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543｜蕭芳的隨手筆記》 - 10 救護篇｜那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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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

消防員最難忘的是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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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知道，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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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現場的聲音。

有時候是一股難聞的味道。

但我最難忘的，只是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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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鞋我已經丟掉很久了。

可是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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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它的鞋底。

想起卡在鞋紋裡的深褐色痕跡。

想起我蹲在分隊後面，

拿著刷子一直刷、一直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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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的水一直流。

泡泡沖掉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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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一直傳來刷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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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我怎麼洗，

我總覺得，

那個味道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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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剛報到不到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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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值班台廣播響起來的時候，

我正在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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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說，洗完就可以休息一下等下班，

結果派遣系統的廣播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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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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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從椅子上起來，

嘴裡罵了一句我現在已經忘記內容的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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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快把碗的泡泡沖掉放到瀝水架，

套上救護背心，拿起救護紀錄表，

穿上那雙我剛買沒多久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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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天真的以為，

消防員只需要一雙耐穿、好跑的鞋子就好，

所以我在工作報到前，

特地跑去鞋店跟店員詢問最耐穿、防滑、耐用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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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

原來一雙鞋不管耐不耐穿、好不好穿，

它被丟掉的時候，只看你還想不想繼續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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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救護車的時候，

無線電傳來了勤指的聲音：

「鹽鐵91，現場為KTV，年輕男性，現場狀況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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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看了我一眼。

「KTV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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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駕，手緊緊抓著救護紀錄表，假裝很鎮定。

但其實心跳有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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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那時候對所有案件都還很緊張。

老人跌倒緊張。

小孩發燒也緊張。

就連有人說肚子痛，

我都能在腦中先複習一次評估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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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大概看出來了。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

「等一下到場，不要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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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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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妳拿什麼就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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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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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先拿血氧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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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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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

「不要一直好，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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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回好。

但我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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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的時候，KTV 還在營業。

門口沒有什麼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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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尖叫。

沒有人哭。

也沒有人衝上來抓著我們說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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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還有音樂。

包廂裡還有人在唱歌。

也有人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又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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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沒有停。

燈也沒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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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是某一間包廂出了點小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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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很奇怪，

但我說不出哪裡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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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站在走廊上，手上拿著拖把。

拖把頭很濕，在地板上來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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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以為他在拖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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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往前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

才發現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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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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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其實沒有馬上反應過來。

或是說，腦袋知道了，身體還沒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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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把推過地板。

血痕被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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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燈光照得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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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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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安靜了。

太平常了。

平常到讓人覺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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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把拖把往旁邊收了一點，讓我們過去。

我們轉進包廂。

地上躺著一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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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輕。

年輕到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腦袋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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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印象裡那種「病人」。

不是老人。

不是長期臥床的人。

不是已經被疾病磨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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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像是今天本來應該跟朋友出來唱歌，

喝飲料，笑鬧，回家被爸媽問怎麼這麼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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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躺在地上。

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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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躺在那裡。

而旁邊有人在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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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原來一個人倒下的時候，世界不一定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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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世界只是拿起拖把，繼續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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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蹲下去。

「同學，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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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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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他的肩膀。

「同學，聽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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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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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手有點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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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檢查呼吸跟脈搏，臉色沉了下來。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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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我。

「準備 CP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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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腦袋嗡了一聲。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PaGZI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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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形容詞，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8FAX1DG0h

是耳朵裡好像突然有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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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聲。

拖把摩擦地板的聲音。

走廊上的腳步聲。

遠處包廂裡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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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變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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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學長的聲音很近。

「不要發呆，Am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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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回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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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快把急救包放下。

打開三合一氧氣組。

拿甦醒球。

接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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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還沒完全搞清楚發生什麼事。

直到旁邊的店員淡淡地說了一句：

「對了，他脖子那邊有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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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太冷靜了，

冷靜到不像在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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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在說地板破了一塊，

或哪個包廂的燈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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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話看過去，才看到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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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我明白這不是普通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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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創傷 OH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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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只被那個傷口嚇到，

我是被店員說那句話的語氣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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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冷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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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到我一瞬間分不清楚，

現場到底是他麻木了，還是我太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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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場沒有時間讓你想這些。

學長已經開始壓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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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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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穩。

穩到我那時候忽然覺得，

原來人真的可以在很慌的現場裡，把動作做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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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他說的拿東西。

給氧。

拿紗布。

幫忙清空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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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讓一下。」

「不要靠太近。」

「有沒有人知道他怎麼倒的？」

「兇器呢？」

「員警到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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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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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冷不冷靜，

但我知道我心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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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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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到我一直告訴自己：

不要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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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手。

看器材。

看學長。

看妳下一步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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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直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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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很奇怪。

越告訴自己不要看，就越會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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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很年輕的臉，

年輕到看起來不像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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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桌上還有一杯沒喝完的飲料，

杯子外面都是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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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螢幕上的 MV 還在跑，

畫面很亮、顏色很滿，

裡面的人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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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包廂裡沒有人唱歌。

只有字幕一個字、一個字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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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到我第一次覺得，

一首歌怎麼可以這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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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支援人員也到了。

空間變得更擠。

有人接手壓胸。

有人準備搬運。

有人持續給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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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叫去幫忙整理動線。

「等一下從這邊出去。」

「擔架過得去嗎？」

「旁邊桌子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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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地板，

那道被拖把拉開的血痕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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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濕的。

暗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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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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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場很多事情都很快，

快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踩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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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進門的時候，

可能是退一步讓擔架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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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我明明已經看見那道血水，

明明已經想避開，卻還是避不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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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生被搬上擔架，

我們一路把他送上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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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

警示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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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在後艙繼續處置。

我坐在旁邊，聽著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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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胸的聲音。

氧氣的聲音。

無線電的聲音。

還有自己呼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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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路我記得不長，

可是我卻覺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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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第一次知道，

救護車裡的時間跟外面的時間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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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可能只過了五分鐘。

裡面卻像過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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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你會一直希望下一秒有反應。

再下一秒有反應。

再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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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蹟不是這麼長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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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交接的時候，我站在旁邊，把器材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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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接手。

擔架被推進去。

門打開。

又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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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門外。

學長低頭看了一下手套，脫掉，

丟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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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

「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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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說：

「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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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太快，

快到我自己都知道不太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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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沒有拆穿我，他只是說：

「回去洗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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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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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分隊的路上，我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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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學長後來問我：

「妳平常不是問題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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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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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一眼。

「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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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笑，

也沒有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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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直覺得鼻子裡有一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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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但很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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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黏在鼻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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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回分隊洗一洗就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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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隊以後，我先清器材。

該補的補。

該擦的擦。

該丟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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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反而比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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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流程，

有流程的事情比較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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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你就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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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清完器材，我低頭看見自己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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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有深色的痕跡，

卡在紋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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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然後把鞋脫下來，拿到後院水龍頭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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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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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刷得很用力。

刷子刮過鞋底，發出很刺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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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沖下去，

泡泡變成灰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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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擠了一點清潔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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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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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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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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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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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學長經過，看了我一眼。

「妳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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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鞋底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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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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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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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分隊某種程度的溫柔，

有時候，不追問就是一種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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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刷了很久，

刷到鞋底看起來已經乾淨了，

我把鞋拿近一點聞，其實什麼都沒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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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就是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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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刷了一次。

再刷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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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到手指有點痛。

刷到地板都是泡泡。

刷到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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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鞋而已，有什麼好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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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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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刷的不是泥，

也不是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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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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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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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完鞋，又去洗手，

手背、指縫、指甲縫、手腕。

每個地方都洗很多次，

洗到皮膚有點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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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去洗澡。

我洗頭、洗臉，換掉那天穿的衣服，

把它們全部裝進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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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躺到床上的時候，那個味道還是在。

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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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像躲在某個你洗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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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KTV 的燈又亮起來。

螢幕上的字幕又開始跑。

拖把在地板上來回推。

水痕被拉長，又被燈光照得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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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身，又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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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分隊的寢室很安靜，

可是我覺得那條走廊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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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想去 K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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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約唱歌，我都說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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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問我為什麼。

我只說：「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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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是懶，

是我怕進去以後，會先看地板、

怕聞到那種悶住的空氣、

怕螢幕一亮，我就想起那首我根本不記得名字的歌、

也怕看見有人拿著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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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會想到，那一天，有一個人躺在地上，

而世界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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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鞋我又穿了幾次，

但我每次穿上去，都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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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其實已經洗乾淨了。

真的！

鞋底沒有痕跡，也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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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把腳伸進去，

都覺得自己又站回那個水龍頭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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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刷子。

一直刷。

一直想把某個東西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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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把那雙鞋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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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特別的儀式，

也沒有很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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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某一天，我把它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後丟進垃圾袋。

袋口綁起來。

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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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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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丟進垃圾桶的時候，聲音很輕，

輕到不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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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胸口輕鬆了一點。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31vqXkLHF

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r3D42Jui

但也只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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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員很常被問：

「你們看那麼多，不會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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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啊！

怎麼不會？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TOTKUtdU

只是怕的方式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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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時候不是當下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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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你忙著做事。

拿東西。

壓胸。

給氧。

搬運。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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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

你沒有時間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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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麻煩的是回來以後。

是器材清完以後。

是鞋子刷乾淨以後。

是洗完澡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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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躺在床上，燈關掉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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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現場才會慢慢回來。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yvZ5MUxk

不是整個回來，

是一小塊一小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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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

一條血痕。

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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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跑了很多勤務，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aDgGxAAI

也看過很多現場。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cEDmKu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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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會在很亂的地方找出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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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在很多人在哭的時候，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gfss30GD

先聽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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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學會在沒有人哭的地方，

不要以為事情就不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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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會把該交接的資料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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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學會不要在現場把自己整個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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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雙鞋，我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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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它很貴，

也不是因為它很難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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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它讓我第一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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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現場，不是離開就結束了。

有些東西，也不是洗乾淨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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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久以後，我每次出勤回來，

還是會先低頭看一眼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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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它很乾淨，

乾淨到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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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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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確認，自己這次，

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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