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三人便起了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i9GYOs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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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的早晨比姑蘇冷得多，空氣中帶著一層薄薄的霜氣，呼出的白霧在眼前凝成一團，半晌才散。沈岳在走廊中站了一夜，盤龍棍靠在身側，臉色如常。柳懷玉從房中出來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沈錚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將椅子搬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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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大堂匆匆吃過早飯，便出了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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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牽馬走在最前面，沿著鎮口那條小路一路向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田野和幾棵半枯的老樹。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一座小山包，不高，坡上長滿了枯草，山頂上隱約可見一片灰瓦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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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裡。」柳懷玉停下腳步，將韁繩交給沈錚，「馬拴在這裡，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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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將馬拴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步行上山。路是土路，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腳踩上去，碎土簌簌往下滑。沈岳走在最前面，盤龍棍握在手中，粗布已經解開，露出烏黑的棍身。沈錚跟在他身後，柳懷玉走在最後，雙刀掛在腰間，銀鈴沒有響——她用布條將鈴鐺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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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老宅的全貌便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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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三進的宅院，灰瓦白牆，牆上爬滿了枯藤。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牌匾不見了，只剩兩根木樁，像是被人生生摘走的。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縫隙裡鑽出幾簇枯草，在晨風中瑟瑟發抖。兩棵槐樹分立兩側，樹幹粗大，枝葉卻已經落盡，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兩個蒼老的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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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站在門前，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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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兩棵槐樹。沈歸塵的老宅前也種著槐樹，叔公說那是曾祖親手種的，種樹如做人，根要深，幹要直。蕭鐵山的老宅前也種著槐樹，但這兩棵槐樹沒有人澆水，沒有人修剪，沒有人在意。它們只是長在那裡，等著枯，等著死，等著某一天被人砍掉當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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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走上前，推了推大門。門沒鎖，只是虛掩著，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她側身閃了進去，沈岳和沈錚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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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比他們想像的要大。青磚鋪地，磚縫裡長滿了草，有些地方的磚已經碎裂，露出下面的泥土。正對大門的是中堂，門窗緊閉，廊柱上的紅漆剝落殆盡，露出灰白色的木頭。左右兩側是廂房，有的房門敞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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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站在院中，環顧四周。「跟我來。中堂掛著蕭鐵山的畫像，密室應該在畫像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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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前面，推開中堂的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混雜著灰塵和腐朽的木頭氣息。陽光從門窗的縫隙間漏進來，照在地上，照出一條條長長的光斑。中堂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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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上的蕭鐵山穿著黑色長袍，面容方正，眉眼凌厲，一手按在一根齊眉棍上。他的眼睛畫得很有神，直視前方，像是在看著每一個走進這間屋子的人。畫像下方的供桌上，擺著幾個牌位，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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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走到畫像前，抬頭看著蕭鐵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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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百年前殺了他的曾祖。蕭鐵山帶著人血洗沈家別業，沈歸岳連棍都沒有來得及拿。而沈歸塵在太湖之濱將棍懸在他頭頂三寸，收了回去。然後他活了下來，壽終正寢。他的畫像掛在這裡，他的子孫雖然沒落，但還活著。沈歸岳的墳，只是一堆石頭。一個「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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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走到畫像旁邊，伸手在牆壁上摸索。她的手指沿著牆縫移動，按了幾處，都沒有反應。她皺了皺眉，蹲下身，看了看供桌下面的牆角。那裡有一塊青磚，顏色比旁邊的磚深一些，像是被人換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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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出腰間的短刀，用刀尖撬那塊磚。磚鬆動了，她用手指摳出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方洞。洞裡放著一隻鐵匣，銹跡斑斑，像是埋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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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將鐵匣取出，放在供桌上，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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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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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走上前，看著那隻鐵匣。匣子沒有鎖，但蓋子被銹死了，他用力掀了幾下，紋絲不動。沈錚也走過去，兩人合力，才將蓋子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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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裡放著一疊發黃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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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寫著：「呈趙大人親啟」。沈岳抽出來，展開。信紙已經發脆，邊緣碎裂，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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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塵勾結丐匪，圖謀不軌，請趙大人呈報朝廷，從速剿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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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蕭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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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的手在顫抖。不是怕，不是怒，是一種壓抑了百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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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完。他將信紙放回匣中，蓋上蓋子，抱起鐵匣，轉身走出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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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懷玉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沈錚跟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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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晨風吹過，將枯草吹得沙沙作響。沈岳站在院子中央，抱著那隻銹跡斑斑的鐵匣，一動不動。陽光從東邊的屋簷上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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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沈錚走到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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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岳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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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姑蘇。」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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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3UdRJ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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