊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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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一下。

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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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刷一下。

還是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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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有亮、霧燈有開。

但光是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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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到亮，

但看不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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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見五指的救護車版本，

大概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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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坐在副駕，原本還有點恍神。

看到前面的路以後，也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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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我為什麼開這麼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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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我後來很感謝他。

因為那時候，我也沒有心力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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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著油門，

沒有踩很深，

但也沒有完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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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就停在那個位置，

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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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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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在擋風玻璃上，聲音很大，

大到我幾乎聽不到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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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雨聲。

引擎聲。

還有雨刷規律的——

刷、刷、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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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以前學長講過的一個消防都市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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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有一個學長，也是這種天氣出勤。

雨很大、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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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有一個人倒在地上。

他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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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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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個故事是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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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隊裡很多事情都是這樣。

你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只是用來嚇菜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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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一刻，我不需要知道它是真的假的。

反正那時候我是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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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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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油門放掉一點。

車速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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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再慢一點。

慢到有點不像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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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開始有車靠近，

燈光在後照鏡裡晃。

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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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按喇叭，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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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

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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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催。

像是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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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問我：

「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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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理，

我只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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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其實什麼都看不到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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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這時候響起：「鹽鐵91到場了嗎？」

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雨聲蓋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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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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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回，

是我那時候，沒有多的空間去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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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看了我一眼，手伸向無線電。

「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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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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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無線電，聲音還有點剛睡醒的啞。

「鹽鐵91回答，路面風雨大，視線不佳，91前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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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他的聲音，沒有說話。

只是把方向盤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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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得更慢，

慢到我可以一段一段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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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

分隔線。

路邊。

陰影。

水窪。

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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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黑色的地方，我都多看一眼。

確認有沒有東西在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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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一個人，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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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喇叭又響了一次，

很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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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指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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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瞬間，我真的想踩下去。

想快一點。

因為我們是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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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本來就應該快，

可是我今天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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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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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車禍案件的報案地址，離分隊其實不遠。

平常，三分鐘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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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我卻覺得它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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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開。

長到我覺得自己不是在開車。

是在一格一格確認，這條路還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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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到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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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壓到人。

沒有突發狀況。

只是，平安地開到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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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的那一刻，我才發現我的手很緊。

方向盤被我握得有點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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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手。

手心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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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的雨。

小聲說：「學姐，剛剛真的看不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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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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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一下，又問：

「所以救護車也可以開很慢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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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前面。

雨還是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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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說。

「該慢的時候，就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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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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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在大雨裡開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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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不敢。

是因為我知道，

有些東西，你只要錯一次，就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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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不是比快。

有時候，是比你能不能，不要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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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看不見的那條路上，

輪胎壓到的那一下，

是不是只是單純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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