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她微微一愣,愣了幾秒鐘之後才從老婦人的話中反應過來。她錯愕轉過頭,老婦人正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她被迫讓出來的位子上,彷彿此時發生的這一切是一件多麼天經地義的事,她就是理當要讓座,就算撞到頭也是她自己活該。
梁可瑜不懂老婦人為什麼這麼針對她,車上明明有那麼多坐著的人,為什麼偏偏挑中了她?
她滿腹委屈。可是,對於老婦人的無賴卻只能敢怒不敢言。
「她的臉好可怕,那是燒傷的痕跡吧。」
「小聲一點啦,會被她聽到的。」
「好可憐喔,如果我的臉變成那樣絕對不敢出門見人。」
「怎麼不去做個醫美啊?留著那種疤痕不怕嚇到人嗎?」
如耳語般的議論聲傳進她的耳裡,她轉頭看向四周,對上了許多道目光,在那些看著她的眼神中有的帶著驚嚇、有的帶著詫異、有的帶著同情,甚至還有嫌惡,宛如她是一個奇異的怪物一樣。帶著不同情緒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突然無法再像剛才和老婦人四目交會時那樣裝作不在意,一直被她努力壓抑在內心深處的羞恥像顆正在充氣的氣球一樣不斷膨脹,然後在接觸到手機鏡頭的瞬間爆炸。
她發現有人正在用手機拍她,似乎是在拍攝她和老婦人剛才的互動,就像她常在新聞上看到的影片一樣。一想到自己的模樣有可能被更多人看見,她嚇得連忙撇過頭,避開鏡頭的拍攝,用手遮擋住右臉上的傷疤。
這時,公車門緩緩打開,她顧不得這是哪一站,也不管不見的耳機,她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她難堪的地方,她逃難似的跑下公車。
此時的她彷彿回到了半年前剛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對於自己的容貌改變感到丟臉,也對於自己無法開口說話而難以忍受。
然而,因為一時衝動而提早下車,她完全沒去注意下車的地方,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陌生的公車站牌旁,身邊人來人往,路上的喧鬧聲以及車水馬龍的聲響幾乎覆蓋過只剩下右耳的廣播聲音。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身上,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全身像是發燒一樣發燙著,心跳聲震耳欲聾,心臟在體內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撞擊著,心臟跳動的感受貫穿全身。
「那個……妳還好嗎?」
一道帶著一點遲疑的詢問聲突然傳來,梁可瑜愣愣轉過頭,問她的是兩位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
當她們對上視線的瞬間,女學生的表情明顯出現了驚嚇,不過女學生很快就恢復鎮定。短短幾秒鐘的表情變化梁可瑜全都看在眼裡,但她知道女學生是出自於好意,可是剛才在公車上所累積的羞恥感和壓力讓她再也無法承受任何一絲帶著驚訝或是驚恐的目光,她沒有給予女學生回應,直接撇過頭,轉身離開,隨後便聽見詢問她的女學生感到莫名其妙地抱怨:「搞什麼啊?我好心問她欸,真是好心被雷親。」
「算了啦,妳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精神一定有問題啦。雨這麼大還不撐傘是怎樣?我剛剛就叫妳不要多管閒事,萬一被攻擊了怎麼辦?」
「我哪知道她會這麼沒禮貌啊。要是我有看到她臉上的傷就不會去問了,妳有看到嗎?那個臉超恐怖的。」
「怎麼可能沒看到?我又不是眼瞎了。」
身後傳來的對話讓她更是加快了腳步,女學生的說話聲隨著她的步伐漸漸淹沒在街上的喧鬧聲當中。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突兀,她連忙從肩上的帆布袋中翻出雨傘,畢竟在這種大雨中沒有撐傘看起來是真的很奇怪,再加上她臉上的傷疤,在別人的眼中或許就如同女學生所說的感覺像是精神狀況有問題的樣子。
怪物、醜八怪、殘廢、啞巴,現在又多了一個精神有問題,難怪連她的父親都那麼嫌棄她。如果夏禹森還在的話,看到現在的她是不是也會像她的父親和那些外人一樣露出同樣驚恐或是嫌棄的表情?那她是不是該慶幸夏禹森看不到她現在的模樣?
思緒至此,浮動的情緒稍微沉澱了一些,可是卻多了一點苦澀。
她壓低傘面,將自己整個人納入傘下,不想讓旁人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
她沿著公車行駛的方向走著,走了一段路之後,她漸漸遠離商圈,現在走的這條路上都是住家,路上沒有車子也沒有人,安靜得只剩下下雨的聲音。當周遭的喧鬧聲消失,情緒不再那麼躁動,她的注意力開始能集中在右耳的廣播聲響上。
「現在是晚上八點二十分,歡迎回到向星星許願,我是宋楷。」
語調平穩的溫柔男生說話聲在右耳邊響起,一聽見這道聲音,梁可瑜忽然覺得難受的心情舒緩了一些。
現在的節目主持人叫宋楷,他負責每天晚上八點到十一點的節目,和前一個節目的主持人Nana活潑輕快的風格不同,他的主持節奏稍微慢了一點,氣氛不像Nana的那樣熱鬧,但並不會讓人感到昏昏欲睡,低沉的磁性嗓音就像是演奏著古典樂的大提琴一樣讓人感到放鬆平靜,就和他的節目名稱很相襯,宛如深夜裡的星星。
這兩位主持人她都很喜歡,不過如果要她做選擇的話,她更喜歡宋楷的主持風格和聲音。
「我們剛才聽到的歌曲是張韶涵的淋雨一直走。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這首歌的MV?雖然歌名是淋著雨,但這首歌的MV和歌詞卻像是晴天一樣明亮,而且讓人充滿力量。雖然現在還下著大雨,有些朋友可能也不小心淋濕了,不過只要繼續向前走,我相信下著雨的日子一定會結束的,希望這首歌曲能讓現在心裡正在下著雨的朋友感受到一份力量。」
梁可瑜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住。她撐著傘,站在路旁,看向前方僅有幾盞昏黃路燈照亮的街道,下著雨的夜晚使得街景朦朧,讓這條街看起來更暗了。
耳邊依舊聽得到宋楷的說話聲,但她的思緒逐漸飄遠,注意力開始無法集中在他的說話內容上,後來他說了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只是望著前方的道路,心想著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如果她繼續撐著傘向前走,這場大雨真的會停止嗎?她的晴天真的會有到來的一天嗎?
就像是在回應她似的,開過刀的膝蓋關節傳來了陣陣疼痛,彷彿在告訴她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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