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裡的雪花 - 第1章︰別讓自己後悔

她撐著雨傘站在𤋮來攘往的行人天橋上，一身行政人員的打扮，帶著空洞的眼神，遠眺天橋下行走中的車輛，車燈在行駛中畫出漂亮的流光。

「好美……」

實在很久沒試過心靈如此平靜，多少年沒有用心體會四周的風景，原來在繁華商業區裡，仍然有美麗的事物在身邊。

她再一次發出嘆息。

「原來車子好像顏色筆一樣，畫出燈光的線條，太美了！」

女人回想今天上午，老闆帶著喜悅之色向辦公室內各名下屬宣布有人晉升，同時亦宣判她的希望落空。

社會體制一向殘酷，別想和有關係的人競爭機會，最終只會是失敗。

她感到可恨。

自從大學業後已經在公司工作了幾年，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

打工人別談感情，她只有好勝心。

若不能在第一份工作上獲得好成績，有可能影響她的轉職。

忽然而至的委屈，令她決定下午休假，反正她需要抽空見醫生，取回一個月前做的健康檢查書。

公司每年一次的例行檢查計劃，所有員工必須參加，但她總是有各式不同的理由推遲，由於感到今年的月事來得不順，額外加入婦科的檢查。

沒有預警地，亦從沒有想過地，人生原來會根據手裡握住的一張紙被判刑。

「周小姐，妳有子宮肌瘤，所以才會出現血崩現象，建議妳儘快再做一次詳細檢查。」

周初華頓時愣住，好像聽不見醫生對她的吩咐，一直思考到底在這20多年來，她究竟在哪裡犯錯？竟然可以患上這個病。

突如其來的噩耗並沒有擊潰她，周初華並沒有馬上聽從醫生的建議，因為她只申請了半天休假。

萬一檢查出來的結果朝可怕的情況發展，無疑就是迫她馬上做決定。雖然子宮肌瘤不會死人，只有0.5%可能是惡性腫瘤，不用開刀切除，定期追蹤和藥物治療應該是安全的。

周初華縱使失掉晉升的機會，但她過去1年的成就有目共睹，不相信上司會看不見她的努力，深信在年度考核裡會獲得不錯的評分，哪怕只有獎金，她也想拿最大的一份。

為了最後考核的表現，她需要時間衝刺。

周初華回答醫生︰「我想考慮……」

醫生嚴肅地提醒她道︰「妳的肌瘤成長速度快，尺寸大於6公分，將會有可能影響妳的生活，下次妳經期來時，出血量可能會很可怕……」

周初華沉默地拿著健康檢查書，離開了醫院。

外面突然下雨，早已看過天氣預報，知道今天會下雨。早上出門上班前，她還嫌麻煩要拿雨傘出去，如今她拿起雨傘看，竟然並未為聽取天氣預報拿雨傘一事感到需要百分之百考慮醫生的建議，她認為不是所有的建議或提醒都一定要聽取。

周初華先將死刑審判書放進包包內，再打開雨傘踏出去，面對一場風雨。

散落的雨點落在她露出皮膚的手臂上，留下了點點的冰涼。

她的內心出現感想，覺得上天在替她流淚。

漫無目的走在街上，腦袋裡不斷思考醫生的說話。若說她不感到沮喪，那便是謊言。明白普遍女性都會有可能患上的婦科病，只不過成為百分比中的不幸兒。

周初華不斷在心裡向神明申訴，世界這樣大，為什麼會是我？

她除了可以指責神明的不公平，又可以如何？由衷不想成為普遍患上婦科病的一份子。

周初華事業心重，只要不影響正常生活，應該不用理會子宮內的腫瘤。

「為何我要為忽然的心血來潮，多做一個檢查……」

周初華喃喃自語，不斷找尋令她後悔的理由。

有哪個女人不是月經不順？

周初華為她的心血來潮，覺得是她人生中最錯誤的事。

幾經思考後終於發現她的人生充滿了諷刺。

一直以來，她沒有交男朋友，戀愛也沒有談過一次，連上星期難得被邀請參加聯誼，亦因為事業心重，她選擇了工作。

27年以來，屬於周初華的小小艷遇，只有她小學生時交上開玩笑的未婚夫，如今她和他也有5年沒有連絡。

周初華揉著微疼的額頭，想起在公司裡有同事和她有相似的情況。

終於意識可能是因為長期處於生活緊張的後遺症，建立於不當的日常生活。如果她能夠預知不幸，就會稍微放鬆生活，當一名別要勤力的平凡女子。

發現沒有經歷過一切，她便有可能失去一切，你叫她如何不感到惆悵。女性賴以重視的地方生病，可笑是她連日後是否會生育也未知。周初華的職業是投資經理，習慣預先做風險評估，將未出現的可能性先假設做好最壞的打算。

此刻，周初華正陷進悲觀的想法，任由雨水沾濕名貴的高跟鞋。

雨水淅淅瀝瀝打在雨傘上，加添了幾分適合此時內心的灰暗。

周初華一直站在天橋上看雨，直至整頓好心情後一改剛才的頹靡，恢復打不死女強人身分。

事實既然沒法改變，沮喪也於事無補，不如精彩地度過每一天。

眼睛瞥見不遠處有老婦擺攤，神明好像特別眷顧她，雨水沒有沾濕老婦人。周初華一眼不眨地看著，好像著魔了似的，並沒有察覺異常的違和。她慢條斯理地走過去，蹲下來細看小攤上出售的各個小物件。

老婦眼皮下垂嚴重，幾乎遮掩她的眼珠，她顫抖地拿起一隻傳統市場常見的玉石戒指，並介紹它的來歷。

「小姐，這是清朝非常流行的玉飾，相傳擁有一個浪漫的故事。公主贈送出征的駙馬，帶上她的祝福，保佑駙馬能夠平安歸來。駙馬在最後一場戰役中差點戰死，幸而獲得玉石戒指的庇佑，最後駙馬回來見公主……它、是一隻救人的玉戒指。」

「它能治病嗎？」

「小姐，這是一隻處於危難中，神明給予有緣人指引生路的指南針。至於治病屬於個人的業障，請妳看醫生。」

「嬤嬤，醫生不是萬能，年中發生不少醫療事故，死的人都是輕微的病患者。」

「因為那些人時辰到，黑白無常來勾魂兒。」

周初華撫摸著玉戒指，感受一股不可思議。

玉石在古代擁有吉祥和守護之意。

周初華認為今天的運氣太背，摸著冰涼的玉石，感受材質表面上的滑溜。

忽然而至，一股想擁有它的欲望出現。

周初華從包包裡拿出錢包，老婦在攤底下抽出一張旅遊宣傳單張，遞上給她。

「小姐，不妨出國旅遊轉運。」

周初華禮貌地接過單張，細看上面的文字和畫面。

一座漂亮的雪山映在她眼前。

【傳說只要在每年冬至，加拿大BC省與亞伯達省交界處的羅布森山省立公園內，你將會有機會看到一座神蹟大門，它佇立於神祕的冰雪之地。每年大門所在位置有可能不同，意味遇上它的人，必然是神明選擇之人。緣分要看你的命數。命數主宰你的生命，大門只會向有緣人賜予神蹟。】

周初華對神話的宣傳手法不感到陌生，但她好像有聽過，一時之間想不起到底是誰告訴她。

廣告文裡沒有透露半點神蹟是指哪個方向，但周初華知道是治病的。

「命數主宰你的生命」

好比是人的壽命由天註定。

沒有人可以改變，唯大門可以賜予神蹟。

此刻，她單純被雪山的景致吸引，想起好像從沒有出國旅行。大學畢業後再入職現在的公司，到底她有多少年沒有放假？周初華為她的苦命感懷身世，感到不能再苦下去。

她認為不行！

當她變成極端社畜後以為全心全意為事業拚搏，自然會受到賞識。結果到頭來，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事業仍未算合格，她便熬出病來。

老婦人說︰「小姐，妳喜歡嗎？」

周初華回過神來，馬上從錢包內取出鈔票問︰「戒指，我要了，足夠嗎？」

老婦人點了點頭說︰「錢並不重要，重要是有緣人。」

周初華沉默了小片刻後又詢問︰「嬤嬤，妳是叫我去加拿大嗎？」

老婦人那張充滿皺紋的臉並沒有任何表情，但周初華感到她在笑，好像希望她前往加拿大似的。

「緣分天註定，遇上後妳自然會知道。」老婦人沒有回答周初華的問題，依舊只說她想說的話。

迷迷糊糊地拿著加拿大的宣傳單張，左手中指戴上玉戒指，周初華緩慢地步向天橋另一邊，走到梯級前停下來，不知道呆立了多久時間，四周的聲音好像全部消失掉，突然她如夢初醒，耳畔傳來一聲尖銳的煞車音，急忙轉身往回看，剛才的位置已經不見小攤。

「我到底……？」周初華撫摸著臉頰嘀嘀咕咕。

雨水早已沾濕了全身，原本帶來的雨傘被她丟落一旁。

她走回去撿起來，再次朝剛才天橋上那個位置看，感受手裡異物的觸感，還有早已因為用力過度握至皺巴巴的單張。

「不是做夢……」最後周初華離開天橋回家。

天上的雨終於結束，幾名急匆匆的年青人跑上天橋，沒有人的橋上出現一名穿著高級白色洋裝的女士，她笑瞇瞇地立著向年青人招手。

「娘娘，祢在這裡？」

「辛苦了。」

「……不辛苦。」

其中一名年青人頓了一頓，感到的確有些委屈。

「娘娘，請別一聲不響地下凡，大家擔心死了。」

「但是，剛才有人呼喚我……」

「也不用娘娘親臨現場，交由外務官負責，難道每位信徒向天囉嗦，神明便要立即回應嗎？」

「呵呵呵……緣分……」

※

周初華拿著登機證走進機艙內，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居住的城市出遠門。

一向處事從容，她經由空中小姐的指引，朝她靠窗口的座位走去。

第一次乘搭飛機，任誰也想坐在可以欣賞風景的位置，縱使明白窗外的風景主要是雲朵，平日只需要抬頭看，不就能看見嗎？

周初華在心裡輕嘲自己，實在太孩子氣。一旦想通了，當然不能虧待自己。

她要度過一個自己決定的美好假期。

女人從不會輕易傷感，天生在職場上習慣了強勢，面對任何事情都能處之泰然。自從看完身體檢查書後她的確是煩惱了一陣子，睡過一覺後接受了現實，決定要好好地給自己放一個假期，再之後醫治生病的子宮。

周初華知道最壞的情況，可能是失去子宮。

女人最重視就是身為女性的象徵

再見了，我的生命創造。

再見了，我的神聖使命。

再見了，我的美好將來。

周初華大學畢業後全心全意把事業當成暫時的伴侶。

如果失去子宮的話，她可以全心全意嫁給事業，知道往後的人生可能不會有男人出現在她的生活。

回想當初大學畢業後定下的目標。

5年。

她給了自己5年時間，努力拚搏往上爬，差一步可以成為高級經理，卻在那天被人搶走，同時她的子宮也可能將要離開。

人生這就完了！

這就是她突然出國，一個人旅行的理由。

周初華找到她的飛機位置，卻發現有人坐著。她感到詫異，再次複查手中的登機證，歪了頭自問自答。

「沒有錯，為什麼？」

周初華發現有人坐錯，客氣地說︰「抱歉，裡面的座位是我的。」

坐錯座位的女人態度惡劣說︰「妳不能讓我兒子坐窗口嗎？身為大人好應該禮讓小孩子。」

原本還想平心靜氣地和對方交涉，但今天實在不行。

若是以前，她或許會因為亮出小孩殺手鐧而忍下去，可如今已經不同，為何到現在她還要忍耐不公平？

周初華強硬的說︰「不可以！請你們離開。」

女人揚起高分貝的聲線，以指責罪人的態度罵人，「你還算是大人嗎？！」

周初華第一次遇上巨嬰型母親，馬上罵回去，「我當然是大人，若你們想坐窗口，好應該在預辦登機時用錢買下來，這是我用金錢訂回來的座位，麻煩請你們起來。」

空中小姐發現有人爭吵，主動走過來調停，「請兩位給我看你們的登機證。」

女人立即臉色有異，支吾其詞不願意拿出來給空中小姐查看。

周初華猜出他們可能是經濟艙乘客，忍不住嘲諷道︰「這裡是商務艙。」

附近坐著的乘客紛紛好奇母子倆是什麼人，終於逼不得已拿出登機證，他們買的機票果然是經濟艙。

本來不想乘勢追擊，但周初華決定履行「人生願望清單」中第三個、不再容忍。

周初華說︰「原來是有人利用孩子騙取同情心，膽子若再大一些，可以坐頭等艙了！」

空中小姐請母子回去自己的座位。

周初華終於可以愉快地迎接她的初體驗旅行。

其實周初華手裡不但握有登機證，還有一張介紹加拿大國家公園的宣傳單張。

她坐進窗口座位，彎腰放好手提袋時，從她的脖子跌出一條銀頸鍊，以及套在鍊條上的碧翠玉戒指。

老婦叮囑代表了命運的邂逅，周初華當然帶著它出門。

更多是因為她想保平安，順利完成27年來，第一次的出國旅行。

兩週之前，還未面對暴風雨的來臨。

周初華期待著一切，發揮天生女強人的本色，在任何公眾場合上發光發熱，讓更多人認識她。

「我們有請投資經理、周初華小姐出來，替廣大市民講解下半年的各市走勢……」

周初華在投資銀行裡做得有聲有色，可惜錢賺得多又如何？賺到的金錢，連去馬爾代夫享受陽光與海灘的機會也沒有，醫生便直接宣布她將會面臨女人最痛的疾病。周初華感到後悔，為什麼長年工作不放假？白白讓假期被公司註銷，連補償也沒有。

同事們紛紛在背後嘲笑她。

男朋友是客戶。

家在公司。

當中有不少難聽的挖苦，她通通視為勇往直前的動力。

最高理想成為投資顧問的女人對無聊人毫不動容，現在希望落空，還因為她生病，必須考慮可能需要動手術。

懊惱了幾天後消化完一切的消息，她才明白當中的問題核心。

以前的周初華認為不趁著年青經營事業，當失去青春後只能哀嘆當初只管玩樂，不務正業。周初華大學畢業後放棄年青人最重視的享樂，以為決定很正確，結果因為缺乏Work Life Balance，她的人生變得很不平衡。

現在她會反問玩樂有何不對？

她應該和現在的畢業生看齊，想起不久前公司裡一名見實習，打工幾個月，賺足夠半年流浪的資金後向老闆辭職，當時大家還一起討論如今的年青人沒有上進心，只管任性地過生活。

周初華在那個時候完全不明白和她有4年年齡差的新人。

直至此時，她終於明白道理。

若想去玩，想去流浪，必須要趁年青時候做。

可惜後悔不能退貨。

可惜生病也不能退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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