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14 救護篇｜躺在路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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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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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內容很短：

民眾報案，有人躺在路邊，叫他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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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派遣內容，沒有人會笑。

因為「沒有反應」這四個字，

在救護車上聽起來，通常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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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喝醉。

可能是低血糖。

可能是中風。

也可能是到場以後，

你會發現那個人真的已經沒有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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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一路上，我跟阿坤學長都沒有講什麼幹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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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轉進那條路的時候，

遠遠就看到路邊圍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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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著。

有人蹲著。

有人拿手機。

還有人伸長脖子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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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先沉了一下。

因為通常現場越安靜，事情越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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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場以後，我蹲下去看那個人。

胸口有起伏。

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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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不是OH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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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我聞到很重的酒味。

那種很濃、很厚、很明確的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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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可能有喝」。

是「他應該跟酒精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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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路邊，身體斜斜靠著牆，頭歪在一邊。

旁邊民眾說：

「我們叫他都不醒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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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蹲下來叫他。

「先生，先生，聽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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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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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拍他的雙肩。

「先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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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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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看了一眼。

「痛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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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做。

下一秒，那個人整個皺眉，身體彈了一下。

「幹，衝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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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醒了。

至少不是完全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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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時候，救護最麻煩的地方，

是人醒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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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坤學長一眼。

然後很不耐煩地說：「我沒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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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啊你躺在路邊，有人報案說你叫不醒。」

他揮手，「我只是休息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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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問：「你有啉酒無？」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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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酒味濃到我覺得旁邊的路燈都快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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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阿坤學長也看著他。

他又補一句：「一點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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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從沒有變一點點。

這就是酒醉患者常見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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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他開始進入循環。

「我沒事啦。」

「我只是躺一下。」

「我要回家睡覺。」

「你們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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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句話，他大概輪流講了十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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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跟他說現在不能讓他自己走。

他說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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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請他站起來看看。

他撐了一下，身體晃得像海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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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伸手扶住他。

他還很有自信，「你看，我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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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個步伐。

如果他那叫走路，

那消防水帶自己滑下樓梯也可以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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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還沒到。

我們在路邊跟他講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懷疑，這條路是不是比派遣地址寫得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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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下說要回家。

一下說不要去醫院。

一下說他朋友等等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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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朋友電話，他說不知道。

問他家在哪裡，他說就在附近。

問附近哪裡，他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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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突然安靜下來，開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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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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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很誇張的大哭。

是眼淚突然掉下來，嘴巴還在罵人的那種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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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要這樣對我……」

「我對她不好嗎……」

「你們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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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阿坤學長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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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還太年輕，

太年輕的意思是，我還會試著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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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

「那你要不要打給家人？請家人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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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抬頭看我，眼神整個變了。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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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一點。

「我哪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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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立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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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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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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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罵，罵得很大聲。

罵感情。

罵人生。

罵那個對不起他的某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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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到最後，連我們也一起罵進去。

「你們消防都這樣啦！」

「你們憑什麼管我！」

「我又沒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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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民眾開始退後，

剛剛看熱鬧的人，突然都想起自己其實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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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終於到了。

這次來的不是上次陪我們找鬼的員警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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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有點可惜。

至少那位有共同面對靈異事件的革命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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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來的員警一下車，

看了患者一眼，又看了我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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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眼神很清楚的傳達：

喔，是酒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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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走過來問：

「先生，你家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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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直接轉頭罵他。

「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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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看著他。

阿坤學長看著他。

我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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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很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然後他突然伸手往我這邊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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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打到我，但距離很近。

我反射性往後退。

阿坤學長立刻往前一步，擋在我跟他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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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沒有變大，但變低了。

「蕭芳，妳去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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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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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我，只又說一次：

「去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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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才明白，他不是叫我去做別的事。

他是把我從那個危險距離裡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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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轉身去把急救包等等的器材上車。

而員警跟阿坤學長直接把患者壓制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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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阿坤學長很低沉的聲音：

「你剛剛揮手攻擊救護人員。」

「現在配合一點，不要妨礙公務。」

「我們要約束你，送你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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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上駕駛座，係上安全帶。

而後面的聲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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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還在罵，甚至還比剛剛現場還大聲

員警在旁邊壓著聲音勸。

阿坤學長也在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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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很會忍。

這次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下顎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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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艙很吵。

真的很吵。

他躺在擔架上，嘴巴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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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家！」

「我沒病啦！」

「你們不要碰我！」

「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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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句罵我們，

後一句哭感情。

情緒切換得比派遣系統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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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面開車，從後照鏡看不到全部，只聽得到聲音。

阿坤學長坐在後艙，聲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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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好。」

「不要亂動。」

「不要再掙扎。」

「等一下就到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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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警也在旁邊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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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段路，其實不長。

但我覺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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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我一直握著方向盤，

想著剛剛那一下如果真的揮到我臉上，會不會流血。

想著如果員警再晚一點來，會不會更麻煩。

想著這個人到底是需要幫助，

還是只是把我們全部拖進他的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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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以後，他還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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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門打開。

護理師看了一眼，大概就知道是什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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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紀錄表上有一欄叫「現場處置」。

我真的很想寫：

陪哭。

勸說。

差點成為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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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還是只能寫得很乾淨：

酒醉。

路倒。

現場有攻擊行為。

由員警協助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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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句子講起來很乾淨。

乾淨到好像剛剛在路邊盧了很久還差點被揮到，

剛剛在後艙罵了一路的人，不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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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嘴裡還在碎念。

「我要回家……」

「我只是想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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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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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身體累。

是那種，你花了很久，

終於把一個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卻還是忍不住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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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剛到底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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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時候，後艙終於安靜。

安靜到我有點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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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學長開著車，沒有講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妳以後不要站那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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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救護紀錄表，

「我下次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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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前面。

「酒空，不要相信他說他不會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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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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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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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回分隊，夜裡的路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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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個人說他只是想回家睡覺。

可是我們不能讓他就那樣睡在路邊。

也不能讓他搖搖晃晃走回不知道哪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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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只能盧。

一直盧。

盧到他罵人。

盧到他哭。

盧到他差點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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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再把他送到一個至少不會被車撞、

不會躺在路邊被人圍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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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救護有時候很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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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不是最緊急的那一個，

但他還是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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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不能假裝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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