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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將信封托在掌心,沉甸甸的,不是紙的分量,是歲月的分量。泛黃的封面上,「沈歸塵親啟」四個字筆劃峻拔,墨跡已褪成暗褐色,有些地方暈開了,像是曾被水漬浸過。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那個盤龍繞棍的刻痕。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uB0yJZ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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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拆。他將信遞給沈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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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了他一眼,接了過去。信封在他手中翻轉了一圈,他的目光停在那四個字上,停了很久。沈歸塵——他伯曾祖,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影響了他整整一生的名字。他的棍法裡沒有沈歸塵的「悔」,但他的血脈裡有沈歸塵的根。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已經發脆,邊緣有些碎裂,展開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像落葉被踩碎。墨跡比封面上更淡,有些字已經模糊了,要湊得很近才能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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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淨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茶杯,沒有出聲。蘇晚亭靠在欄杆上,也沒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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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低下頭,開始讀信。沈錚靠過去,與他一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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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吾兄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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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行,沈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吾兄」。寫信的人,稱沈歸塵為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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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六十載,不知兄尚在世否,抑或早已作古。弟每念及此,輒黯然。然弟垂死之身,亦無多時可待,此信若終不能達兄之手,亦天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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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工整,一絲不苟,但有些筆劃微微顫抖,像是寫字的人手已經不太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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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了因,俗家姓名已忘。六十年前,弟尚為少林藏經閣一小沙彌,奉命整理經卷。一日深夜,兄潛入藏經閣,欲借閱《達摩棍法》殘本。弟撞見兄,本應呼喊,然兄眼神坦蕩,無半點賊氣。弟問兄:『偷經是為殺人,還是為救人?』兄答:『為護人。』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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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沈歸塵偷經——那個把「棍法是拿來守護的」掛在嘴邊的人,年輕時也曾為了守護而做過越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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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將經卷借與兄,兄抄錄一夜,天明即還。臨走,弟問兄姓名。兄曰:『沈歸塵。』弟記住了。此事後來被藏經閣首座得知,弟受罰,禁閉三月。弟不曾供出兄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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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来,弟時常想起那一夜。兄之棍法,弟未曾親見,但兄之為人,弟深信不疑。兄改棍法之事,江湖上偶有傳聞。弟不知兄為何而改,然弟以為——棍法如心,心變則棍變。兄之心,必已不是當年藏經閣中那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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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手指停在「心變則棍變」五個字上。他想起叔公沈青山說的話——「他改到最後,已經不是在改棍法了。他是在改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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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垂死,有一事相告:當年藏經閣中,兄所抄錄之《達摩棍法》殘本,並非全本。全本藏於少林後山達摩洞中,需以少林嫡傳弟子之血方可開啟。弟不知此事對兄有無用處,然弟以為,兄既以棍為命,此棍法之源流,兄應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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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了因,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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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後,沒有日期,沒有遺言,只有一個模糊的墨印,像是寫信的人蓋上了自己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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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蘇晚婷不知什麼時候點亮了桌上的燈籠。燭光搖曳,將信上那些模糊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沈錚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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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摩棍法,」他低聲說,「曾祖當年去少林,是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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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傳給我們。」沈岳的聲音很平,「他抄回來的殘本,可能和他自己的棍法融在了一起。也可能他覺得不重要,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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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棍法,是不是也和這個有關?」沈錚像是在問沈岳,又像是在問自己。「不知道。」沈岳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後將信封放在桌上,推向如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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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淨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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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小僧是送給沈家後人的。」他搖了搖頭,「送到了,便是施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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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看著他,目光中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沒有再推辭,將信封收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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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了因,」沈岳問,「他最後的日子,過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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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淨低下頭,望著杯中已經涼透的茶。過了片刻,才抬起頭,臉上那層不諳世事的笑容終於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張清瘦而認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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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圓寂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小僧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他的手裡握著這封信,另一隻手——」如淨頓了頓,「握著一串念珠,念珠上刻著一個『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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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不知道那個『沈』字是什麼意思。但小僧想,師父記了六十年的人,一定很重要。所以他讓小僧把信送到。」如淨站起身,雙手合十,「信送到了。小僧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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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裡?」沈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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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淨咧嘴一笑,那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像陽光穿透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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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僧從山裡來,回山裡去。」他提起那個破舊的竹篋,背在身上,朝三人微微躬身。「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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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朝樓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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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沈岳忽然開口:「如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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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淨停下,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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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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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一笑,不再是之前那種天真的、不諳世事的笑,而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淡淡悲憫的笑——像一個真正的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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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施主不必謝小僧。小僧只是替師父,跑了一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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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然後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朱雀橋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然後什麼也聽不見了。醉月樓二樓,燈籠搖曳。蘇晚亭靠在欄杆上,沈岳坐在桌旁,沈錚站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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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錚從懷中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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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變則棍變。」沈錚低聲念出這幾個字,抬起頭,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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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朱雀橋上萬家燈火。如淨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橋下河水靜靜地流,帶著百年的光陰,一去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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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完)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UPPmVZg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