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要把整座新界的山頭沖進海裡。
祠堂在元朗一處偏僻的圍村深處,從大路轉進來要經過三條單程小路、一個廢棄豬場、一條窄得連的士都開不進來的田埂路。沒有路燈。今晚的月亮被雨雲吞得一乾二淨,唯一的光來自祠堂門口的兩盞白燈籠,在風裡晃,把人的影子甩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
聯安樂的紮職儀式選在這個地方,不是因為傳統——是因為安全。
小秋跪在祠堂正廳的青石磚上,膝蓋壓著一道裂縫。那條裂縫從門檻一路延伸到神龕底下,像一道舊刀疤。他上半身濕透,黑色唐裝的領口緊貼在脖子上,雨水順著後頸流進衣領。他沒有動。從踏入祠堂那一刻他就告訴自己:不要動,不要擦臉上的水,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多一個動作,多一個破綻。
面前的神龕供著關公像,紅臉綠袍,丹鳳眼半垂,在燭火裡明明暗暗。關公左手撫鬚,右手握青龍偃月刀,刀尖指地。神龕兩側掛著對聯,金漆剝落了大半,只剩下「義存漢室三分鼎」幾個字勉強可辨。香爐裡插著三炷大香,煙直直往上冒,因為祠堂裡沒有風——所有的門窗都關死了,空氣稠得像膠。汗味、雨水味、檀香味、濕衣服上的霉味,全部攪在一起。
十二個新人跪成兩排,小秋排在第二排左數第三個。每個人面前放著一隻白瓷碗,碗底鋪著一層粗鹽。小秋看著那層鹽,想起警校食堂的鹽罐——也是這種粗鹽,顆粒不均勻,撒在飯上會有輕微的咔咔聲。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不能想警校。不能想任何跟「那邊」有關的事。從今晚開始,他是聯安樂的人。只是聯安樂的人。
「斬雞頭——」
司儀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拖著長長的尾音,像誦經又像叫魂。那是一個乾瘦的老人,穿著灰布長衫,袖口磨得發亮。他手中提著一隻活雞,黃色羽毛,雞冠鮮紅,翅膀被反剪著,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小秋看著那隻雞。牠的眼睛是圓的,黑色的瞳孔周邊有一圈金黃色的虹膜。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但牠在害怕——牠的翅膀在用力,胸口的絨毛在劇烈起伏。
刀光一閃。雞頭落在青石磚上,滾了兩圈,停在第一排新人的膝蓋前方。血從斷頸噴出來,濺在鹽碗裡、地上、前排新人的臉上。沒有人擦。沒有人動。雞血沿著磚縫流,流到小秋膝蓋前那道裂縫裡,被雨水稀釋成淡紅色。
「燒黃紙——」
每個新人面前放著一張黃紙,上面用硃砂寫著三十六條誓詞。小秋低頭看,字跡歪歪扭扭,不是印刷體,是毛筆一個字一個字寫上去的。第一誓:「入會之後不得勾結官府。」第二誓:「不得出賣手足。」第三誓的字跡特別粗,像是寫的人在那個字上用力過猛:「不得私吞公款。」他的目光往下掃,停在最後一條上。
「違誓者,死。」
小秋拿起黃紙,手沒有抖。他在警校受過訓練,在高壓情況下保持手部穩定——放鬆肩膀、控制呼吸、用指腹而非指尖施力。他把黃紙對折,再對折,遞給面前的司儀。司儀接過,投入香爐。火舌捲起黃紙,紙角捲曲、變黑、化為灰燼。灰燼被熱氣流托起,在神龕前飄了一陣,落在關公的刀尖上。
「宣誓——」
十二個新人齊聲開口,聲音在密閉的祠堂裡撞來撞去。小秋跟著唸,每個字都唸得比前一個字更慢:「一誓不欺師滅祖,二誓不勾結官府,三誓不出賣手足,四誓不姦淫擄掠……」他的聲音融在集體聲浪裡,像雨滴落入水潭,無從分辨。
但他的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在重複一串數字。
PC34912。
那是他的警員編號。從警校畢業那天就刻在腦子裡的六個字。入職宣誓那天,他穿著制服,站在操場上,右手舉在太陽穴旁邊,對著旗幟說「願意為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服務」。那天的陽光很好,操場邊的鳳凰木開了一樹紅花。他記得班長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你,名字?」「小秋。」「小秋什麼?沒有姓嗎?」「報告班長,我叫小秋。」
他沒有姓。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孤兒院院長說過一句話:「你來的時候只裹著一條藍毛巾,身上沒有任何字條。」他用這句話回答過無數次提問,每次都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警校的宣誓詞只有幾句話。聯安樂的三十六誓,他背了整整三個晚上,比警校的宣誓詞長十倍。每一條都是枷鎖,但枷鎖也是護身符——宣誓越用力,他們越不會懷疑你。
「二十四誓不得沾染毒品,二十五誓不得私設刑堂,二十六誓不得——」
阿公突然站了起來。
祠堂裡所有聲音同時消失。連司儀都閉上了嘴,手裡還抓著那隻斷頭雞,雞血沿著他的手腕往下淌。阿公沒有看任何人,他走到神龕前,轉過身,面朝十二個新人。燭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深淺不一的陰影。他七十多歲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但眼神沒有一絲渾濁。
「夠了。」阿公說。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丟進井裡,回聲在祠堂四壁撞了一遍。「三十六誓是給關二哥看的。你們只要記住一條。」
他停頓了一下。祠堂外的雷聲正好炸開,整座祠堂的木門都在震。
「聯安樂不碰毒品。」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種不需要證明、不需要強調的理所當然。但小秋跪在第二排,從下往上看,看到阿公說完這句話之後,嘴角有個極輕微的動作。
不是笑。是控制著不笑。
「這個規矩,是我阿公的阿公定下來的。六十年了。」阿公繼續說,聲音開始帶上一種懶洋洋的節奏,像老人在說睡前故事。「當年英國人的差館管不到新界,我們聯安樂靠什麼立足?靠義氣。靠規矩。靠不碰那些把鄉親害得家破人亡的東西。」
叔公輩開始點頭。坐在神龕左側的三個老人,年紀加起來超過兩百歲,一致地、緩慢地上下移動他們的頭顱。最中間那個戴著老花眼鏡,鏡片厚得像汽水瓶底,他點頭的時候,眼鏡滑到鼻尖,又被他用食指推回去。
「阿公說得對。」叔公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每個字都帶著毛邊。「規矩不能壞。壞了規矩,聯安樂就不是聯安樂了。」
阿公微微側頭,對叔公輩露出一個恰當好處的笑容——不太熱情,不太冷淡,像是一個人對家裡長輩應有的尊重,但又保持著當家人在場面上的主導權。那個笑容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半,然後消失。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小秋身上。
小秋感覺到了。不是因為阿公直直地盯著他看——恰恰相反,阿公根本沒有看他。阿公的視線掃過兩排新人,像一個人在菜市場掃过一排魚攤,不會在任何一條魚身上停留超過兩秒。但小秋知道,那目光在他身上頓了一頓。
不是「看到」,是「注意到」。這兩者之間隔著一個世界。
儀式繼續。剩下的黃紙被投入香爐,新人的名字被寫入聯安樂的花名冊。司儀用毛筆蘸硃砂,在一本發黃的冊子上添了一行字。小秋看不到寫的是什麼,他排隊等著用銀針刺破食指,擠出一滴血,滴進面前的白瓷碗。碗裡有酒,血在酒中散開,像一小朵紅色的雲。他端起碗,一口喝完。酒很烈,灼過喉嚨的時候,他把警員編號壓到胃底。
「禮成——」
十二個新人站起來。小秋的膝蓋發麻,他在警校受過長時間跪姿訓練,但青石磚比訓練場的軟墊硬太多了。他控制著不讓自己踉蹌,跟著隊伍魚貫走出祠堂正廳。
雨還在下。祠堂的天井裡積了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被打落的榕樹葉。小秋站在滴水簷下,讓雨水沖掉手上的殘酒。其他新人三三兩兩聚在走廊上,有人點煙,有人低聲說笑,有人脫下唐裝擰水。氣氛鬆弛了一點——儀式結束了,從現在開始,他們的身份變了,但人還是同一批人,兄弟還是同一批兄弟。
小秋沒有加入任何一組。他靠在走廊柱子上,用餘光觀察這個祠堂的格局。三進式建築,前廳供關公,中庭是天井,後進是一排偏房。偏房的門都關著,只有一扇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祠堂外是一圈圍牆,牆頭插著碎玻璃,玻璃在雨夜裡發出暗沉的反光。圍牆外是芭蕉林,芭蕉葉在風裡嘩嘩響,像有人在暗處拍手。
「小秋。」
他轉頭的速度控制在「聽到」和「嚇到」之間。不能太快——太快說明你在警戒;不能太慢——太慢說明你不夠敏銳。
叫他的人站在走廊另一端。四十歲左右,灰色唐裝,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腕上方三指。不是穿給人看的——這件唐裝的布料在領口處有點發亮,是長期穿著的痕跡。他手裡提著一把黑傘,傘尖點地,但傘沒有打開。雨水打在他肩上,他不在意。
「阿公叫你進去。」
小秋點了點頭,沒有問「什麼事」或者「現在嗎」之類的廢話。他穿過天井,雨水打在他頭頂和肩膀上,把他剛剛變乾的唐裝重新打濕。他走進偏房,順手把門帶上。
偏房比正廳小得多。一張酸枝木書桌,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字——「義薄雲天」,落款被燭火燻得發黑,看不清是誰寫的。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還是熱的,水蒸氣從壺嘴裊裊升起。
阿公坐在太師椅上,背靠著椅背,不像剛才在神龕前那麼筆挺。他看起來鬆弛、隨意、甚至有點慈祥。但小秋注意到,阿公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的位置離茶壺只有三寸,那是隨時可以握拳、敲桌、或者抓東西的距離。
「坐。」
小秋在對面坐下。太師椅的坐墊是硬的,竹蓆面,坐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
「你叫小秋。」阿公說。不是問句。
「是。」
「從哪裡來?」
「深水埗。」
「父母呢?」
「沒有。在孤兒院長大。」
阿公點了點頭,像是在核對一份他已經看過的檔案。「沒有父母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沒有根,所以四處漂,抓不住。另一種也是沒有根,所以要自己長根,比誰都穩。」他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推給小秋一杯。小秋雙手接過,沒有喝。「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我不知道。」小秋說。「但我在聯安樂了,這裡就是根。」
阿公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睛裡有了一絲真正的溫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會說話。不錯。但光會說話不夠。聯安樂需要會做事的人。」
他往前傾身,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是突然切換到一個更私人的頻道。「小秋,你是新人,但你跟外面跪著的那些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你不賭、不吹、不惹事。一個人不碰那些東西,要嘛是真的沒興趣,要嘛是有更大的事要做。」
小秋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控制。放鬆。用指腹不是指尖。茶杯穩穩地停在他手中,水面沒有一絲波紋。「阿公過獎了。我只是還沒學會那些。」
「你會學會的。」阿公說,語氣驟然轉為溫和。「但你得先學會別的。你知道現在聯安樂最缺什麼嗎?不是錢。不是地盤。是信得過的人。震天能打,但他太瘋了——你今天有看到他嗎?」
小秋搖頭。他確實沒注意。
「他在。」阿公說,語氣平平,像是在說「天氣不太好」。「他一直都在。站在陰影裡,剔牙。我看了他十年了,他在想什麼,我從來不知道。這就是震天——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萬爺呢?萬爺能賺錢,但萬爺身上有別人的味道。叔公們聞得到,我也聞得到。」
他頓了一頓,接下來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可以塞進一根針的距離:「我需要——自己的人。」
這句話落在桌上,像一把鑰匙。不是給你開門用的,是給你開鎖用的。但鎖在哪裡,要你自己找。
「規矩是死的。」阿公往後靠回椅背,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語氣。「生意是活的。聯安樂的祖宗規矩說不碰毒品,但沒說不能做別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秋明白。阿公的意思很簡單:三十六誓是給外人看的,毒品生意是真實存在的。他不需要你贊同,只需要你聽懂。聰明人聽懂之後會選擇——選擇閉嘴、選擇配合、選擇成為「自己人」。
「我明白。」小秋說。
「好。」阿公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雨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夾雜著遠處傳來的狗吠聲。他背對著小秋說話,聲音混在雨聲裡:「你需要自己的人。去收幾個兄弟,能打的、能跑的、能信得過的。聯安樂的堂主,每個人都有一隊屬於自己的人。你也需要。」
「多謝阿公。」小秋站起來。
「先別謝。收了人,帶他們來見我。」阿公轉身,燭光在他臉上重新切割出陰影。「對了,你以前做什麼的?」
「修電腦的。」
阿公又笑了。這次的笑聲很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但無關緊要的事。「修電腦。好。以後聯安樂的電腦歸你修。去吧。」
小秋退出偏房,把門帶上。他站在走廊上,雨打在他的臉上。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剛才在裡面坐了十二分鐘,說了二十三句話,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走。他做到了。他沒有說錯任何一個字。
他穿過天井往祠堂大門走。經過陰影處的時候,他差點撞上一個人。
那個人靠在一根廊柱上,身形高大,肩膀寬得像是把整片黑暗都扛在了身上。他穿著黑色短打,袖口敞開,露出兩條前臂上的舊傷疤。最奇怪的是他的姿態——明明站在那裡,但所有的重心都往後靠,像是隨時可以從陰影裡彈出來。他的右手捏著一根牙籤,塞在嘴角,正在慢慢地剔牙。動作很慢,像是在享受這個動作本身,而不是在清潔牙縫。
震天。
小秋認出他了。不是因為見過——小秋進聯安樂半年,只看過震天兩次,每一次都是遠遠的。但他不需要更多的辨認。這個男人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就變了。不是冷,是重。像是站在他身邊,連呼吸都要多花一點力氣。
震天沒有看他。震天在看神龕的方向。關公像隔著天井和一扇敞開的木門,在雨幕中顯得遙遠而模糊。震天剔牙的動作停了一秒,嘴角浮起一個弧度——但那個弧度沒有任何笑意,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劃了一道裂縫。
「不碰毒品。」震天低聲說。不是對小秋說。不是對任何人說。他重複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然後他繼續剔牙,把牙籤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動作漫不經心。
小秋繼續往外走。他知道震天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膚、用本能、用那種在擂台上千錘百鍊出來的感知力在看。震天不需要轉頭就知道有一個人從他身邊走過,他甚至不需要記住這個人的臉。但他記住了。
小秋走出祠堂大門。門口的白燈籠還在晃,雨勢小了一點,變成了綿密的細雨。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冷空氣灌進肺裡,把祠堂裡那股稠密的檀香味沖淡了一點。他在門口站了一會,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祠堂圍牆外,芭蕉林的邊緣,站著一個撐黑傘的男人。他穿著深灰色的唐裝,背挺得筆直,傘下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他不是在躲雨——傘在他手中穩得像一根枴杖,傘尖點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移植到這裡的老樹。
他的眼睛在看祠堂的方向。不是看大門,不是看燈籠,是看小秋身後——祠堂深處、偏房的位置。那個方向只有阿公的房間。
然後阿公從祠堂裡走出來。
小秋回頭看了一眼。阿公站在門檻上,沒有打傘,細雨落在他的花白頭髮上。阿公的視線越過天井、越過圍牆、越過芭蕉林,與黑傘下的那個男人對上。兩個人隔著雨幕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短——半秒?一秒?——但那半秒裡,彷彿傳遞了某種不需要語言的信息。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eiklt7LX
黑傘下的男人轉身離開。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走在泥濘的田埂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芭蕉葉在他身後合攏,像一道綠色的門緩緩關閉。
小秋注意到阿公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更像是一個人確認了某件事正在按計劃進行之後,那種「知道了」的微小放鬆。
師爺蘇。小秋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人的輪廓。四十歲左右,深灰唐裝,黑傘,走路沒有聲音,和阿公有不需要語言的默契。聯安樂裡能被阿公用這種眼神對待的人不超過三個。這個人一定就是傳說中那個歷經三任龍頭、藏在幕後的「總軍師」。
小秋沒有多看。他沿著田埂路往外走,穿過芭蕉林的時候,雨滴從葉片上滑下來,砸在他的後頸上。他在想阿公說的話。「規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我需要自己的人。」「去收幾個兄弟。」
這些話的意思是:你現在被選中了。選中的代價是你要更深入這個世界,深到再也無法回頭。
他走到小路盡頭,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白燈籠還亮著,在雨幕中像兩隻半閉的眼睛。關公在神龕裡坐著,面前跪過十二個新人,面前也將跪更多的人。沒有人知道這些跪下去的人裡,誰是忠的,誰是鬼。
就在這時,小秋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祠堂圍牆的西北角,芭蕉林最深的那片暗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風——風吹動芭蕉葉的動作是連續的、柔軟的。那個移動是短促的、有目的性的,像是一個人換了一個站姿。小秋瞇起眼睛,但雨幕太厚,什麼都看不清。
那片暗處裡,鏽斑站著,背靠一棵老榕樹。他的臉孔淹沒在陰影中,只有左手偶爾被遠處閃電照亮——手指修長,指節粗大,像是長年握刀的人。他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看。看祠堂。看小秋。看每一個從祠堂裡走出來的人。
他的口袋裡放著一張紙,紙上是一串名單。十二個新人的名字,大部分已經被打了勾。只有小秋的名字旁邊,他畫了一個問號。
鏽斑收起筆。他把名單折好,放進防水袋,貼身收在內側口袋。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芭蕉林深處。他行走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在雨聲最密的那一拍上,像是已經計算好了這個夜晚所有聲音的節奏。
沒有人看到他。沒有人知道他來過。
祠堂的燈籠在遠處的光裡搖晃了一陣,然後雨勢重新變大,把萬物淹沒在同一種聲音裡。
小秋走到他那輛停在路邊的二手本田旁邊,打開車門,坐進去。車廂裡全是潮濕的霉味。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
PC34912。他默念了一遍。
他在警校的最後一天,黃Sir把他叫進辦公室。辦公室很小,窗戶對著操場,可以看到新一批學員在烈日下踢正步。黃Sir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信封推到小秋面前。「你的任務檔案。看完之後銷毀。有任何問題,現在問。」
小秋打開信封。裡面只有幾張紙。第一頁是任務目標:滲透聯安樂。第二頁是背景資料:聯安樂的歷史、核心人物、地盤分布。第三頁是一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個名字。第四頁是一句話:「你可能需要很多年。可能出不來。可能死。」
小秋看完之後,把信封還給黃Sir。「沒有問題。」
黃Sir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最後他嘆了一口氣,站起來,繞過辦公桌,把一隻手放在小秋肩膀上。那隻手很重。「記住你的編號。但永遠不要說出口。從你走出這扇門開始,你就是另一個人。沒有編號、沒有檔案、沒有後援。直到我親自找你——或者你死。」
小秋記住了。他把編號壓到胃底,和那杯攙了血的酒一起。從那一刻開始到現在,只有今晚,在聯安樂的祠堂裡跪了四十五分鐘之後,他第一次覺得那六個字變得陌生。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開始變成另一個人。
他睜開眼,發動引擎。雨刷在前擋玻璃上刮出兩道弧線,把雨水推向兩側,但視野仍然模糊。他掛檔,踩油門,車子駛向九龍方向。
聯安樂的祠堂在後視鏡裡越變越小,最後消失在雨幕和黑暗之中。那兩盞白燈籠是最後消失的東西——兩個白色的光點,像一雙不肯閉上的眼睛,在夜雨裡晃了很久很久。
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發件人是「黃Sir」。內容只有一行字:「第一關過了吧?小心。他們會試探你。不要怕,怕就會出事。」
小秋沒有回覆。他把訊息刪掉,把手機放進副駕駛前面的置物箱裡。置物箱的夾層裡放著一個打火機——普通的塑料打火機,便利商店賣的那種,二十塊一個。沒有人會對一個打火機多看一眼。也沒有人知道,打火機的夾層裡,刻著六個字。
車子駛上快速公路。雨勢開始變小,雲層的邊緣透出微弱的灰色天光。天快亮了。小秋搖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吹乾臉上的雨水。
阿公說,去收幾個兄弟。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深水埗後巷裡那個被打得滿臉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沒有名字,至少在街上沒有人用名字叫他。大家都叫他「那個死𡃁仔」、或者「深水埗條死魚」。他欠了福義勝外圍賭檔三千塊,被打過三次。第一次打臉,第二次打折一根肋骨,第三次——也就是小秋上週路過時看到的那一幕——三個人把他堵在後巷,用鐵管打他的腿。少年沒有求饒,咬著一條骯髒的毛巾,眼睛瞪著那三個人,像是要把他們的臉刻進自己的視網膜。
小秋當時走過去,說了一句:「他欠你多少?」
「三千。」
小秋數了三千塊,放在旁邊的垃圾桶蓋子上。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為首的那個抓起錢,走之前踹了少年最後一腳。少年沒有看他們離開的方向。他看著小秋。眼睛裡全是血絲,但沒有一滴眼淚。
「你叫什麼?」
「駒仔。」
「以後跟我。不會讓你死。」
少年從地上爬起來,扶著牆壁,把那條血毛巾從嘴裡扯出來,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地上。他看著小秋,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欠你一條命。大佬。」
小秋那時候不確定這是不是收兄弟的正確方式。但今晚,跪在聯安樂的祠堂裡,聽完阿公那番話之後,他想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裡,兄弟不是收來的,是撿來的。你在水裡撿到一條命,那條命就會跟著你,直到水淹上來或者你鬆手。
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過青馬大橋,橋下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幾艘貨輪的燈光在遠處閃爍。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照在車前蓋上,像一把薄薄的刀。
九龍的燈火在擋風玻璃上鋪開。小秋看著那片燈火,想起了阿公的笑容、震天的牙籤、黑傘下那個男人的眼神、芭蕉林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身影。
聯安樂的棋盤已經攤開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在這盤棋上的位置——但他知道,今晚他過了第一關。
後面還有很多關。
每一關都可能死。
他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打給駒仔。
「喂,大佬?」
「幫我找幾個人。」小秋說。「能打的、能跑的、信得過的。從明天開始,我們要有自己的兄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駒仔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少年特有的、壓低了的興奮:「好。我知道幾個。大佬——我們要開始了嗎?」
小秋看著擋風玻璃外漸漸亮起來的城市,沒有回答。他把手機掛斷,重新發動引擎。
天亮了。
聯安樂的紮職儀式結束了。他的新人生開始了。
新人生裡沒有編號,沒有檔案,沒有黃Sir,沒有回頭路。
只有三十六條誓言——和一把藏在打火機裡的刀。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Jl20CNB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